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抽丝剥茧
刑部郎中钱玉甫病卧家中已数日。
此人十六年前便在刑部任职。他谨慎谦恭,常以笃实勤勉之态示人。数年间兜转于刑部各处,然职级未有明显跃升。由从五品晋升至正五品,便再无建树。
当大理寺卿张崇汉登门探访的消息传进府里,久卧病榻之人竟然惊坐而起。
可是钱郎中似乎预感到来者不善一般,只撑起片刻,便又躺倒下去。
钱府管事将张崇汉一行引至郎中卧房外。还未及叩门,便听见屋内钱玉甫病弱苍凉的声音。
“张公亲自登门,卑职感激涕零……请进!”
孙龙闻言自觉后退半步守在门外。
卧房内满溢着药汤气味。钱玉甫身在其中更显露悲怆之感,面色仿佛被草药熏染了一般晦暗无光。
然而身弱并未使心智缺损半分。来人位高权重,于是他在张崇汉进屋前一刻已然奋力支撑起来,倚靠床头。
“张公,有何事请直言吧!卑职定然知无不言。”钱玉甫深吸气,似横下心准备一吐为快。
张崇汉咀嚼同僚之言,竟在凛然之中窥出人之将死时的悔意。他权衡一二,道:“老夫今日为何来此,想必玉甫心中了然。”
“呵呵……那件事,倘若今日不说,恐无缘再坦然相告了。”钱玉甫拱手道,“多谢张公屈尊来此。当然,此事即便说出来,亦不能令卑职卸下心头重负。毕竟,罪孽太深了!”
“这十六年来,可曾梦见过景侍郎?”张崇汉直视过去。
“无一日睡得安稳。景枫,想当年卑职也是他众多仰慕者之一啊!丰神俊朗,才情斐然。或许正因为太过卓绝,才使得嫉贤妒能之辈起了杀心。”
“何人动了杀念?”
“善恶有报。他,便是如今身陷囹圄,不日即将身首异处之人……杜,衡。”
“当年的兵部右侍郎杜衡?”张崇汉摇摇头,不可置信。在他而言,兵部左右两名侍郎年纪相仿、学识互通,可谓亲如手足。
“张公必然想知道,卑职当时为何会与杜衡沆瀣一气,是吧?”
“嗯。”
“呵呵,把柄落在他手里,如何顾得上善恶廉耻呢?”钱玉甫笑出一脸苦涩,“卑职当年失手误杀了府中一名小妾,为掩人耳目,便命几名忠仆与我一同将尸身带进山中掩埋……”
那一日主仆正在林间挖土埋尸,却不料此举被凌晨游山至此的杜衡撞见。
“杜侍郎某天退朝后在殿外与卑职示好,而后将卑职约至宫外某处会面。他提到亲眼所见之事,说若要神鬼不知,便替他做件事。”
“替他陷害景侍郎。”
“是。杜衡并未告知何故,但心意坚决。彼时卑职早已乱了方寸,唯有言听计从。”
“伊尼人?”
“正是。杜衡将物色好的外族人住处告知卑职,让卑职命下人伺机将一只装有军防图的革包塞进外族人卧房内,再行告发。”
“杜衡可曾告知如何获取的军防图?”
“没有。此事卑职后来也暗自推演了许久,却不得其解。不过张公,”钱玉甫神色恳切,“卑职疑惑的是,张公如何想到卑职与此有关?”
“呵,机缘巧合吧!”
“又或许,还是善恶有报。”钱玉甫因为道出心中隐秘而释然些许,“张公,若想为景枫翻案,卑职愿不计生死,鼎力相助。”
“……”张崇汉未与回应,长叹一声出得门去。
返回大理寺途中,张崇汉与孙龙详述适才所获之当年内幕。
“孙龙,老夫不知为何,总感到杜衡如今锒铛入狱,正应验了善恶之说。但这报应并非天意使然,而是人为。”
“张公之意,那宫闱丑事其实背后大有阴谋?”
“嗯,就连杜夫人被人送上东山,也非偶然。这几桩事极有可能密不可分。可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究竟意欲何为?”张崇汉言及此处,顿感胸中气血上涌。“再有,那张军防图,如何落到杜衡手里,却无人知晓?当年景枫身为左侍郎,虽只比右侍郎职级略高,可是作为军防图执掌者,每日必定查看以确保无恙。如何会不知其被盗呢?当年谋害景枫之人,想必正是担心夜长梦多,担心有人对此深入查探,才想尽办法使陛下速速下令满门抄斩。”
“张公,如今那幕后之人,令在下想起孙虎所说一事。他说某次进城办事,曾巧遇一个姑娘。那姑娘同他说起一桩奇遇。”
此时由孙龙所转述的奇遇,便是关帝庙前孙虎与陶琬巧遇冯姑娘母女那次。
“那女子在玉峰寺内所见便是杜衡?”张崇汉将信将疑。
“是。冯姑娘听见住持慧濯趁着杜衡神思迷乱向其打听姐姐杜贵妃。那杜衡因为喝了不知什么药茶,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张崇汉靠在马车车厢侧壁,扶额沉思片刻,“此前后宫内发生那等蹊跷之事,涉事者便是杜贵妃与弟弟杜衡。如今二人皆死期将至。倘若你今日与老夫所说玉峰寺住持确曾设计向杜衡套话,且意图直指杜贵妃姐弟,那么这慧濯便是寻仇之人。当年景侍郎因莫须有的通敌伊尼之罪而死,如今,杜语婵和杜衡也因通奸伊尼人之罪名而即将万劫不复!好狠好毒的一招啊!”
“可是,倘若杜家姐弟十六年前确曾因私欲而祸害了景府上下几十口人,这寻仇之人所为便算不得狠毒吧?”孙龙双拳紧握。
“寻仇之人……幕后之人……”张崇汉不停默念,“住持,慧濯,难道他是景家后人?”
“张公,慧濯来历在下不知。不过,书院内倒是收留了一名景府曾经的家仆。众人唤他景伯。”孙龙眼前似乎一阵灵光闪过,“据孙虎所说,景伯不久前曾特意前往玉峰寺拜佛祈愿。莫非,景伯早已猜到慧濯……”
“孙龙啊,至于这慧濯究竟何人,与景府是何关联,老夫觉得可稍后再议。此刻最为紧要的是,他将杜氏姐弟置于死地后,会否就此收手?”张崇汉眉宇间紧皱起来,像是太多思虑一时之间涌入,要将他满是银发的头颅撑破。
“张公是说,慧濯的复仇大计或许不止于此?”
“嗯,此事最为令老夫担忧。孙龙,近来京城内怪事频发。皆与南山玉峰寺有所牵连……”张崇汉言及此,忽地顿住。“老夫想到了,想到了,明日,明……”
张崇汉话音未落,忽感头晕目眩胸闷气急。他嘴唇半张,双目呈惊愕状,却无法言语。
终于,在孙龙焦急呼唤声中瘫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