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元植悼亡
1
玉峰寺藏经楼事发后,圣上曾下旨彻查寺院。
执事官员在寺中不仅见识了牙箸玉匙和镶金带银的酒具,并为之啧啧赞叹。那些硬木雕花、奢靡之风绝不逊于帝王之家的桌、案、床、榻,更是叫人瞠目结舌。
此外,藏经楼中还被翻找出了一本账册。上面详尽记录着朝中官员曾与盛极一时的“添尚仁鉴”有过的牵连。
但唯独没有出现陆元植的名字。
太常卿陆元植自从听闻慧濯死讯,对那座南山顶上他不止一次涉足的人间仙境才有了记忆。
那日慧濯为他奉上的药茶将他拦在玉峰寺之外,使他忘了过去十多年与小和尚的如胶似漆。直至获悉住持在林间圆寂,他才在一夜惊梦之后渐渐想起,那暴毙的佛门中人并非陌生人。
玉峰寺指派了新住持。然而陆元植再没有以论道为由上过山。那已经不是他的山,也不再有令他留恋的寺。
陆元植独自一人走了回后山。曾经甚嚣尘上的精怪出没传闻早已烟消云散,可是这条山路依旧人烟稀少。他身在其间,偶尔会被窜出的石蛙山蛇吓个半死。
一路踉跄。待走到山寺后门,他一时之间失了方向。他站在空阔山林间四顾。院内香烛气息依旧,梵音不绝。可他在静谧之外似乎嗅到了枯枝焚烧后残存的气味。
陆元植感到那是慧濯在给他指引。他失魂落魄,循着气味来到一片焦黑的空地。
那里寸草不生,只覆盖了新近掉落的枯叶。陆元植将败落的枯黄拨开,光秃的碎石和泥土便裸露出来。
他猛扑了上去。
就是此处!陆元植断言,这便是他的小和尚肉身陨灭之处。
四下无人,陆元植不再克制心中哀恸。他趁着寺内敲钟,痛哭失声。
“慧濯,那枚雕云纹的木牌子是灵牌,对吗?本官如今知道那是你复仇大计的最后一步。本官自然也知道,你从谋划复仇之初,便已断定此举绝无两全之策。呵呵,你何等聪慧,从本官将你扶上住持之位开始,便已入了死局。你医术高明,一杯茶便令本官置身事外……小和尚,你要我活着,但是你可知,我虽生犹死!”
陆元植一番泣诉,在他以为慧濯火海葬身之地长跪不起。哭得疲乏,竟倒地睡去。
暮色降临时,他被山风冻醒。睁眼的刹那,他迷糊中看见一张脸。眉目美得雌雄莫辨,嘴唇勾起,露出贝齿。是小和尚!他伸手去捞,却如水中探月,那张面容顷刻就碎了。
可是这梦境里看到的笑,十年间从未在寺中得见。
陆元植苦思冥想,无惧凌冽寒风。终于在某一刻记起了城边一所宅院。那是他与慧濯曾经同往的陆家老宅。那一个时辰里,慧濯似乎将他攒了一生的笑意都用尽了。
陆元植强撑起身,将发髻束好。而后沉沉气,下山而去。
2
秦嬷嬷背朝外站着,看院中老树枝丫间鸟儿归巢。看得入神,并未察觉身后来人步步靠近。
陆元植不忍打扰,距离老人家十尺之遥便停步,陪着看天。
半刻后,老妇人返身回屋。一侧头,瞥见院门处立着个人。
她盯了好一会儿方才确认来者不是旁人。“是小主人来了吧?奴家还以为又是……”
“嬷嬷,这一向可好?”
陆元植与奶娘相携进屋。
“呵呵,托小主人福,奴家无病无灾。”
“那便好。适才听嬷嬷说,以为又是……此话何意啊?”陆元植交予老人家看管的这座旧宅,除他之外平素并无访客。“有谁来过此处吗?”
“嗯,有过。”秦嬷嬷为陆元植端来茶盅,思量片刻道,“半月前,有个年轻人自称从外乡寻友至此迷了路,来讨些吃食。奴家看他十分有礼,不像恶徒,便请他进屋。”
“哦?”陆元植颇感意外,“嬷嬷,那人是何样貌?”
“未曾看清。他扎着头巾,还蒙着面,只露出双眼,就连吃糕饼时也未现出真容。不过,”秦嬷嬷似是被触到更为久远的记忆,“不过那双眼睛,奴家似在哪里见过。笑盈盈的,不像寻常男子那般,有几分像姑娘家……”
“……”陆元植胸口一震,追问道,“他与嬷嬷说了些什么?”
“他说自小父母双亡,被兄长带大。十岁时家中横遭变故,兄长被奸人所害,从此无亲无故。后来有幸遇到善人相助,得以活命。”秦嬷嬷言及此不禁落泪,“唉,实在可怜呢!”
此时陆元植已然心乱如麻。他两个时辰前在南山上心碎成粉末,却被秦嬷嬷声泪俱下拼接起来。“嬷嬷,他可曾说,那善人如今何在?”
“这,他倒没有告诉奴家。他说,因为善人相助,他查到了杀兄仇人,并为兄长报了仇。唉,奴家一听这打呀杀呀,心里害怕。看他吃饱喝足,便催促离开。”
“嬷嬷,这世间,报仇雪恨并非都得用刀啊……”陆元植安抚嬷嬷眼中的惊恐。
“嗯,听小主人这一说,奴家明白了。他说,若非那仇人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他二人或有可能成为挚交。”
“此话何意?”
“他说,二人曾有过推心置腹,皆忧心墨,墨国……”
“墨狄国。”
“对,墨狄国不怀好意,要攻打我大宁,可是无人在意。他便劝那仇人只管做好份内之事。仇人说,必定不如……”
“不辱使命。”
“对!小主人,奴家后来想想,那孩子像是特意奔此处而来的。他说完并不急着走,在这屋内仔仔细细看了一通。临出门,还给奴家行跪拜之礼,对奴家千恩万谢。奴家说,这点糕饼茶水,何至于受此大礼?他说,之所以跪拜谢恩,不只为老人家今日施舍吃食,而是多年前养育之恩。奴家实在没有听懂。”
“嬷嬷……”陆元植起身,上前两步抱住秦嬷嬷,“孩儿今夜便在此安寝。”
老妇人一惊。小主人此等自称于她这陆府下人而言,堪为屈尊降贵之举。她实不敢承受。“小主人,可使不得。”
“嬷嬷受得起。”
“像,真是像……”
“什么像?”陆元植不解。
“那孩子看奴家的眼神,与小主人此刻真像!”
“或有可能,他将嬷嬷看作他早逝的阿娘,也未可知。”陆元植轻颤着身子,隐忍不发。
“哦……小主人,能否劳烦给奴家讲讲墨狄?”
“嗯,孩儿为嬷嬷讲来。这墨狄国,与我大宁北部边境接壤,民风彪悍,善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