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互诉衷肠
1
东山，即便进入冬日，也比别处美。山景冻白萧瑟，人却更为灵动。
小阿胜初试啼音，作了第一首五言诗。写的是初雪。将枝条比作白狗尾巴，风声堪比怜舟爹爹的呼噜声。红先生赞叹不已，托着阿胜真迹，奔走相告。
可这位书院女山长并不知道，她营建绣坊之举竟被旧识郑雨山告发，斥其有违纲常，“牝鸡司晨”。
当然，行苟且之事的郑雨山也预料不到，他那点晦涩心思竟被圣上潦草处置。
红妒书院，以及她福泽下的老老少少，正一派祥和，安然度日。
怜舟依然是惜言楼主人，每日准时上工。然搁笔间隙，他便会为隐瞒常吉的身份而自责。
有几次他想告诉红先生他在玉峰寺后面所见，告诉这个女子他由昏睡中醒来后看见官兵正清理空地上的焦尸时是何等骇然而又哀伤。他藏身密林间，捂嘴而泣。他知道那死去的不是铜牌主人慧濯，是终究抛却私欲的善德。
下山途中，怜舟一度想顶着依旧晕痛的脑袋冲进城里，去找太常寺或者太常寺官舍。想着即便官小人微，却说不定有人还记得曾经一任奉礼郎呢？
可是后山所见让他却步，唯恐贸然行事引火上身，甚至殃及东山。
毕竟，远离三年之久，禄阳城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回到东山后，所幸怜舟又渐渐想起除婢女小月之外的人。比如官舍里洒扫的仆役，还有一个憨憨的胖小子。胖小子扯着红布条，追在他身后一边喊着“阿吉，阿吉”一边要玩捉迷藏。可是常吉还有家人甚至妻室吗？怜舟还记不起来。
而这正是他始终犹豫，不敢与红先生提及“前世”的原因。他自感怯懦，甚至卑鄙。
红先生敏锐，那日怜舟由南山返回便看出他异样。不只是衣袍破损，更带回深沉的悲凉。
她想知道悲从何来。数度造访惜言楼，怜舟数次欲言又止。可是她信，怜舟终会坦然相告。
这一日红先生又捧了阿胜新作来访。
“呵呵，阿胜在新诗里将阿娘写成了花农，他自己便是小花。这孩子……”红先生含嗔带笑。
“阿胜写得好，因为先生教得好。”怜舟欣然。
“岂知没有羽衣的功劳？阿胜喜爱看姨娘画画，花鸟鱼虫。此次写的是花，下次不知又会写些什么？”红先生说话间不时搜找怜舟目光，她发现对不上似的。“怜舟，何事烦扰？阿胜的阿娘愿为阿胜的爹爹分忧！”
“先生……”怜舟立起身子，并将红先生带起。他胸中巨浪翻腾。只因红先生无意间描绘的天伦之乐使他深感不安，且愈加歉疚。
“若你不愿说，便不说。”红先生以眸光抚摸怜舟额角、双眼。
“不，怜舟有话……”只是话音未落，怜舟忽感双肩气血涌动。他忍不住以掌心抚住肩头。
“怎么，让我看看！”红先生未等怜舟回应，已解了他的衣衫，使其一只肩头露出。
那蛛网纹青里泛黑，皮肤红胀发烫，红先生见了不忍，便以花瓣唇吻了上去。
“先生！”
“别怕，亲一下就好了！”红先生继续埋头亲吻起来。
怜舟感到被这女子护佑在股掌之间，甚是安心。可是女人偶尔发出的声响与前几次不同，越是撩人越是好似鼓槌敲打在脑袋里。每击打一次，“前世”便向他逼近一步。
就在回应红先生亲吻前那一刻，怜舟不由得双肩颤抖，喜极而泣。“先生，常吉要回趟家！”
2
怜舟忆起了家在昌鼓，赴京入仕前父亲已逝，娘亲常赵氏健在。然近况未知。
“先生，怜舟未有妻室。”男人说得掷地有声。
“嗯。”红先生看着终于恢复“真身”的怜舟，既胆怯又暗自悸动。“常吉，常吉……”
“是！正是在下。先生可愿陪在下一同返回故里？去探视娘亲，看常吉自幼玩耍的街巷？”怜舟紧搂女人腰肢。
“还会回来？回书院？”红先生难掩忐忑。
“是！先生生根在此，怜舟岂能不回？”
“可是……”红先生眼里，怜舟可谓倾其所有毫无隐瞒了。这令她自惭形秽。
“先生可是有何难言之隐？不妨告知。”
“常吉，随我来！”红先生牵起怜舟衣袖，领他去往惜言楼中那处她以为的隐秘之地。
门嵌在墙里，轻易不被察觉。墙边花架上，某棵花枝后面，便藏着钥匙。这枚钥匙，当年林生误入歧途时曾经偷用过。而此时怜舟站在门外，看着红先生打开门锁，一时无比期待。因为机缘巧合，他曾闻见过此间暗室飘出的香烛气味，故一直想知道女人和她的芸丫头在屋内祭奠何人。
怜舟终于坦然走了进去，随女人一步步靠近每逢朔望便会趁他下工接受祭拜的牌位。
云纹木牌上写着“余氏”。这个不知来历为何的女子一语不发，俯视双膝触地的红先生。
“先生，”怜舟等女人合十祭拜完，将她扶起。“余氏，是何人？”
“……我一生愧对之人。”
红先生向怜舟讲起她家道中落不得已身为官妓时的苦楚，脱藉之后被人赏识从此委身成为幕僚时所历的腥风血雨……再后来，她又当了女校书。
她提到一个男人，武韦稹。鼎盛时曾官拜宰相，位高权重。即便死后，仍仰仗其生前威望助她入主东山书院，做了山长。
“余氏乃是武韦稹之续弦。我与武相识，只知他原配发妻已逝，并不知他续弦夫人尚在。某日我正在当时供职的府中伏案。忽闻通报，言贵客来访。来者便是余氏。她说听闻夫君另结新欢，她不信，故来看看。我并未否认。她道：如此看来，传言无误。说完便走了。并无哭闹，并无狠厉之词。然三日后，我便得知其死讯。”
“先生觉得，余氏是因被人鸠占鹊巢心有不甘所以郁郁而终？”
“余氏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痴情女子。我记得那时她转身之际的眼神。愠怒，却又克制。后来我才懂得，那是绝望。我祭拜她，并非只因歉疚，更多是敬重。再有，时常挂念，念念不忘，将来我离了这尘世去寻她，才能少费些气力。彼时她究竟怎么想，那么决绝地撒手人寰难道是有意成全？我想问一问。”女人望向怜舟，眼中毫无退缩之意。“如何，有过这般过往的红先生，常吉还愿意带她去昌鼓看阿娘，走街巷吗？”
“先生，两日后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