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双双返家
1
素衣巷位于昌鼓县城腹地。
常吉最后一次由此处离开返回禄阳城，背囊里装着阿娘亲手做的糕饼。
离别之际阿娘并未直言的那句话他听得懂，他身体里流着高贵的血，要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方能不辱没先祖之名。
可他在忘了自己是常吉前，还只是个从九品奉礼郎。
如今没有一官半职，常家的吉儿却带着个气度不凡的女子回来了。
常吉凭记忆寻至家门口。时隔三年，门板除了越发老旧之外，几乎仍是原样。
门没上锁，一推就开。常吉领着外乡来的女子进院。
屋门半掩，里面隐隐有人声。笑声偶尔扬起，是女子在交谈。
常吉顿时释然。他害怕的事并未发生。想见的人就在格窗内。
“阿娘！”常吉疾走几步，朝一墙之隔的娘亲靠过去。
他推开门，站在檐下。
谈笑声戛然而止。屋内二人被来人惊得目瞪口呆。
常吉看见床榻上坐着的女子正由另一女子手持碗勺喂食。他细细端详，略带病容的女子正是阿娘。
他抛了背囊扑过去，跪在床边。“阿娘，孩儿不孝！”
只是他这声呼唤还未及将常赵氏唤醒，却使得一旁的女子险些跌坐在地。
那是李嫂，同街杂货铺的女主人。常吉的突然出现令她惊恐万状。
眼见她手里瓷碗岌岌可危，原本立在门边的红先生上前两步将之托住。随后，她低眉而立。就在垂首瞬间，她看到妇人不只是眼神惊恐，双腿竟也微颤起来。她颇为不解，却因初来乍到，并未言语。
直至此时，常赵氏才缓过神来。她噙泪打量从天而降的年轻人，半晌才哭出声来：“吉儿，你真的是吉儿……”
“是，孩儿回来了！”
母子俩执手相看，而后相拥而泣。母亲的手不断拍打儿子后背，责怪他因何数年不知所踪，音讯全无。
常吉扭头看了眼红先生。他想告诉阿娘这三年如梦般的山中岁月。可是从何说起才能令阿娘相信他所言不虚呢？
“吉儿啊，这些年阿娘拜托你表兄去往京城寻你，几次都是寻觅无果。阿娘还以为你……”常赵氏终究没有舍得说出那个她时时避讳的字。“阿娘险些将眼睛哭瞎啊，幸好有李嫂照应，陪阿娘说话。如今吉儿回来了，可要……”
此时李嫂的双腿仍在抖动。常赵氏望向她时，方才察觉这屋内竟还站着个人。
“这位姑娘是……？”常赵氏疑惑地看向儿子。
“阿娘，她是先生，正是她救了吉儿的命。”
常吉给娘亲讲述太常寺官舍里婢女的无辜身死，以及幸被林生与芸儿相救之后以“怜舟”为名的三年。
常赵氏不时眼含笑意与红先生对视。而李嫂则一步步后退，仿佛常吉所述之事太过离奇，令她惧怕。
“李嫂，身子不好吗？怎地面色发白？”常赵氏见她如此异常，满心疑虑。
“哦，无妨。既然你家公子回来了，奴家不便久留。这就走了！”说着，李嫂搁下碗勺，将双手往衣袍上蹭蹭，而后一个扭头，夺门而出。
常吉返家当晚，常赵氏似是陡然间百病皆除，竟然下厨做了几样菜款待贵客。
尽管常年深居简出，可她识人的本事丝毫未曾减损。她看得出，吉儿与那女子才不只是徒儿与师父，或者落魄书生与救命恩人。女子长相纤弱，内里可坚韧得很，且有大气象。
就寝前，常赵氏特意领着红先生来到一间卧房。“姑娘，这间屋子是当年吉儿偶尔回家时住的。这些年虽一直闲置，清扫掸尘我一日都不敢怠慢。就等他回来……姑娘若不嫌弃，今晚就住这屋吧？吉儿睡我屋里，那有张小卧榻。久不见面，娘儿俩多说说话。”
入夜，红先生枕着常吉的枕头辗转反侧，脑中不时闪过李嫂有如惊弓之鸟般的奇怪举止。那个妇人，她眼中的惊恐并非是听鬼怪故事时的惧怕，而是夹杂着愧意、震惊、疑惑……显而易见，又无可言述。
常吉的归来，让她想到了什么呢？红先生两眼望天，终不得解。
2
次日一早，常吉便领着红先生去逛街巷。
二人并肩行至小巷中熟悉的店铺前。常吉指指店门道：“看，这就是李婶儿家的杂货铺。”
“昨日见到的那位婶子？”红先生不知怎地心头一震。
“是啊。幼时我可没少来此处玩耍。”
“今日怎地又来旧地重游？此店铺有何不凡之处吗？”
“先生，陪我找个人。”
话音未落，由店内走出个男子。与常吉年纪相仿，身型却大了一圈。面相温厚，一脸善意。他笑意盈盈招呼来客：“二位客官，要买些什么？”
“康……”常吉认出，此人正是久未谋面的幼时玩伴康福！这是他在记起小月姑娘之后又陆续想起的若干旧人之一。“康福！”
“正是在下！阿吉，你可来了！昨日听娘亲说你回了昌鼓县，我还不敢信。”康福抬起他与幼时别无二致的胖手，朝常吉肩头一拍。
常吉掂量肩上这一掌的份量，感到眼前的康福还是当年那个因为憨傻而被李婶儿追打的小子。可是这小子神色和言语又似乎大有不同，不止是不再憨傻，甚至透着些精明。
旧友相逢，相谈甚欢。常吉由此得知，康福已然成婚，育有一子一女。姐姐李钰儿也已远嫁。
一刻后，康福见二人有拔足离去之意，急忙道：“阿吉与嫂夫人稍待片刻，康福去取样物件过来！”
红先生被这突然而至的称呼搅扰得两腮绯红。常吉暗笑，并偷偷捏住女人衣袍轻扯两下，示意她不必拘谨。
少顷，常吉看见康福手里攥着一团红色走来。走近了看，那是一根红布条。
如今常吉再见红色织物已不再发怵。他接过来，将之展平，不解其意。
“呵呵，贵人多忘事。阿吉不记得了，这可是你我捉迷藏时蒙眼的布啊！”康福言语间几分得意。“我一直念着呢，让你再陪我玩一回！”
常吉听得出此言戏谑之意，也感念康福记挂多年。正会心一笑，忽听李嫂由院内唤道：“康福站在门口作甚？”
“阿娘，是阿吉来了！”
“哪个阿吉？”李嫂满眼疲惫由门口探身而出，见到常吉与他手中红布条时，双眼又一次骇然惊愕。她哆哆嗦嗦问道：“这是哪来的？”
“阿娘东厢房柜子里的！”康福咧嘴笑道，笑容里还渗着些顽劣之气。
“你，你，又将这劳什子翻出来作甚？”李嫂颤声道。
“阿娘，这是什么宝贝不能碰吗？呵呵，阿娘，孩儿在那柜子里不只看到这根布条，还看见孩儿年幼时戴的虎头帽。当年姐姐就错怪我，以为我将虎头上的两只眼珠子抠掉了。康福冤枉啊！”康福在旧友常吉面前毫不避讳，并诡秘一笑，“阿吉，知道吗，姐姐说那两颗珠子可值钱呢，呵呵呵呵……”
“康福！”李嫂闻听此言愈加心焦气躁，恨不能上前捂住儿子的嘴。碍于来客在旁，只得作罢。
“阿娘今日是怎么了？如何……”
正在此时， 由院内传来哇的一声，似是孩童啼哭。康福闻声先是一惊，随即立刻转身跑去。李嫂也顾不得愣怔，紧跟而上。常吉与红先生心生忐忑，便也齐齐进院查看。
只见院中石板地上趴着约莫两岁的男童，四肢乱舞。康福将他抱起才发现，孩子口鼻处净是鲜血。显然是不慎跌倒磕碰所致。然不止如此，他两眼上翻，唇角似有白沫泛起，这令康福与李嫂顿时惊慌不已。
“快，快抱去医馆！”李嫂含着哭腔道。
如此，常吉的这趟访友之行便在杂货铺院内一通手忙脚乱之中草草结束。
回家途中，常吉安抚红先生道：“先生，那孩子不会有大碍。”
“嗯，救治及时，应当无碍。记得书院偶有生徒犯病，也是这般症状，经医馆用药，三日便大有起色。”
“既如此，先生因何愁眉不展？”
“怜舟，呃……”红先生顿住，“常吉，嗯，应是常吉。”
“先生尽可以唤怜舟。从今往后，这便是在下又一个字，可好？”
“常怜舟？”
“嗯！”
“怜舟，其实昨日在你阿娘卧房内，我便觉察这李婶儿异常。她不敢看你，若我没有看错，她对你心存愧疚。”
“这便令人费解了。分明是李婶儿有恩于我啊。若非她照顾娘亲，还不知……”
“是啊！难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