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卷宗隐秘
1
怜舟早起来到惜言楼外。但他没有进楼,而是绕行至马棚。
那里,孙虎正在与二墩大丑耳鬓厮磨。他手里掂着红果子说,你这兄弟俩谁更能吃些?
“呵呵,饭量啊,大丑二墩应是难分伯仲。”怜舟负手踱过去,悠悠然笑道。“不过这性子嘛,哥哥沉稳,弟弟活泼些,倒是与……”
“与孙氏兄弟相仿,是吧?呵呵,”孙虎将话接了过去,“怜舟公子,这是来拜访哪对兄弟啊?”
“自然是龙兄虎弟。”怜舟笑言,随即又收敛起调笑之意道,“是来找你兄长的。他在何处啊?”
“不巧,兄长一早下山,去张公处履职。”孙虎不经意远眺京城方向,而后收回目光面露遗憾之色,“怜舟与兄长可是有要事相商?”
“的确有事,却也并非迫在眉睫。既如此,我便告辞了!”怜舟拱手,准备离开。
“想来兄长确实沉稳可信。怜舟公子信赖他,张公也视之为亲信。”孙虎给二墩又喂了把草叶,颇为感慨道,“张公当年对我兄弟二人有知遇之恩。如今年事渐高,且旧疾频发,便越发将兄长当作忘年挚友,凡事与他商议。”
“难得。”
“是啊!难怪乎兄长不止一次感叹,说自己何德何能,何其有幸,竟能得张廷尉如此信任。”
“孙龙能为张公分忧,堪为幸事。”
“嗯。”孙虎抬眸看了眼日头,道:“想必兄长此刻已在大理寺中了。”
2
大理寺书房。
张崇汉正在烹茶。而孙龙则笑吟吟由屋外返回。
他一刻前依照张公指示将花草搬出去置于阳光下曝晒,花盆大大小小沿墙根排了一溜边儿。
“孙龙,因何而开怀若此啊?”张崇汉即使背朝外坐着,也能觉察下属携进来的一股悦然之风。
“张公,在下方才看那些红的粉的大朵小朵,丝毫不见萧瑟之意。可这冬日分明是要来了呀?”
“呵呵……”张崇汉嗅出这下属言语间令他陌生的纤敏,顿觉有趣。他半含戏谑道:“看来东山书院着实滋养人啊,竟能将一个铁血武人养成文人。”
“啊?”孙龙闻言不禁挠头,“张公见笑了。在下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在张公面前作此情态,实属不该……”
“谬误!谁说武人就须得粗鄙简陋不识风情?抱此成见才真真是不该!”张崇汉含嗔带笑,“对了,你那兄弟孙虎,近况如何?”
“他……”孙龙一时间像是被击中要害,愣在原地。张崇汉无意间的询问以及有关粗鄙和风情之类的训导,让他想起在书院卧房内与兄弟孙虎那一席交谈。“张公,若说书院滋养武人,恐怕被滋养的不止在下一个。且在下笃定,有人如今比孙龙更能识得风情。”
“哦?”张崇汉见孙龙一副欲说还休抿嘴偷乐的模样,便猜测他所指何人。“说的可是孙虎?他近来有何长进?”
“不瞒张公,孙虎越发长进成文人了。”孙龙随后向张崇汉讲述弟弟自从奉命“镇守”红妒书院以来的变化。
原本只看得到山坡春树秋草,如今也懂得采花赠佳人。原先一听见文人墨客吟风颂月便退避三舍,现下自己离了之乎者也竟开不了口。
“哈哈……”张崇汉绽开他久已不见的舒朗笑容,“那佳人,是何人呢?”
“是个擅音律、懂刺绣的美貌姑娘。而东山上如这般出色的女子并不止她一人……”孙龙将他所知的东山奇女子罗列出来。
“依你所见,那杜尚书夫人乃是由人特意送上山以避灾祸的?”张崇汉搁下木勺,眉头微蹙。
“在下不敢断言。不过,杜夫人上山的时机颇为蹊跷,恰好就在宫里发生那件事之前。”
“……”张崇汉闻之不禁长吁一声,“自那一年之后,京城内再没有发生过牵扯朝廷命官的大案了。”
“哦。”孙龙知道,张崇汉对当年景侍郎满门被灭之事始终无法释怀。
“只怕老朽要将这疑惑带进坟墓了。”
“张公,在下想起件事来。”张崇汉言语间的抱憾与愧疚之意让孙龙记起数日前弟弟孙虎与他所述之事。
他告诉张崇汉,书院好友怜舟曾在禄阳城客栈中听过一件陈年往事。那客栈掌柜的女儿早在十六年前曾与一投宿店中的外族男子相恋。可是那外族人某日却被官兵带走,没过几日便以细作之罪名被处死。
“十六年前……外族……”张崇汉猛然转身,目光直逼孙龙,“可知是哪一国人?”
“伊尼。”
“伊尼人!除此以外呢,可还有别的……”张崇汉如何能不知道伊尼?当年他身为御史大夫外出回京后所获知景枫的罪名便是通敌伊尼!罪大恶极,甚至等不及他回来三司会审再做定夺!
“听说当日那伊尼人被架走时在店中大呼冤枉,说那只从他客房内搜出的革包并非他本人物品。”
“如此说来便是有人栽赃?”
“嗯。据说那只革包乃是由鹿皮所制,伊尼人一眼便可辨认。然鹿乃伊尼圣兽,他绝无可能使用鹿皮革包。”
“伊尼……鹿皮……”张崇汉五官拧作一团,双眼在书房案几上左右搜看,“孙龙,将那堆卷宗拿来!”他指指角落。
随后,张崇汉在落了灰的旧卷宗里又一次翻看。与以往每次研读时不同,他指向明确,径直前往十六年前有关证物的记录。
证物一栏并未提及革包质地,只言内藏大宁军防图。
如若军防图确曾落入外族人手中,即便不深究罪臣投敌动机,以当时兵部左侍郎景枫的职权的确百口莫辩。因为除他以外无人有机会窃图却不被发现。
但假如这所谓足以灭族的案子从根上就是子虚乌有呢?假如那伊尼人原本就毫不知情,本就是被无辜利用的呢?
这是彻头彻尾无中生有,而非他一直以为的外族人居心叵测不惜以同归于尽来引发大宁军事中枢巨震?
张崇汉老迈的双手颤抖不已。他疑心许久以来查阅卷宗从来都是走的一条愚蠢而不自知的路径。
“既然是假的,那么当年声称亲耳听到伊尼人之密谋的所谓报案人,便是此案真正知情者!”张崇汉复又打开那卷宗,查看报案人一栏。
那向来被他忽略的一列文字中,钱玉甫的名字赫然在目。
他?张崇汉眉头一皱。此人已于两月前告病在家。景侍郎一案时,他任刑部员外郎。
在,家?呵呵……张崇汉默念,随即合上卷宗道:“孙龙,与老夫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