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常吉归来
藏经楼后小巷道里,监院的手还按在墙上。
善明不满监院对大善之人慧濯的恶意诋毁,与他眼神对峙着。师兄善德则在一旁面色沉静,似乎心无波澜。
又过一刻,监院那只扶墙的手终于筋疲力竭似的忍不住滑落。而原本堵住墙缝的一块碎砖片也随之掉落。
本无甚稀奇,可监院顿时慌神。他脸上一副阴谋败露的神色引得善德心中生疑。
师弟善明对此迟钝些,只觉得砖墙破损须得补上。于是他两步上前捡起地上碎砖。正欲往墙缝填塞,却被里面一道寒光晃了眼。
善明将他平素只会侍弄草药的手指伸进去试探。他首先摸到皮质硬物,待他将之夹住并拖出,所现之物令三人齐齐愣住。
那是把无鞘双刃短剑,约莫七寸。中部有脊,两边逐锐,头尖而薄。
善明被这凶狠利器吓住,一时愣怔。而监院眼疾手快,由善明手中将短剑夺去。
“监院,这剑……”善明顿口无言。他眼见这平日里便雷厉风行的监院此刻与手中利剑合二为一,立时感到此处杀意腾腾。
“善明,善德,不必害怕。剑置于此处,以备不时之需。与你二人无关。”监院将剑身竖直向下。“呵,此剑已然现身,天意不可违也。”
“天意……你要作甚?”善明惊恐道。
“作甚?呵呵。数年来,我为楼里那人当牛做马,为他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可是到头来还只是个区区监院。住持多年所谋划之事从未对人提起。不过,观今日天子驾临之状况,住持必定是要挟天子以慰私欲,且抱有必死之心。我等若无半点作为,便只能坐以待毙。为今之计……”监院掂掂手里那柄短剑,勾唇道,“不若由此小门冲进楼内勤王护驾,杀了住持。如此不但性命可保,更可晋升受赏。倘若我成了玉峰寺住持,你等必将……”
监院话音未落,善德一把将善明拽向身后。
“怎么,善德动心了?既如此,事不宜迟,趁着住持所说礼毕时辰未到,你我进得楼去,杀住持,救陛下……”
可是善德未等监院言毕,以迅雷之势扑将过去。监院愕然,情急之下后退数步,并以短剑直指善德。他目露凶光,盯着从来寡言少语的玉峰弟子:“贪功?狼子野心?你……”
善德并未回应,近身之后与监院扭作一团争夺短剑。
善明不知所措,慌乱不已。忽然,他听见闷涩的刺啦声。瞬时间,他面前二人停了扭打,且其中一人瘫软下来,躺倒在地,挣扎两下,没了气息。
善明退后贴墙,瑟瑟发抖。当他看见奋力站起身的那个人是善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善德,你,血……”善明怔怔地盯着善德满掌的鲜血,再看看地上死状惨烈的监院。他喉头被割断,血流如注。
“善明,此处不宜久留,你且去幽室药谷呆着,将住持心血护住。”
“好,善德,你呢?”
“我……善明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你且安心,我定然保住持无事。”
“嗯。如此,我便去那药谷等着。等你与住持。”
“善明,无论寺中发生何事,你记着,浮云山,坠云洞。”善德说完,朝着朝夕相伴的师弟注视片刻。“去吧!”
“浮云山,坠云洞?”善明记得那是某日一名入寺祈愿的老者所提及。他不知师兄此时所言何意,却还是应承下来。“好,记下了!”
随即,善明依照善德所指另辟蹊径绕行去了药谷。
善德则将血手以杂草擦拭干净,打开久违的藏经楼后门。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时寺外由后山而至的来客正盯着围墙内渗出门外的鲜血,陷入前世今生之惑。
来人正是怜舟。
这一日,他将二墩拴在榆树旁,独自攀行上了后山。
途经围墙外,他鬼使神差一般并未直奔那日与善德偶遇的林间,而是凑近寺院后门,经由门缝往里打探。
他看见人影晃动,看见一名年轻僧人倚墙而立惊恐万状。后来他听见利器破空之声,随即便是另一名僧人陈尸眼前,脖子上血肉模糊。
怜舟并非第一次见到人之死状。然而此人乃是被割喉而死!
眼前所见令他喉头发紧,胸口发闷。他感到身子像是被神鬼之手攥住,且越收越紧。
须臾之间,他又顿感头痛欲裂。哭泣声、低吟声、呼喊声在脑中喷薄欲出。
他先是听见轻灵甜美的问询。一个女子问他,阿郎,背上肩上还疼吗?医官大叔配的汤药可有效用?敷的药包可还管用?
后来又有杂乱纷呈的跑动。男子苍老的声音说,禄阳城盛世安泰,怎地会出如此命案?
再后来,便是闹市人流声。有人悲叹时运不济,屡试不中。有人欣喜若狂。少顷,又有人惊叫失声,公子,此为何地?龙虎墙下可不能睡觉啊!
怜舟猛然跌坐。撑地时掌心被碎石扎中,钻心刺痛使他记起三年前某日晨起后遭遇的心之大痛。
他看见他原本住在从善坊官舍。官舍中有间书房。那夜小婢女不肯就寝,执意留在书房内抄写主人诗作。
那是个喜爱少年装扮的聪明姑娘。可她死在书案上,脖颈上裂了道口子,面前黄麻纸誊写的诗作上面,血迹满布……她没来得及试穿杏黄水绿的新衣裙!
“小月?”怜舟鼻头发酸,感到水珠由鼻翼流下,流到嘴角,气味咸涩,“小月,小月……”
怜舟以他健硕的手臂扶着树干站起,喃喃自语:“常吉,我是常吉。我本是禄阳城中从九品小小奉礼郎。那日歹人原本要杀的是我?小月替我而死?”
他一时理不出头绪,一步三摇朝着林间蹒跚而去。
可他记得的,山下围着那些严阵以待的禁军。
天子降临,善德所说的大事已至。
而藏经楼地室通往林中的那扇门,想必正待开启吧?
怜舟脑中纷乱杂陈,那里面藏着太多模糊不清却彼此勾连的人和事。他深感每向前一步,就离那双启封之手更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