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灵前忏悔
圣上对着一字排开的香炉、念珠、佛龛和木鱼逐一跪拜。这几件法器是先帝修佛时使用过的,传闻中数日前曾发过光。
住持慧濯则守立一旁诵经。念诵之声有如流水行云,混沌不清却袅袅不绝,弥散开来使这屋内好似烟瘴密林。
约莫小半时辰,诵经声止。圣上再行叩拜,而后欲起身。
此时高严不在身侧,无人伺候。圣上一手撑地,又无奈膝盖压着龙袍下摆,险些跌坐在地。
慧濯见此情状近身相扶。“陛下,仔细些!”
“呵呵,让大师见笑。”圣上借力站起,见慧濯如此神仙样貌,不禁感叹,“朕近些年越发力不从心啦!”
慧濯并未接话,而是指向七八尺开外一张座椅。“陛下歇息片刻。”
“不,”圣上摇头笑道,“朕想坐那里!”
慧濯顺势望去,圣上所指乃佛龛一侧地上搁的蒲团。“陛下,那是供打坐之用。”
“若是寻常蒲团,朕必不会执着于此。然而它是先帝之物,朕认得出。当年朕为立储一事甚为烦恼,前来祭拜父皇以图解惑。彼时的老住持特意给朕端出这张蒲团,说是先帝用过的……”圣上仰天合眼,掩饰骤然而起的怅惘之色。
慧濯遂将圣上搀扶至那枚皇家专用的蒲团前。圣上安坐,慧濯则将屋内灯烛又多点亮几盏。
如此,圣上方才看清屋内陈设。
“此处似与朕当年来时所见大有不同。”圣上忽地耳聪目明一般,“适才大师引领朕经由阶梯下行至此,可是朕不记得原本有此段……”
“呵呵,陛下明鉴,此楼确曾脱胎换骨。陛下可还发现别的不同?”
“嗯,朕甫一进楼,便闻见香气萦绕。似兰香。大师,此处何来的兰花香气?”
“恐怕只是寺中香烛气息吧!由贫僧僧袍带进来的。”
“可是它的确像是兰花……”圣上言及兰香,不由得看向慧濯。他眼中的年轻住持,不论身姿或是言语,都仿佛空谷之中生出幽兰。然而这兰花瓣却似利刃,寒光凛凛。不过眼前所见太美,不可方物,令他顾不得狐疑。
“呵呵,陛下若不信,可再深吸几口品鉴品鉴?”
圣上颔首,随即又深嗅几下,越发感到此气味沁人心脾。“唔,飘飘渺渺,似有若无。大师,朕想起高总管所说之天意,究竟是何意啊?”圣上记起高严提及的年轻僧人凭借天意而升任住持一事。
“所谓天意,便是上天有意成全之意吧?”
“哦……大师是哪一年任的住持啊?”
“隆庆六年。”
“哦,距今已有八年。”圣上再深吸几口,越发喜爱这醒神的气味。
“嗯。贫僧是十岁入得寺中落发为僧。”慧濯似笑非笑,“贫僧如今二十有八。”
“如此说来,大师是德宣二年入寺……”圣上话音未落,顿感胸口阻滞,喘息不止。
“陛下是龙体欠安吗?”慧濯立在原地,似乎对于圣上之异常了然于胸。
“朕……”圣上话到嘴边,却似被堵住咽喉一般戛然而止。
“还是,提及德宣二年令陛下不适?”慧濯的话语声与那兰香气一同张扬开来。
“你……”圣上顿时失声,拼尽全力都说不出话来。他双目圆睁,惊恐不已。
“呵呵,陛下稍安,切不可过分发力。”慧濯依旧面若静水。
圣上咬牙试图站起,可是双腿瘫软无力,不得动弹。
“陛下,既来之则安之。”慧濯拿衣袖拂了拂依旧肆意弥漫的兰香气,轻笑道,“陛下不必担心,此状并非急症所致。半个时辰后自然可解。呵呵,陛下或许猜到了,嗯,这兰花香气确有蹊跷。”
“……”圣上在那张先帝用过的蒲团上如坐针毡。
“陛下或许疑惑,此香气如何对贫僧不起效用?”
圣上摇头。
“嗯,圣上明鉴。贫僧略通医术,已然事先服下药剂,百毒不侵。呵,陛下可知,如贫僧这般原本命如草芥之人费了多少力气,才得以与一国之君同处一室?”
圣上仍在蒲团上徒劳地摇动身子。
“陛下安心,贫僧并无恶意,无意伤及陛下性命。贫僧只想与陛下说话。贫僧说,陛下听,听听有否谬误。”
圣上闭目。
“嗯,如此,贫僧便冒犯了。”慧濯正正衣襟,面壁负手而立,“陛下十四岁登基,由皇太后代行处理军国事务。十年后陛下亲政,时年二十四岁。次年,册封杜语婵为贵妃。”
圣上微张双眼,随即又合上。
“陛下勤勉温厚,纳谏如流,推行新政。陛下还严于律己。即便后宫佳丽三千,却从不流连美色。与这杜姓女子一见如故。慕其才华与灵动,虽数年始终未有子嗣,却宠爱不减。当然,陛下之仁爱并不止于男女情事。陛下对霁王也可谓荣宠有加。只因年少时不慎落马伤及胞弟,从此心怀歉疚。”
圣上静心聆听,气息匀净。
“陛下是仁君,以仁厚治国。当然民间亦有宽仁少断、朝令夕改、民无适从之惑。即便如此,陛下仍有一个大手笔令贫僧感佩不已。”慧濯侧向圣上。
余光里,圣上一动不动,静候下文。
“德宣五年,陛下命三司共同重拟律令,并颁旨废除满门抄斩。呵呵,这是为何?”
圣上闻言身体轻晃两下。
“是否因为陛下梦魇缠身,夜夜见到厉鬼索命,故作此举来安抚亡灵?那么,陛下究竟做过何种追悔莫及之事?”慧濯转身,眸光冷冽如剑,向那枚皇族的蒲团劈杀过来。“陛下怕了杀戮,是否正因为曾经杀孽太深,流血太多?”
慧濯步步逼近,圣上坐着不动,面对其眸中冷意无法躲闪。
“德宣二年,京城某座年轻官员府宅横遭无妄之灾。此官员被举发通敌叛国,并获死罪。原本此为要案,依照彼时大宁国律法,须得三司会审方可治罪。然未等当年的御史大夫回朝,获罪官员入狱后三日便被处以极刑。连带抄没家产,全府上下被杀……为何?”
圣上喉咙干涩,发出急促的嗤嗤声。
“陛下当年果真相信那官员叛国?呵呵,以陛下之优柔寡断,若非有人从中怂恿,断不会仓促行事。毕竟,关乎数十条人命啊!”慧濯拢拢僧袍衣袖,将拨弄念珠的手露出来,“这手若是沾了太多血,的确会夜不能寐。陛下,是吗?”
圣上端坐,唯有喉头不停滚动。
“正当陛下痛惜英才、杀心动摇之际,恰有人推波助澜。唉……向来身康体健的杜贵妃突然身染重疾,其状好似恶灵缠身,唯有将叛国之人斩立决方可转圜。如此,陛下终于痛下杀手。”慧濯手中念珠被捏出风雷之声。
圣上眼中净是错愕之意。他想开口,可是双唇只能微颤,无法言语。
“呵——那杜语婵真是好手段啊!陛下后来是否质疑过这女子那番枕边吹风来得蹊跷?但陛下不愿质疑,因为多想一遍就自感罪孽更重一分。如此,久而久之,便忘了。只是这世上总有人忘不了,将之刻入骨髓!陛下此刻想必正在推算究竟是谁且因何要借杜贵妃之力来铲除那官员。陛下优柔不假,却才智过人。但凡愿意细究,便不难想到背后之人是谁。至于为何行此卑劣之事,陛下若想知道,便能知道。他会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圣上双目盈泪。
“呵——时辰差不多了。贫僧还有个不情之请……”慧濯一边说着,上前将蒲团上的君王搀起,“陛下,冒犯了!”
圣上被慧濯背起,来到一面墙边。那里案台之上覆着白布。白布掀起,露出一排灵位。
圣上心头一震,他在这一堆雕有云纹的木牌子前面感到寒意逼人。
他跪坐着,眯起双眼辨认那灵牌上的字。
他逐一看过。当“景枫”二字跃然入目,君王之泪簌簌而下。
圣上鼻翼翕动,嘴唇使力,试图唤出那木牌上的名字。可是无法出声。
“景枫,景秀林……陛下,这是哥哥的名字。陛下不配叫他!”
圣上抬眸望向慧濯,想从这个从未谋面的年轻僧人脸上搜寻景侍郎的影子。
“怎么,陛下不信贫僧便是景府余孽吗?呵呵,除去景侍郎的弟弟景煜,何人会不惜花费十数年光阴去追凶至此?唉,不过可叹,把自己也追成了穷凶极恶之人。陛下,看着景侍郎,向他虔诚悔过,贫僧必定不会伤及陛下性命!”慧濯沉声威逼道。
圣上微扬下巴,昂起他一国之君桀骜的头颅。然而当他再次扫过慧濯冷若寒霜的脸,看见出家人眼中的肃杀之气,他微颤着低下头。
“陛下安心,贫僧会守着陛下的。再有小半个时辰,楼外官员自会进来查看。届时陛下身上毒性已解,而贫僧也将认罪伏法。”慧濯在圣上身侧盘腿坐下,“陛下,贫僧今日所为该当凌迟了吧?呵呵,即便不做今日之事,贫僧也已手上沾血,罪无可恕。如此,便烦请陛下下令毁灭贫僧这罪恶之身吧!大宁如今的凌迟是多少刀?呵呵呵呵呵呵呵……”
圣上低眉沉思,在景府众人灵位前默默忏悔。
而慧濯的诵经之声又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