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圣上探监
1
紫宸殿。圣上只用了三勺甜豆羹,便将碗推开了。
高严急忙将瓷碗托起交予一旁候命的小内侍。他不言语,暗暗注视圣上一举一动,半晌才试探问道:“陛下可还想吃些什么,老奴命御膳房去做。毕竟……”
“毕竟什么?”圣上深知这老家伙出语谨慎,颇多城府,每个字皆有妙用。即便是戛然而止,也必定是止步在分寸权衡之后。“恕你无罪!”
“谢陛下!”高严挪到圣上身后,替他揉肩,“呵呵,毕竟,去那种地方见那个人,是要耗费心力的。须得用些补养身子的吃食。”
“你这老东西啊,真真说进朕心里去了。”
“陛下昨夜久久不能入眠,老奴听见了。”高严双手又移至圣上后背揉捏。
“朕想不明白,那慧濯为何不亲手杀了朕?既然他认定其兄长无罪,枉死于朕的一道圣旨。”
“陛下,关于这慧濯的为人,老奴近日才略有耳闻。霁王进宫时说过,玉峰寺曾在山脚下开设‘玉峰济世’医馆,专为城内外平民医治杂症。若是遇有平民家中拮据,有时便免除诊费药费。可谓造福一方。这般人物倘若对认定的仇家手下留情,其思虑多半归结于一个字上……”
“你是说,民?”
“陛下圣明!”高严见圣上经由自己一番引导终是往开阔处走了几步,如释重负。
“这便是出家人之慈悲?”圣上陷入片刻沉思。他深知历朝历代但凡发生弑君之祸事,必定招致诸子争位,朝政混乱,民不聊生。
“慈悲……或许是吧!”
“那么,禁军在藏经楼后发现的监院尸身,这又作何解释?”
“这,老奴可不敢妄议。”
“罢了,既已陈尸巷道之中,是不是同党已不重要了。”
“陛下所言甚是。”
“还有一人。朕当时若没有眼花,应当是看见个人影突然间窜出来,领着慧濯一闪就不见了。那又是谁呢……”
“陛下,慧濯已死。”
“好吧!”圣上明白高严之意。多思无益。
“陛下可再用些吃食?”
“嗯,你安排吧!”圣上拍拍高严那只揉捏肩背的手。
2
御史台狱。通往最深处的走道里,油灯比平日多亮了十几盏。
典狱长亲自引路,将圣上与高严带至一间牢房前。门边挂着块木牌,上书,杜衡。
“秽乱宫闱,欺君罔上”的杜尚书被关押在此。
他依旧面墙站着。
高严拂了拂手,示意狱卒退下。此举引得杜衡回头。这时,他才察觉牢门另一边来人身份是何等尊贵。
“罪臣参见陛下!”杜衡下跪,行叩拜之礼。
“平身!”
而后,君臣隔着阑干相视无言。
高严自感处境窘迫,便与圣上耳语几句,退行至十尺外。
“此番与杜尚书相谈,不避高总管。”圣上招手,“高严,立在朕身边。”
“老奴遵旨!”
“呵——眼看这立冬将至啊!”圣上莫名慨叹之声在这监牢内回响。
“嗯?哦,是是,呵呵。”高严赶忙回应。
杜衡静默,但他明白圣上这是在暗指问斩之最后期限不远了。思量片刻,他再次以臣子之忠诚说道:“谢陛下抬爱,让杜衡多活了数日。”
“呵呵,多活几日,恐怕未必是好事吧?”圣上瞥一眼高严,又道,“人活着就难免思虑,难免想事。想憾事,想过往的事。杜尚书在此地一定想了不少吧?”
“罪臣此生憾事不少,幸事也不少。”
“哦,幸事。朕知道,杜尚书当年乃是名扬京城的少年天才。早早登科,早早入了兵部任侍郎。说到侍郎,朕想起当年有一人与杜尚书旗鼓相当。职级相当,年纪相仿,你可记得是谁?”
杜衡指尖轻颤,脖子猛地扭转以躲开圣上与高严的注视。待气息平缓,他回转过来。毫无疑问,圣上此次有备而来,意图直指陈年旧事。御史台监牢外的天是晴是雨,他早已无法得知。可是圣上此举显然是被大事触发。那件事,或许比妍芳宫里的事更大。
“好吧,”圣上见杜衡缄默,一边负手踱步一边提醒道,“朕来告诉你。是你当年兵部同僚,左侍郎景枫。”
高严听得出圣上提及这个名字时,仍不禁暗暗长吁一声,便上前相扶。圣上摆摆手。
“怎么,杜尚书已经忘了他不成?”圣上追问。
杜衡肩头一塌,索性松弛下来。而后,他扬起下巴,苦涩笑道:“未敢忘,稍一松懈,故人面容便会入梦。”
“彼时后宫内风传兵部两位侍郎皆年轻有为,且情同手足。呵,朕的几位皇妹对二位亦是青眼有加。如何到头来两位侍郎并非朕所以为的生死之交,而是一生一死呢?”
“因妒而生恨。”杜衡冷冷道。
“嫉贤妒能?”
“非也。”杜衡低头。他终究心底藏着一处晦暗,即便死期将至也不愿坦然示人。他念起他费尽心机得到却今生再无法得见的何羽衣,念起早夭的儿子杜灵越。对于此二人的惦念,他将带入阿鼻地狱去,去那里为因年少情事而起的杀念赎罪。
“罢了……如此,你便与朕说说,是如何使景侍郎获罪的吧!”
“呵呵,”杜衡不由得失笑,“想当年,那罪证还真是不好找。”
“你是说军防图?”
“是啊,外族人客房里搜出的军防图,是罪臣一笔一划仿制的简图。”
“彼时军防图一概由左侍郎收管,你又是如何盗取出来仿制,又令景枫不知情的呢?”
“其实,那张原图根本没有离开过兵部机要房。呵呵,那一日,罪臣谎称曾发现某军防图上似有偏差,请景侍郎将之取出重新核验。后来并未查出疏漏之处。不过,罪臣所看的那几眼,与等闲之人不可同日而语。旁人看了便是看了,而罪臣……”杜衡说话间瞥向圣上身侧的高严,而后笑道,“就好比高总管拂尘柄上镶的玛瑙。旁人看了就只能赞其美艳华贵,可是罪臣却能告诉陛下,一共镶了十颗。圆形三颗,水滴形三颗,还有四颗,是方形。罪臣,只看了一眼。”
“如此说来,你当日将军防图中细部记在脑中,而后画在纸上,且特意画了简图。如此,与机要房中的原图便不会冲突,也使景侍郎利用职务之便里通外国之举坐实!是啊,记忆超群的天才少年杜衡!”圣上言毕,倒吸一口冷气。
“事实上,景枫那起叛国案子疑点重重。若是陛下当年耐下性子等那时的御史大夫回城再行定罪,或许那罪名便不攻自破了。呵呵,这世上有人因爱生恨,有人因爱而心盲……”杜衡隔着丛棘看看圣上暗沉的脸,随即又低头不语。他念起姐姐杜语婵,不禁垂泪。
“杜衡,朕与你君臣一场。若你还有心愿未了,不妨直言。”
“罪臣,想再见一见玉峰寺住持慧濯。”数日前慧濯到访,言及伊尼人,说起身世之苦。那之后,杜衡无一日不在推测这出家人真正来历。他想临死前再验证一番。
“慧濯已死。几日前在山中圆寂。”
杜衡大为吃惊,可是随即又淡然笑道:“缘分尽了。”
“朕许你再见一个人,说吧,想见谁?”
“如此便没有了。谢陛下隆恩!罪臣拜谢!”杜衡叩拜,在冰凉坚硬的牢房地上,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