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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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濯升任玉峰寺住持后，圣上从未亲临过这座千年古刹。
踏入寺门前，这位君王对于年轻住持只略有耳闻。他听弟弟霁王提过慧濯精通医术，一根银针便能将其久治难愈的头风病化解。还知道此僧人在山下设立医馆，解城内外平民之疾苦。
但圣上无论怎样在心里勾画，都无法预知他即将看到的是何等绝艳的一张脸。
圣上入寺后未作停留，径直前往院内深处的藏经楼。
这一日寺里尤为静谧。洒扫的僧侣早早便将一应事务做完，由监院安置到偏远一隅的大殿内诵经，以防随意走动。
如此，偌大玉峰寺中，唯有圣上与随行，以及慧濯和三名弟子立在空阔肃静的晨阳天光之下。
踏入藏经楼前，圣上看了眼始终低眉而立的慧濯。“哦，如此年轻……”随即他侧头望向高严。而高总管即刻读出圣意，明白圣上舍去的后半句是：朕终究不理佛门之事已久。
“呵呵，据说大师当年荣升住持之位，乃是天意使然。”高严语毕朝楼外四顾。他看到空荡荡的青石板路，还看到太卜令和礼部尚书噤声候命的虔诚模样。高总管似乎能嗅出寺庙香火以外的气息。可是它稍纵即逝，片刻无影。
“嗯，天意。说到天意，孔国忠啊……”圣上转身往后搜看。
“臣在！”孔国忠躬身小跑过来。
“朕稍后便要进入藏经楼行参拜之礼。此事，神明可还有别的授意啊？”圣上料想除去“轻车简从”之外，太卜令或许还获知其他神意却未及道出。
“陛下，只需随住持进入楼内。再无别事。”孔国忠在看向龙袍前，先斜睨一眼僧袍。他看见慧濯掌中念珠正被缓慢拨动。每挪动一颗，就如同拿石锤砸一记他的胸口。
“如此说来，高总管，太卜令，还有蒋尚书都不用随朕进楼？”圣上远眺石阶下十尺之外的蒋舒生。
“陛下所言甚是！”孔国忠遂将两束挑衅目光投去，“那么，礼部尚书蒋舒生如何看啊？”
突然被指名道姓的礼部尚书竟也感到胸口钝痛，即便他并不能看清慧濯手里翻滚的念珠。“哦，甚合祖制，陛下圣明！”
“陛下，请！”慧濯竭力克制唇角勾起的笑意，合十引路，“一个时辰后礼毕”。
如此，圣上随慧濯前行，将内侍总管与两名朝廷命官留在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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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楼背面有一条窄道。窄道外墙上开了扇小门。经由此门，佛门中人曾经将山下药材和花枝送进寺内，也由此运送出桃花池中殒命的少男少女。
这道生死之门，监院熟悉，善德也熟悉。此刻，监院与师兄弟二人所在之处远离京城那几名高官。
“住持今日仅留我等三人值守？”善明站在陌生巷道内，眼露不解之色。“且监院为何要领我与善德来此？”
“呵呵，”监院一手支在围墙上，手指不断摩挲门边某个墙缝。“此处有何不好？”
“距离楼门甚远，倘若住持有何吩咐，恐怕……”善明握拳锤击墙面，欲凭借回响之声来断定墙壁厚度似的。
“哼，莫急，”监院指指藏经楼外墙，再仰视楼外天空，“此楼并非无懈可击，并非仅有前门可入。”
“哦？”善明望向善德，“果真如此？”
“嗯……”善德未及应答，被监院接话道，“呵呵，你平素只知跟着住持摆弄草药，除此之外还懂什么？”监院满眼不屑。
“摆弄草药乃是为救人性命，并非闲来无事之举，怎地在监院眼里竟不堪起来？”善明不服，回击道。
“呵呵呵，不堪……那你可知，幽室药谷和山下玉峰济世的草药为何能够数年来源源不绝？你可知玉峰寺内桌案碗筷如何能够镶金带银？就靠那点香火钱吗？”监院被善明的不谙世事触怒，火气在唇齿间翻涌。
“这……善德，你可知晓？”善明愈加困惑。
善德缄口不语。
“今日便叫你活个明白。”监院面露鄙夷之色，“禄阳城内‘蕙芝’戏场，你想必有所耳闻吧？”
善明一脸木然，使劲回想他半生所历所见，陷入隔世之困。
监院遂将戏场如何诱惑京中贵妇一掷千金，以此大肆敛财之实向善明一一道来。“这藏经楼地下建了座地室专供位高权重富贵之人享乐，呵呵，此事若善明亲见，想必也会叹为观止。”
此时，楼中正陪伴圣驾的住持慧濯在善明眼前张牙舞爪起来。他晃晃脑袋：“可是住持施药诊治病患，百姓感激不尽。行此善举之人，怎会……”
“愚蠢！你所说大善之人，就如这藏经楼。若非我今日引领你二人来此，恐怕你永世都不会看到楼后风光，便也无缘得知此处竟有扇后门。”监院言语间依旧将手指按住围墙上某处缝隙。
善德始终不发一言。监院见他置身事外，越发感到生厌。“善德啊，不说话就清白了吗？”
“……”善德轻叹一声，漠然视之。
“好吧，”监院唇角扯出一丝狞笑，像是掏出压箱底宝贝似的与善德善明道，“皇宫里闹出那丑闻，二位听说没有？”
善明摇头。
随即监院说起玉峰寺曾拿药汤伺候过的外族人。“住持亲手将那个外族男子变成了女人，还是个美人。此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啊！直至数日前在京城办事途中获悉那件惊世骇俗宫闱之事，我才明白玉峰寺住持的手竟然探进皇宫里去了。”
“何意？”善明惊诧不已，遂看向善德。只见善德从此时起方才神情冷冽起来，显然监院这番言辞令他惶恐。
“山下盛传，一外族人假扮女子入宫，与贵妃暗度陈仓终究东窗事发。呵呵，起初我琢磨不出住持在寺中使男子呈女子容颜之用意。后与宫中之事相关联，便明白了。此次杜氏姐弟双双入狱，死罪已成定局。而那杜尚书，可是与住持交情匪浅，在地室里领受过住持亲制的药茶……那药茶只消饮上半杯，保准叫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见，杜尚书早已是住持的囊中之物。”
“那么今日……”善明不由地揣测，藏经楼所供先帝法器发光一事亦是无中生有，别有所图。
“怎么，善明竟也开始生疑了不成？”监院左右视之，语带几分嘲讽。
“即便住持今日所为有何异常，必定事出有因。”善德沉寂良久，终于开口。
“善德啊，这寺里要论对住持鞍前马后唯命是从，除我以外，便是你了。你指望将来凭借忠心求取回报，不言自明。不过，那个人……”监院冲藏经楼瞥一眼，“他今日恐怕自身难保了吧！”
“你！”善明听得懂监院难以掩藏的恶意。
“不急，再等等。此刻，住持应与陛下坐而论道呢……”监院又一次轻抚墙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