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悲鸣无声
1
小王爷似是比柳世安还更急切。他往回跃跳两步,朝莲步轻移的女子招招手。神色狡黠,全然不似府门初开时那般威严。
他将府中两名女客牵引至门外,而后让到一边静观其变。
岂料柳世安最先认出的竟不是他口中的爱妻沁莲,却是一旁的紫衣。“紫衣姑娘?”
“嗯,正是小女子。”紫衣回应,不经意望向身侧。
那姑娘缓缓抬头。她面容瘦削面色苍白,与柳世安对视一眼立即双目噙泪。可是姑娘的喜极而泣并未使柳公子认出她来。
“柳郎……”姑娘轻唤。
直至此刻,柳世安方才辨认出这眼中失了神采的姑娘便是沁莲。
“你果真在此!”
“你如何在此?”
二人近乎一同惊叹道。
“呵呵,真真是天公作美。原本想带二位姑娘去往城中新建的园子一览胜景,却不料在此已看到极佳的景致。柳公子否极泰来,不言而喻。”
柳世安顾不得小王爷的注视,以及府兵依旧戒备的眼神。他直奔过去,握住姑娘双肩。“沁莲,你让为夫找得好苦啊!”
“为,为夫?”沁莲闻之一怔。可是一想到爱侣久别重逢之时,即便有此不实之言,着实不足以视为大过,便也释然。
“沁莲,你受苦了!”柳世安凝视沁莲。姑娘姿容仍是端丽,然双眸不见了往日灵动。他想起紫衣在清阅阁前所说那座邪恶寺庙里惊人的种种,不禁慨叹沁莲如今安然在此,乃是劫后余生。
“不幸之万幸。本以为此生只能了断在那不见天日之处,不敢奢望竟毫发无伤来到王府。幸得紫衣姐姐与小王爷照护。”沁莲言及此忍不住抹泪。
“嗯,姑娘往后再不用担惊受怕。来,今日便随为夫回家!”柳世安满目憧憬。
“家?”沁莲听闻柳世安所言,起初还不甚挂心的“为夫”二字此刻重又在她耳边叫嚣起来。“柳郎,你我二人并未成家。况且,柳郎家中长辈确能准许沁莲进门吗?”
“我已决定,若家中横加阻止,我便以死明志。怎么,沁莲还在记恨当年之事?”柳世安惊讶于这女子竟然没能如他所料那般欣喜。她听到男人不介意其风月出身竟然并未感恩戴德,却心生质疑?柳公子顿时黯然神伤,甚至心中暗生几分愠怒。
他忆起数百日夜为这女子茶饭不思。得知她身陷囹圄,在南山顶上不得见人,便隔日跑来山下等待。最终有心人天不负,如愿以偿在王府门前与佳人相见……可是沁莲居然不念及他良苦用心,反倒攥着旧事耿耿于怀?
“柳郎,”沁莲读得出柳世安所想,忙解释道,“沁莲并非记恨,只是心有余悸。担心柳郎若是并未将爹娘安抚好,却贸然领沁莲回家,徒增事端。还望……”
“你不用说了!”柳世安仰头望着府门上方的匾额,颇为自怜道,“呵呵,沁莲姑娘怕不是在王府中呆了几日,便忘了自己斤两了吧?”
“柳公子你!”紫衣闻言怒目而视。她感到此刻柳世安仪态尽失,乃是因疑心沁莲贪恋王府权势富贵故而刻意疏远所致。“沁莲绝非公子所妄加揣测的那般!”
“是否妄加揣测,紫衣姑娘又如何得知?”柳世安越发口不择言,他无法遏制地冲着面前女子发难。
“柳郎,沁莲委身于此仅是权宜之法。”沁莲含泪叹道,“若非顾念柳公子难处,小女子又何尝不愿嫁做人妇,如这世间万千女子那般生儿育女享天伦之乐?”
“呵呵,姑娘此言方是正道。千百年来女子宿命即是如此,万般皆应以夫君所需为其准则。所谓‘夫为妻纲’、‘妻以夫为天’……”
“咳咳!”不待柳世安说完,小王爷以轻咳之声将其打断。“沁莲姑娘,今日天色正好,不若先随本王与紫衣前去逛逛园子。待心境舒朗些了,有些事自能想明白。哦,再有,姑娘不是一直想喝家姐素凝亲手烹煮的茶吗?游园回来,本王便领你二人找她去!”
“嗯!”紫衣揽向沁莲腰间,“不过,此事还须沁莲自己定夺。”
“……好,沁莲愿意找素凝小姐多多讨教。小姐通透。”沁莲眼中转悲为喜。
柳世安落寞无比,呆望着王府马车远去,扬起尘土一片。
他抚胸长叹。掌心掠过胸袋时,触到一枚硬物。他将之抽出,知道那是被他焐暖的珠钗。
他揭开包裹它的精美绢布。只是此刻再看它,那完好无损的珠钗竟像是碎裂了一般。与他的心一道,泣血而鸣。
2
游园归来,锦修将二位姑娘送往姐姐闺阁,便去拜见父王。
霁王坐在案前,手执慧濯为他亲自书写的药方,心底涌出悲凉之感。
他的长吁短叹之声被门外的锦修听见。
小王爷轻叩木格门,叩了三次方才被察觉。王爷邀儿子进屋。
“父王可是头风又犯了?”锦修站在父王身后。书房内灯影摇曳,王爷背影苍老之外更添凄楚。
“锦修何来此言啊?呵呵,父王这头风病已有好些时日未曾发作了,如今甚是康健。”
“可孩儿听见父王……”
“锦修啊,”霁王将手中物递向儿子,“你看看。常言道,字如其人,这纸上所书字迹来自……你能看字识人吗?”
锦修接过,于油灯下细读。当他看到白芷、防风、细辛等名称时,便猜测此手书者是慧濯。他立时明白了父王之叹。
“父王,此人落笔看似虚淡,散远,实则处处机锋。若非命运多舛且心志坚毅,断不能写出如此境界。孩儿拙见。”锦修言毕,便歪着脑袋等待父王评判。
“呵呵,吾儿之长进可谓日行千里啊!”霁王又惊又喜,眼中顿时阴霾散了大半。“你可知执笔者为何人?”
“孩儿猜测,是慧濯大师吧?”
“嗯,吾儿果然聪慧。此为住持留予父王的药方。”
“父王为何睹物兴叹呢?”
“为不知而叹。慧濯与为父可谓私交甚好。然而他直至圆寂于山林,都未曾亲口告知其心中所求。”
“圆寂?”锦修瞠目结舌。他想起父王一早被唤入宫中面圣,想必正是为此事。
霁王邀锦修同坐于案前,怅然道:“父王虽日渐老迈,然心智尚不昏聩。父王早就知道,一个出家人,千方百计对俗世投怀送抱,绝不仅仅因为贪欲。他之所作所为,以‘蕙芝’戏场敛财,以‘添尚仁鉴’与官场中人周旋……其野心之大绝非等闲之人可以企及。可是吾等还未见他再有傲人之建树,他却于山林之间将肉身付之一炬。”王爷难掩伤感,为这亦正亦邪之高僧阖然离世而叹。
“今晨陛下召见,未曾对父王详述当日之事吗?”锦修对圣上摆驾南山一事略知一二。
“慧濯,乃是当年被满门抄斩的景家唯一幸存之人。陛下还提及旧事,德宣二年那件旧事。显然圣上已经疑心景姓官员获罪乃是遭人陷害。陛下说,要亲自问个明白。”霁王捋须,神色沉郁而笃然,“为父如今知道,慧濯那些深藏的心思,并非不愿说,而是不能说。”
“陛下打算问何人?当年涉事官员还是……?谁会是知情者?”
“恐怕是,那个人……”霁王将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重又投向案前墙壁。那上面暗沉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似乎在与他一同反刍这些年来所历的一幕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