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永诀林间
善德闯入楼内时,慧濯还正盘腿诵经。
圣上被这突然而至呼呼生风的人影惊得猛然抬眼。他仍旧无法言语,无法动弹,可他知道这无视礼法贸然而入的出家人,同样来者不善。与这逼迫他屈尊祭拜景氏族人的住持一样。
善德看着圣上的坐姿,以及他面前一排灵位,再想想监院与自己不谋而合的所谓“住持挟天子”一说,便大致明白了此刻所见必定有着悲怆过往。
但他不能纠缠于此。因为在他心里,抱定必死之心的慧濯不能死。
善德听慧濯诵经完毕,不待他回神,一把将他拽离。
“善德,你……”慧濯大惊失色。僧袍被一只大力的手拖拽险些滑落。
“跟我走!”善德不由分说,将慧濯带至地室入口。
慧濯无法挣脱,一路踉踉跄跄,跟随善德穿行在曾经“添尚仁鉴”无比奢华的地下大殿里。眼见就快要走到尽头,慧濯竭力甩臂,他要摆脱善德的挟持。
“我心愿已达,死而无憾。善德,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搭上性命。”
“住持,圣上已然看见弟子面貌,弟子还能脱罪吗?”
“可……你本无辜,你不应与我一同赴死!”
“……”善德闻听“无辜”二字,竟一时哑然。片刻后道:“善德并不无辜,善德所爱之人无辜。”
“何意?”
“前尘旧事,不提也罢。善德此刻只知住持不能死!”话音刚落,善德那只始终缠着念珠的手又一次拽紧慧濯,“有善德在,住持不会死!”
慧濯摇头道:“前方已无路可走,善德,莫要再徒劳……”
“不,有路!”
善德牵着慧濯往地室深处奔去。二人在好似通往穷途末路的青灰砖石路上相依为命。终于,来到慧濯本以为早就堵死的门前。
“出不去的。”慧濯为善德已无脱困之法深感酸楚无望。
“不,出得去!”善德上前抬起门栓,并朝外缓缓推开……
“这……我分明已让监院将此门从外封堵上,怎会……?”慧濯圆睁双目,困惑不已。
“呵,住持所说礼毕时辰将至,速速离开此地,不可延误!”善德未与解释,将慧濯连拖带拽引入林间。
“善德,再有一刻,楼外官员必会入楼查看。你我行迹败露是迟早的事。即便此刻侥幸逃出,届时圣上下旨搜捕,你我依旧插翅难逃。”
“假如主犯住持被认定已死,朝廷还会追查吗?”善德将手探进胸袋里,沉声问道。
“何意?”
此时二人身后林木间响起枯叶被踩踏之声。脚步由远及近,在距离两名出家人十尺之处停住。
善德并未即刻回头。他心中自有判断,因为此处除去怜舟公子再无旁人知晓。
而慧濯转头望见来人的第一眼竟也有如旧识重逢。他一时忘了身处绝境,定睛打量起面前清俊男子的面容,尤其流连在其双目之上。
“你是何人?”慧濯道。他体内医者之心又开始蓬勃而动。
“在下常吉。”怜舟在将这两字道出时,眼中渐渐浮现大殿外他高呼“拜,再拜”之时的盛大场面。在场的众多僧侣之中,便有这张绝美面孔。随后他又道:“在下常吉。太常寺,奉礼郎……”
“施主便是那奉礼郎?”慧濯胸中顿时涌起万般悔意,“一夜之间不知所踪的奉礼郎?”
“大师记得在下?”
“何止记得?”慧濯双眸水光流转,“你府中可是有一家仆离奇亡故?”
“正是,她是在下婢女,死于非命。大师如何知晓?”
“哦,此事暂且搁置片刻。”慧濯盯着怜舟双目,忧心道,“贫僧且问你,施主是否曾到过玉峰寺中?”
“是。约莫两年前。俗家弟子,法号净意。”
“难怪啊!贫僧果然没有记错,贫僧确曾见过施主。施主当时须发浓密,然眼睛与常人有异。只是当时有要事在身,未曾细究。贫僧且问你,是否患有奇症?”
“何种奇症?”
“体内时有热流涌动,肌肤某处生出蛛网纹,且四肢力道日增……”
“大师见过此症?可有解救之法?”怜舟不可置信。
“来不及了……”慧濯摇头,眼含歉疚之色,“若再给贫僧些时日,便能得出解法。贫僧并未想到能与施主这般病患重遇啊,否则定当尽心竭力救治。”
“此症到底如何凶险?”善德听闻此事关乎怜舟,便按捺住急迫问了句与逃命无关的话。
“不幸罹患此症者,活不过而立。”慧濯面露悲戚之色。
怜舟则凛然无畏,一笑置之。
而善德闻言却好似愈发坚定了心志一般。他轻拍怜舟肩头道:“公子早些下山吧,从后山走。”
“且慢,还有一事望大师予以解答。在下府中婢女之死,大师如何得知?”
慧濯低眉合十,沉默片刻,而后道:“是贫僧指使手下去杀的。原本要杀的是施主。”
“为何?仇杀?或是……”怜舟愕然。善德闻之亦手足无措,背过身去。
“为灭口。那日殿外祭祀仪典后,贫僧与一官员在殿旁燕尾巷中商议要事。见常奉礼路过,唯恐机密被泄,于是动了杀念。”
“可是在下并未驻足,未曾看见树后何人,未曾听见所议何事……可怜小月枉死!”怜舟双臂蠢蠢欲动,双脚朝着慧濯步步逼近。“小月姑娘的命,大师拿什么来偿?”
慧濯不作应答,只在原地仰头而立。
怜舟看懂他甘愿受死之心。他双拳暴怒,却又举步维艰。他扫一眼善德,见这高大僧人眼中含泪,似乎在告诉他此时手刃仇敌绝非大丈夫之举。
见怜舟迟迟不动手,慧濯颇为诧异。他转头向善德道:“你二人明知贫僧所作所为,因何一个救我,一个又不忍杀我?”
“若以作恶来定罪,住持的确罪无可恕。然以行善之大、于百姓之福而言,住持不应死。”
“呵呵,若上天垂怜再予我一年,必然将常奉礼之疾化解。”慧濯再度沉陷于医者之思虑中。“若真如此,须得找个有山有水花草丰茂之处才好。届时施主可来就诊,呵呵呵呵呵……”
“如此世外之地,住持必定能寻着。”善德环视山林,眼中流露不舍之色。他随后看向怜舟,与之低语道:“怜舟公子,你我相识有缘。今日作别,来世再遇。公子,切记,浮云山,坠云洞!”
善德话音刚落,不待二人反应,已然迅疾移步至怜舟身后。他由胸袋中抽出一只小瓷瓶。拔了塞,将瓶中物倒出,以掌心捂住怜舟口鼻。片刻,怜舟瘫软倒地。随即,善德将之藏匿于深林之中。
“你……”慧濯质疑道。
“住持,此药乃是由药谷中盗出。弟子惭愧,此举有失磊落。其实数月前弟子就已察觉寺中即将发生大事,故行此偷窃之举以备不时之需。没料想竟用在怜舟公子身上。”
“善德从来都认为玉峰寺住持不应死?”
“并非从来。是自那日送梨送糕饼的老者说了句‘住持长命百岁’,弟子才从此下定决心,力保住持不死。”善德抛了那小药瓶,又探进胸袋里掏出一物握于掌心。“住持,若真想赎罪,便下山去吧,去造福百姓!长命百岁……老人家的话,自有道理!”
慧濯一语不发,然必死之心如同被碾磨了一般坍塌如泥。
“住持,此处不能久留,速速下山去吧!”善德催促道,“记住,浮云山,坠云洞!”
言毕,善德将慧濯轻推一把,推至林间下山的小径。慧濯却并不知,那一瞬间善德已偷偷拽下了他腕上刻有慧濯字样的铜牌。
善德目送慧濯远去,身影渐渐隐入初冬寒意里。
“确是有些冷啦!呵呵呵呵……”善德从一块巨石后搬出早已备好的干柴,再将掌心握着的火镰与火石置于眼前,“住持,弟子盗取了这两样,可是承认过的。住持该不会怪罪吧?哦,方才忘了说,上元夜的汤圆很是可口。于善德而言,可谓人间之极品美味。不知兰淑那里可曾预备好今年的上元家宴?”
善德将火石与火镰合于两手之间,最后做了次合十的姿态。“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