第195章 渐露端倪
1
太卜令孔国忠再次前往紫宸殿面圣。
在那之前,他又占卜了几回。他在星夜下摆开阵势,观天象,煞有介事预测吉凶。他双眉时而蹙起时而又舒展,身侧亦步亦趋的下属跟着摇头晃脑、若有所思。
而此时,后宫内众人也正忙着默默掐算。德妃手指上架着佛珠,一早开始垂眸诵经。淑妃在寝殿内来回踱步,面上静水无澜,内心巨浪翻涌。
除此二人之外,其他妃嫔也正以千姿百态揣摩圣心。陛下,究竟会带谁去?
此事,圣上尚未定夺。他等孔国忠来与之商榷。
“国忠啊,朕今日传你进殿,你可知所为何事?”圣上享用完贤妃亲自熬煮的甜豆羹,颇感惬意,连带看着其胞弟的眼神也格外柔和。尽管他与太卜令即将商讨之事明显带着血腥味。
“禀陛下,微臣斗胆妄言,想必是关乎玉峰寺之行?”孔国忠心中存有别的猜测,但他并不言明,而是选择绕开。多年跻身官场,装傻保命这条死律,他渐已驾轻就熟。
“不。朕想问的是,在参拜先帝法器之前若是将那个人处决,是否可行?”圣上几日前曾暗示孔国忠就斩杀杜衡一事祈求神明之意。“你,问到了吗?”
“陛下,臣近日来夜观星象,为慎重起见,甚至效仿先辈《灵棋经》之法,所得皆为泰卦吉兆。如此盛世,乃黎民之福啊!”孔国忠将他稀松平常的学识一番卖弄,而后面色凝重道,“如此,若要顺应天时,还是等玉峰寺归来后再行处决之事。”
“嗯。”圣上将这令双手沾血的事交给上苍定夺,心中顿感释然。“那么,何时去往玉峰寺呢?”
“陛下,臣已将详尽事宜记录于此。”孔国忠由怀中抽出一叠呈文,交予高严。
圣上阅后颇为满意,称赞太卜令办事得力。尤其是关于出行之仪卫兵仗。“国忠,此处所言‘宜小驾出行’,也是神明之意?”
“禀陛下,轻车简从,的确乃上天授意。”孔国忠双拳紧握。
“好吧!高严……”
“老奴在!”
“传旨,依照太卜令所定之日前往玉峰寺,礼部尚书随行。”
2
秋风瑟瑟,山间寒意骤起。
听闻景伯嗽疾加重,怜舟与红先生相约前去探视。
老人家倚坐榻上,双眼微合,双唇却时不时轻颤,似乎在说些什么。
说得含混,二人听不明白。走得近了,发现景伯手中捏着木雕盒。
这盒子怜舟认得。红先生也认得,且还知道里面收着一样宝贝。
景伯咳喘两下,胸口闷涩,口舌发干。而一睁眼,看见怜舟端着碗水站在面前。
“唉哟公子啊,何时来的?老朽怠慢了……”说完便要起身。
“无妨,景伯先喝口水吧!”怜舟安抚道。
就在怜舟俯身的一刻,景伯察觉红先生竟也立在榻前,便愈加歉疚似的连连摇头。“唉,连累先生也在老朽这屋里忍受污浊之气!”
“老人家哪里话?且安心养病。阿胜此刻正在书房读书习字,再有半个时辰必定跑来看望阿翁。这孩子与景伯投缘,日日念着。”红先生走近一步,将被褥边沿抚平。
“呵呵,好孩子啊!”景伯一提及这个由怜舟从秋叶村带出来的娃娃,便难免想起另一个身世更加凄楚的孩子。他如今与怜舟一般岁数,相貌不凡,还精通医术。可是多年未见,他究竟因为命运多舛而长成了怎样一个人,景伯实在辨别不出。可是临走前,他特意命人取来药丸相赠。如此看来,他应是良知未泯吧?
景伯曾在园中散步时听到过关于南山那座寺庙的些许传言。那里行事有违常理却因手眼通天而无可撼动,对此他略知一二。
那个住持,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孩子?是,正是。
“是他,唉,是他……”景伯口中碎碎念来。
“景伯?什么是他?何意啊?”怜舟将瓷碗端回,搁到案上。
“公子,先生,老朽有愧啊!”景伯抚胸叹道。
红先生与怜舟对视,对于老人家突如其来的自责颇为不解。
“有一事,老朽今日不再隐瞒了。那日去往玉峰寺,老朽去见了一个人。”景伯面色沉静,将心事和盘托出。
“住持慧濯?当年的景府小公子?”怜舟闻之惊愕不已。他自然愿意相信景家唯一血脉有幸存活于世,可他竟执掌玉峰寺藏经楼地室里那方腌臜之地?这使他忧愤难言。
红先生觉察怜舟神色怅然,便轻抚他后背。
“说来公子不信。老朽早在前一年上元节后,便疑心玉峰寺住持乃是小公子了。”景伯说起小阿胜带回的猴子糖人儿,“那样式,是老朽领着煜儿最后一次买的那一种。”
“如此说来,阿胜回书院后说城中观灯遇见的光头名叫‘柱子’,景伯那时便明白实为住持?”怜舟仍将信将疑。
“是后来松清说了老朽才明白的。孩子大些,懂得多些。”景伯随后又提及玉峰寺中所见。
“数日前景伯看到那僧人脖颈上的胎记,便更加确信无误?”
“是。”景伯神情笃然。
“怜舟……”红先生见老人家面容疲惫,轻喘不止,便示意怜舟离开。“走吧,让景伯好生歇息着。”
红先生与怜舟一路向惜言楼踱去。
“先生,在想什么?前方碎石小道偶有起伏,先生仔细些。”怜舟见女人垂首而行,神思凝重,便轻声提醒道。
“怜舟,方才景伯那番言语,你心中存疑,是也不是?”
“先生明鉴。怜舟的确心存疑惑。倒并非质疑景伯言而不实,只是……”怜舟语塞,无以为继。
“我记起一事,说来或能解除怜舟疑虑。”红先生站定,将适才心中所想尽数道出。“只怕那住持确如景伯所说,是小公子煜儿。”
红先生说起芸儿曾与之谈及的“蕙芝”戏场腰牌。
“便是先生遭劫那次由匪徒遗落的?”怜舟道。
“是。芸儿将那腰牌收管起来。有一回芸丫头与我说,牌子上的纹样,初始看好似花朵,然细细观之,实为火焰。”
“哦……与戏场中高悬的绛紫色招牌上一样,是火焰,而非花瓣。”
“嗯。且这火焰与景伯那枚玉佩上的火焰图,几无分别……”红先生眸光投向怜舟,将这男子沉寂已久的心绪拨弄起来,使他再次扑向一场记忆浩劫之中。
“煜儿,景煜……慧濯。”怜舟沉吟。
“是。料想景伯之所以遮掩此事,乃是担心一旦景煜之身份暴露,会被当作余孽铲除吧?”
“不过,依照戏场、藏经楼地室之情形,再观背后之人慧濯之行事手段,此所谓余孽倒更像是以退为进以守为攻酝酿着大事。”怜舟言及此,感到头顶一团黑云掠过。
“既已思虑至此,怜舟有何打算?”红先生纤指不由地攥紧。
“容我再想想。先生宽心,怜舟必不会贸然行事。”
接连两日,怜舟每逢夜寝前独坐,必然想起与红先生所议之事。而略一合眼,便能看见彼此似无关联的若干画面。
他看见大殿,大殿外站成数排的大小官员和僧侣。还看见大树。那是棵古树,参天而立,枝叶繁茂,像个发丝浓密擅长揣度人心的术士。
还有,杏黄,水绿。一个少年样的姑娘或是姑娘样的少年,发束高高的,在他前方迈步而行,欢欣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