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圣驾南山
1
是日,便是张崇汉急血攻心晕厥前未能言尽的“明日”,也正是太卜令孔国忠拟定的参拜之日。
一早宫门大开,圣上由神明授意的“轻车简从”护送,一路往南山去。
那是一条先帝车队曾经碾过的道路。当年似乎预感大限将至,先帝拟诏退位的同时也宣布玉峰寺将成为承载他余生的静僻之所。
先帝在那里潜心修佛,所用过的法器在他驾崩之后被供奉在寺内藏经楼中。
当今圣上即位后只前去参拜过一次,那是在为立储一事举棋不定之时。然而父皇并未给予他答复,并未令他抛却优柔变得果断起来。
之后他再没有去过。
若非被近日京城内四起的传闻所扰,加之孔国忠言之凿凿的所谓吉兆一说,圣上已然忘了城外那座山上收藏有先皇法器一事。
总管高严依照孔国忠之意为圣上安排了少量驾从。随行官员除了太卜令,另有礼部尚书蒋舒生。
此二人同乘一驾马车。虽有品级高下,然低位者孔国忠近来深受荣宠,故并未显露卑微之感,反倒还有些顾盼自雄之意。
只不过,二人自上车始,从未敢对视。
尤以高位者蒋舒生目光躲闪最为明显。他不敢直视孔国忠。似乎只需一眼,他就能被拽去那个乱花飞舞的遥远地方。
一片声色之地,巨大的桃花池,狂舞迷乱的官场同僚。
与孔国忠共同在场的那次桃花盛宴上,豆蔻少女和美丽少年毫无招架之力,陈尸池中。
两具尸体被白布包裹运了出去,可是少男少女嘴角的血却滴入他眼里,又渗进心里,成了无法拔除的刺。
此刻蒋舒生与同好仅一拳之隔坐着。孔国忠每一个不经意的抬手或是叹息,在他看来都是某种暗示——“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然而孔国忠始终毫无波澜,也不发一言,仿佛这才是能与神灵互通音讯之人该有的模样。
当然,蒋舒生早已将之看穿。他与孔国忠迟早都会遭致报应。而此次玉峰寺之行他被圣上钦点伴驾,便是报应将至的预兆。
圣驾停驻在南山脚下。圣上示意高严掀开挡帘,他要将这座年轻时曾攀爬过的高山看个真切。
“高严啊……”
“陛下,老奴在!”
“你说朕还能像当年那样爬上山去吗?”
“呵呵,陛下龙体康健,雄风不减当年。若唯有亲自登顶才能行参拜之实,陛下自然当亲力亲为。”高严思忖片刻笑道,“此事亦可遵从天意……”
“嗯。”
“遵旨!老奴这就去!”高严遂向孔国忠的马车而去。
2
一个时辰后,圣上由步辇抬上了山。听从孔国忠所传神意,他将禁军留在山下,仅由高严、礼部尚书、太卜令以及抬辇的内侍伴驾入寺。
南山脚下多年未曾出现禁军把守的阵仗。原本香客络绎不绝,然闻听此事,众人纷纷退避三舍。
如此,即便小驾出行,皇家威严同样令一名东山来客止步。
怜舟自那日与红先生谈及当年景府之“余孽”,煜儿与慧濯之玄机,从此便不能安寝。本想与孙龙相谈以解心中疑惑,却不料他已先行前往京城,赶赴大理寺候命。
斟酌几日,怜舟毅然下山。他感到此行乃是契机,错过便再不能解身世之谜。
在成为怜舟以前,他究竟是何人?那少年样的姑娘或是姑娘样的少年,到底何许人也?直至远眺,望见南山外之异象前,人影错综纷杂,仍在其脑中盘旋不散。
二墩机敏得很,主人的些许迟疑都令它即刻止步。只是它不会言语,无法质疑主人因何从书院外山道上开始的一路疾驰在此处戛然而止。难道此刻不急了吗?
怜舟察觉二墩鼻孔喷气,侧头四顾,于是轻抚它的鬃毛。“稍安勿躁!”
然而他手握缰绳,越攥越紧,丝毫不比二墩沉静。
正在此时,他身后不远处枯草窸窣声中响起一声“怜舟公子!”
怜舟一惊,遂扭头张望。只见被拨开的杂草间露出一张熟悉面孔。“柳……?”
“正是在下!”柳世安蹲着身子拱手。
“柳公子如何在此?”怜舟一跃而下。
“等沁莲。”柳世安面露憔悴之色。
“柳公子如何得知沁莲姑娘下落?”
“呵,说来话长。”柳世安遂将清阅阁外偶遇霁王府小王爷以及紫衣一事和盘托出。
“柳公子隔日便来此等候佳人,其心天地可鉴。”怜舟不禁抬眸望天,随即又凝目而视,“公子可知前方发生何事?似有异常……”
“怜舟公子果然灵敏,前方确有异常。听说禁军守住了前山入口。如此阵势,山中必然大事将临。”
“哦……”怜舟被这“大事”二字点醒一般,忽地记起那日在后山林中善德所说之事。“若说大事,还有何事能大过于此呢?”
“怜舟公子此言何意?”柳世安不时远望山路。
“若在下所料无误,此时沁莲姑娘已然不在山中。”
“那沁莲身在何处?”柳世安闻言顾不上质疑怜舟所说有否凭据,急切问道。
“城内,霁王府中。”怜舟无法三言两语解释。然善德所述令他相信,藏经楼里所囚之人已在大事之前被妥善处置。而紫衣所在之处,便是沁莲之去处。“这山,柳公子今日无论如何无法近身,倒不如去往霁王府一探。”
柳世安不知怜舟何来如此判断,然身子却似不听使唤,往入城小径踏过去。“怜舟公子,不论是否能寻着沁莲,都不枉你我相识一场。公子,后会有期!”
言毕,他将长及脚面的袍子一番整肃。他拎起衣袍时也一并收起他读书人的持重,奔着京城疾步而去。
怜舟朝柳世安背影挥手,待他将要消失不见,方才回应一句“后会有期”。
此时一阵劲风由南山而来,冷冽且迅疾。怜舟肩头蛛网纹路如获感应一般,竟生出千军万马奔涌之感。
二墩在他身侧以前蹄刨地,蓄势待发。
怜舟见状安抚道:“稍安勿躁。呵呵,你留在山下吧!后山之路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