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旧事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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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赵氏婉拒红先生邀请。她说,阿娘还想在这院里多守几年,此处有吉儿爹爹的气味。待岁数再长些,必定去东山颐养天年。
她说完又忙着做豆糕粉团,说让书院那些姑娘公子都尝尝。
后来常赵氏将糕饼留出一食盒,吩咐儿子:“去送给李家,谢李嫂照顾。”
“嗯。”常吉拎了食盒正走到院门边,却听门外轻叩声。而后,便见到了李嫂。
常吉惊喜不已,一时不知是将手中物递送给她,还是迎她进院。却不料,这妇人竟一步跨进来扑通下跪。她痛哭失声:“常吉公子,救救奴家的孙儿,救救你兄弟康福的儿子吧!”
哀嚎之声震天,引得院中庖屋内正收拾碗盘的常赵氏和红先生相视愕然。二人结伴赶来。
“孩子应无大碍吧?”常赵氏那日听闻李家孙儿抱恙,此刻又见李嫂这副模样顿觉揪心。
“常嫂,奴家那孙儿,恐是遭了天谴了!”李嫂含混着说完,又是一通嚎啕。
“什么天谴,净说胡话!孩子到底怎么了?”常赵氏跟着手足无措起来。
“不,常嫂,不是胡话,奴家那孙儿是替奴家受过!”
李嫂突然转向常吉,脑袋猛地向下砸去,额头触地。她面前砖石上瞬时间铺开一片红。
常吉惊诧万分,后退数步。可李嫂却连滚带爬追了上去,一边额上淌着血,一边继续呼号:“天神啊,饶恕奴家吧!”
常赵氏被眼前惨状吓得不轻,直往红先生身边倚靠。
“常夫人,莫怕。”红先生安抚道。她一把搂过身子微颤的妇人,眼神却始终不离前方有如疯癫一般的李嫂。她回想常赵氏卧房内与之初见时她毫无来由的惊慌,再看此时她对怜舟穷追不舍呼天抢地的姿态,心中暗忖,或许这妇人先前的确对常公子做过阴损之事。心中有鬼,才会生出“天谴”这般臆想。
她思量再三,试探问道:“李婶儿,令孙究竟是何病症,医馆如何诊断的?”
“啊?”李嫂被这陌生的女子声音惊住,立时停了疯癫之举。她回头,抹了把眼睫上糊的血。透过血红色看过去,那美貌女子美得强悍且尖锐,使她不由自主心生怯意。
“是何病症?”红先生追问道。
“是,是风痫。”李嫂老实作答。
“既如此,谨遵医嘱好生调养便是,如何又牵扯上天谴?“
“奴家,奴家有罪……”
“唉,李嫂这是急疯了,净说傻话。待我去取了脸帕来与你擦擦!”常赵氏见她额上斑斑血迹,实在不忍,转头朝厢房去。
李嫂便在常吉与红先生注视之下终于将难以启齿的旧事和盘托出,乞求以坦诚认罪之举获得上天垂怜宽恕。
“那年常公子五岁。奴家能记得,是因为他与吾儿康福同岁。不止同岁,还同月同日生。正因如此,正因难得,奴家才做了那等丧尽天良之事。”
李嫂所说“同年同月同日”,令常吉与红先生不禁对视一眼。红先生双眉微蹙,眸中带泪。她不住摇头,仿佛此举便能替常吉抹除厄运,使高志槐所说那上古巫医之术与她的怜舟无关。
常吉却报以浅浅一笑。他示意女人克制。
红先生会意,将泪水憋了下去。
此时常赵氏手托脸帕赶来,红先生接过,上前替李嫂擦拭。
常吉点点头,而后与那妇人道:“李婶儿既然认定晚生有本事救令孙之命,不如领晚生去看一眼吧?”
李嫂稍一愣怔,但见红先生瞥了眼常赵氏再朝她摇摇头,立即明白常吉言下之意。“哦,有劳常公子!”
2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行至一处无人静僻之地,常吉停步。他转身与李嫂道:“说吧!晚生是如何被判定无法寿满天年的?”
李嫂一惊:“常公子竟已知道那方士之事?”
“直说吧!李婶儿来此,不正是想以坦言来乞求天神宽恕,解令孙之疾吗?”
“嗯。常公子那时年幼,应是不记得了。令尊令堂遇急事欲赶赴他乡。天寒地冻,路途遥远,唯恐幼子受不住颠簸之苦。故而将你送至奴家店铺内,请求照管。一日,奴家正在院中训斥康福,因他又打翻粥碗。原本不是大事,可奴家一见你,心里就冒火,就来气。你与康福同岁,可做起事来样样得体。小小年纪已懂得习字……”
“可是康福不会,喝粥连碗都拿不稳,故而他娘亲以他为耻。”
“奴家训斥了一阵,忽听院外有人叩门。打开一看,是个方士样貌的男子。原以为他来要些吃食,可他说听见奴家心意,愿助一臂之力。”
“便是令康福聪慧起来?”
“嗯。他说身怀绝技,但游遍山南地北,从未遇有机缘得以验证。适才在院墙外听奴家抱怨两个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却一个呆傻蠢笨一个聪颖过人,便觉得机会来了。”
“那云游方士未曾索要钱物?”
“并未。他说他不贪财,只想将那上古巫医神术加以验证,问奴家可愿成全?奴家也担心对常公子有损,便问他是否伤及性命。他说不会。如此奴家便放心让他去做了。”
“呵呵,因为实在不甘心康福屈居人下。”
“鬼迷了心窍。奴家按那方士所说,备了红布条一根,从康福虎头帽上取了两颗珍珠,还悄悄问医馆弄了迷药。”
“如此,便可进行那夺灵之术了。”
“他倒未曾告诉奴家叫什么法术。那夜奴家将常公子带至东厢房内,以红布条蒙住公子双眼,骗说与康福玩捉迷藏。而后再以迷药将公子迷晕……说来那方士手法倒是利落,把两颗珍珠嵌进公子肩头竟未见血。”
“那么,这神术倒是灵验与否呢?”
“灵验。正如方士所言,康福十二岁后眼见着一天天伶俐起来。与公子那般天赋异禀之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渐渐与常人无异。如此,奴家已然心满意足。”
“只是方士隐瞒了极其要紧的一点。”
“是。常公子,奴家罪该万死!待那神术施完之后,方士才说,被夺灵那孩子,不只是体弱多病,还,还活不过而立!”李嫂作捶胸顿足状,“他还说,而立到来前约莫二三年,此人肩头会显现蛛网花纹,臂力体力急增,可这正是大限将至前的预兆啊!常公子,奴家有罪啊!”
“呵呵,之前那三年,常吉久未回家探母,且在京城内音讯全无。李婶儿便以为方士的话提前应验,常家公子已然撒手人寰,故而心存愧疚跑去照顾其母以赎罪。”
“那日见常公子回来,奴家便有不祥之感。果然那可怜的孙儿就……天神啊,奴家愿以命抵命!放过孙儿吧!”说着,李嫂再次伏地跪拜。
妇人追悔莫及,常吉冷眼视之。只是那磕头点地的样子使他心生一念。
“李婶儿倘若能帮常吉做件事,令孙之疾或可解!”
“好,好,莫说一件,十件百件奴家都愿做!”李嫂此时宁可相信常吉之言便是天神之意。
“有劳李婶儿劝家母离开昌鼓,随常吉走。”
“好!”李嫂应承下来,随即又面露难色。“这恐怕……”
“怎么,李婶儿又不愿了?”
“不不不,愿,愿……待奴家好生想想。”
两日后,常赵氏将屋里屋外仔细察看数遍,这才放心出门。
她站在巷子头朝巷尾一番打量,想着此去不知何时再返,不禁伤感。
不过一想到李嫂前一日所言,又感到执念缠身确非明智之举。她自嘲叹道:“唉,还是李嫂说得好。与其守着老屋子念那回不来的时日,不如与儿子一道享天伦之乐。”
“嗯,阿娘言之有理!走吧!”常吉搀扶母亲乘上马车。
马夫正欲扬鞭,巷尾脚步声匆匆而来。
“阿吉,稍等!”康福手拎竹篮奔跑而至。“且慢,有一物相赠!”
常吉跃下车来,与康福相对而立。
“阿吉可还记得,从小你我二人就喜爱偷喝我邻家酒铺的甜米酒?今日我特意买了两壶,你带回去慢慢品!”康福说完,将酒壶交给常吉,转头便走。“我得赶回去给小儿喂药,他只肯喝爹爹喂的!阿吉,后会有期!”
康福临走那露齿一笑,令常吉释然。他感到满心那些原先能放下或是不能放下的,连同曾经鬼魅般出没的红布条,尽皆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