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高严之谏
1
十日后，杜衡被处斩。圣上所赐白绫还未抵达妍芳宫，杜语婵便因数日绝食而亡。
圣上得知死讯，站在紫宸殿后花园里迎风洒泪。高总管捧了大氅来为他披上。“陛下，如今，各人都去了该得的去处。值得宽心啊！”
圣上闻言泪止。他扭头看着与之相伴数十年的老总管。白发苍苍，腰背微勾，双眼浑浊，然而心如明镜。
高严懂他。
“嗯。可是，”圣上忽地好似孩童般与高严道，“你这老家伙险些令朕忘记处置那个人！”
“呵呵！慧濯已死！”高严明白，圣上经历玉峰寺之行，已然对太卜令孔国忠心存芥蒂。他以安抚的口吻道：“陛下，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置他容易，因此而牵动其姐贤妃，或可导致后宫人心惶惶。有的人，留着自有妙用。小事，不急于一时，呵呵……”
“罢了，朕这回听你的！只管大事！”
然而高严无心之言，却一语成谶。
又一个上朝日，新任兵部尚书呈上了一幅墨狄国边境地形图以及一份御敌方略。它是杜衡在任时亲自手绘书写，存于兵部书房。
圣上手托方略，心中五味杂陈。
散朝后，他与高严相携而行。
“高严，你说为何那日在御史台狱中，杜衡只字未提此图的事？若是提及，难保不是赦免死罪的好理由啊！”
“或许死才是他该得的去处，故而一心求死。”
“你呀，如今就只会说这一句。”圣上嗔怪道。
“呵呵呵呵……”高严以笑附和。
“不过，今日在朝上，兵部葛尚书欲言又止。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这……老奴哪有读心的本事啊！陛下太高看老奴了，呵呵呵……”
“恕你无罪！”
“谢陛下！依老奴拙见，但凡欲言又止的，多半是不中听的话吧？”
“兵部，不中听……你是说，有关北部边境？”
“啊？老奴真的不懂。”高严兰花指捂了嘴，作羞赧状。
“朕记得杜衡三年前曾随宰相出使过墨狄。他国边境地形图绝无可能在出使途中绘制，而是归国之后凭借记忆描摹下来的。奇才啊，果真奇才！”
“是啊……”高严此时也欲言又止。他悄悄隐去的是，这杜衡终究以其身负之奇才谢罪了。
“高严，你说，难道杜衡三年前便已察觉墨狄觊觎我大宁之心？然朝中却甚少此类言论，再加之太卜令……”
“咳咳。”高严轻咳两声。
“嗯，罢了。大事为重。传旨，葛尚书明日来紫宸殿单独见朕，详述御敌方略。”
“遵旨！”
2
午后，圣上小憩醒转。他在案前坐定，接过由内侍递来的清茶。
他端起茶盅凑近唇边刚准备饮用，却又将之拉远了细瞧。那杯身上奇诡无比的雕花，令他注目良久。
高严察觉异样，忙伸手去接。“陛下，老奴命人重新端一杯来。”说着，他朝一旁候命的小内侍使个眼色。
“不必了！留着吧！”圣上饮了一口，闭眼品鉴一番，“嗯，好茶。”
如此，高严释然。这只器皿，就在片刻之前再次令圣上恍惚出神。他懂，因为那是由杜语婵亲手绘制纹样并交予顶级工匠专门烧制的。世上绝无仅有。可是这女子为了迁就弟弟，竟与之一道摧毁了整座景氏府邸……可这一杯看起来渗着毒汁的清茶，圣上还是饮了下去。
“高严，怎么愣神呢？”圣上见高总管半晌不眨眼，询问道。
“哦，陛下恕罪！”
“嗯。朕昨日未看完的奏章呢？”圣上左右视之，分不清案上哪一堆奏章已然批阅完毕。“唉，老家伙就爱替朕整理！”
“呵呵呵呵……”高严不做应答，指指右手那一叠，“陛下且批阅这些吧！”
“嗯。”圣上将中书省呈送上来的文书一一审阅。
其中一本来自大理寺卿张崇汉。奏章中，他详述了十六年前景侍郎叛国案之真相，并表明手中握有从犯钱玉甫弥留之际手书的供词。而后，他冒死谏言，还景枫以清名。
“唉——”圣上悲叹，指着本子上触目惊心的字句对高严道，“又有人替景侍郎喊冤！看样子，还是以死相要挟。高严，你说朕要不要遂了他的心愿？”
“呵呵，此事，老奴不知为何，首先想到的是贺喜陛下。”
“喜从何来？”
“为大宁能有如此刚直不阿的大理寺卿。”
“可是他要朕为景枫翻案。若公然翻案，朕一人的颜面事小，皇家威严何存？”圣上并未直视高严，怕被老家伙窥出此言避实就虚的伎俩。怕心思缜密的高总管看出，实则他这一国之君就是怕在史书上丢脸。
“陛下，张廷尉心意坚决？”
“嗯，坚决。”
“然而他并未趁着上朝在殿前公然提及旧事，而是以奏章相告。可见，其人并非真想辱没陛下颜面啊。”
“那依你之见，此局如何可破？”
“依老奴拙见，应妥善处置此事，却又不只是处置此事。既有所为，又不任人摆布。”
“直说吧，恕你无罪！”
“谢陛下！景府一事发生在德宣二年，而三年后的德宣五年，陛下便令三司合议修改律法，取缔满门抄斩。从此世人皆知陛下乃仁君，以仁德治国。如今，此法令颁布多年。倘若陛下为纪念昔年之举，提议为陛下亲政后被牵连的罪臣亲属修建宗祠，不知是赞成者多还是反对者多呢？这老奴可不好说了，呵呵呵……”高严又以兰花指掩面而笑。
圣上无言。他盯着老家伙那张永远似嗔似喜难以捉摸的脸，半晌才出声：“高严啊，朕这些年没少与你谈论心中烦忧，你向来不会轻易置喙。怎么近来，尤其这两日，颇多献策啊？”
“哦？老奴适才说了什么吗？唉哟，老糊涂，不记得了，呵呵呵……”高严双手拢进袖中，刻意作老态龙钟状。
“哼，老狐狸一只！”圣上将张崇汉的奏本收向一边，继续审阅别的文书。
他翻到一本由一名品级不高的官员亲撰、层层递送辗转而来的文书。其主旨为代人揭发。
举发者名叫郑雨山，而被举发者则是禄阳城外东山上一座书院的山长。文书称，此山长为一名叫红妒的女子。从何时被何人举荐任山长已不可考，自上任后书院之壮大有目共睹。然近二年，此女伙同书院一位名叫高志槐的先生筹划建立绣坊。此绣坊专为吸纳世间女子，以助其自食其力。然举发者认为，女子本该以夫为纲，即便不行相夫教子之事，也不应如此抛头露脸。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如红妒这般视纲常伦理于不顾的女子，实在可恶。应铲除之而后快。
圣上读完不禁发笑。历年来批过的奏本不计其数，如此这般直指女子所为的倒还是头一遭。他索性将本子递给高严。
高总管诚惶诚恐，连连摆手道：“可使不得，使不得……”
“朕让你看便看！”
“老奴遵旨！”高严接了本子，边读边揣摩圣上那声笑。他笃定，此文书上所写之事，在圣上眼里并无僭越之处。圣上见过的女子何其多，早已海纳百川了。于是他搁下文书，并未急着回应，却将那只小半个时辰前引得圣上沉思良久的雕花茶盅轻轻挪了挪，使之发出些声响。
圣上瞥了眼茶盅，口中默念一声“语婵”，而后轻笑道：“世间多几个灵动些的女子，有何不好？”
随即，本子被合上，丢在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