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凯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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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备战墨狄后两年间,东山上的红妒绣坊竣工。
何羽衣任画师,几度亲临禄阳城内了解搜罗山下贵妇喜好,以便回山后据此描画新纹样。当然,她如此勤勉地来回,还因为她始终心怀希冀,能在某条街上遇见清儿。
时过境迁,何羽衣如今既非尚书夫人,也不再是贵族小姐。她与后入东山的姐妹素凝、紫衣和沁莲也甚为相投。
然而夜半梦回,想到曾经相依为命的清儿生死不知,她依然落泪不止。
杜府周管事被传自缢于府中,何羽衣听闻亦深感凄怆。这位忠仆,将性命终结在园中一颗树上。据说他正对的方向,乃是小公子的灵越轩……
这两年间,书院送走了景伯。
阿翁信守承诺,为阿胜拼命多活了一年。风雪交加之夜,他怀抱慧濯赠予的药瓶,念着“煜儿,煜儿”合上双眼。
书院将景伯葬在他屋舍背后泉流之畔。那之后,小阿胜每隔几日便会带上新作的诗句去墓碑前跪拜,为阿翁诵读,与阿翁说话。
他对红先生说,如此,阿翁就不怕黑了。
阿胜还告诉红先生:“阿娘,孩儿昨夜梦见松清哥哥,他又长高了,又高又壮,一把将阿胜举起来……”
芸儿在一旁听了两腮泛红,但随即又暗自垂泪。
“先生,出征之人几时能回啊?”她向红先生道,语带几分忧伤。
“听高先生说,墨狄人不好打 。史上两国曾几度交战,又数次修好。几年战事换取数十年边境安宁,如此反复……大宁如今正精心备战,不论如何,松清会回来的。怜舟、孙龙孙虎,陶琬,都会回来的。”红先生言毕,掌心按在心口,闭目沉思。
“嗯,芸儿懂了。”
2
次年春始,墨狄频繁侵扰大宁北部边城安州。抢掠财物,霸占民居,无恶不作。墨狄人有恃无恐,将铁蹄向南不断延展,大有进犯中原之势。
安州都督上奏请求讨伐。圣上准奏,任命兵部尚书葛敬为行军总管,分兵进攻墨狄。
获准,葛敬遂率精锐骑兵,凭借杜衡精准描画的墨狄境内军防和地形图长驱直入,一举攻入其边陲重镇铜山。敌国守军将领仓皇逃窜,将败部残兵带回都城。
墨狄王原本踌躇满志,以为十数年厉兵秣马,定能在重文轻武的大宁境内一路所向披靡、直逼皇城 。却未料到竟遭致大宁反扑,落得溃不成军的下场。
如此重创之下,墨狄王不由得反思此乃过于轻敌所致。
身为年轻君主,他自然想在重整旗鼓之后再度发兵,以胜利来重新立威。不过,生性多疑,此次沉痛的败绩令他疑心大宁国并非如密探所报的那般颓靡不堪、疏于骑射,却是身怀利器,秘而不宣罢了。
当然,墨狄王绝然想不到,那柄利器的打造者杜衡,早已随着大宁君主一道圣旨而身首异处。
墨狄王思虑再三,派使者谒见大宁圣上,代王谢罪,请求停战。
葛敬班师回朝。远远望见禄阳城城楼上大铜钟高悬,他仰面朝天而叹。不着一字,眼中却净是对上一任兵部尚书的感佩与惋惜。
此战,大宁军因部署完善、指挥得当,略有伤亡。
凯旋将士回城途经阳天门时,民众夹道相迎。男女老少,争相一睹勇士神采。
兵马列队入城,人群骚动。其间六名同行女子携手而立,却被推搡得左摇右摆。
六人中一名略年长的端丽女子身着红衣。她将孩童护在身前,翘首而盼。
“阿娘,爹爹回来了吗?松清哥哥,孙虎叔,陶琬姑姑,都回来了吗?”孩童仰首问道。
“阿胜莫急,许是走在后面,稍待片刻便能见着了!”红衣女抚摸稚子发髻道。
“阿娘,爹爹上阵杀敌佩的是吴钩吗?”
“嗯?阿胜连这首诗都背下来了?”
“嗯!男儿自当佩带吴钩!”阿胜一边回应红先生,一边踮足张望。
人马浩浩荡荡而过,队伍尾端进了城门。终于,孩子瞳仁里笑意盛放开来。他看见日思夜想的爹爹牵着马,马背上坐着个蒙眼男子。
而后,人和马在孩童与女人含泪注视之中离群,与之汇合。
夕照下,众人结伴往东山而去。
3
芸儿替松清揭了蒙眼布。她拿油灯照着,贴近了看,看得仔细。见他双眼并不似经历过损伤,可是目中无神,分明已眼盲。
她想起回山途中常吉曾说,松清作战坠马,头部受创以致双目失明。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
芸儿手托松清两腮,指腹轻柔滑动。“松清莫要担心,且安心养伤,姑姑服侍你!”
“姑姑,松清此番能活着回来,定是蒙它护佑。”松清向胸前摸索,由前襟内侧勾出那枚完好无损的白兔挂饰,“姑姑帮松清看看,是否安好?”
芸儿将白兔置于指间,想着或许娘亲在天之灵保佑,才使得松清大难不死。她不禁破涕为笑道:“好孩子……”
“姑姑,松清快十七啦!”他挺直腰杆,可是随即又黯然神伤道,“大宁与墨狄只是停战,谁能预料那厮何时又会挑起事端犯我大宁?姑姑,松清不能瞎……”
芸儿闻言,展臂将强忍抽泣的勇士抱入怀里。“会好的,松清会好的……”
入夜了。而惜言楼里又重现当年四人下山前夜那一幕。
红先生与常吉均无倦意。与常赵氏和阿胜闲谈了会儿,将祖孙二人哄睡,便来到楼里话离别之苦。
“依怜舟所说,孙虎与陶琬一时之间还回不了东山?”红先生为常吉研墨。她知道面前这男子三年积攒的相思有一半是要分给这座楼的。
“他二人战前就被派至另一分部,与我和松清不在一处。回城前听闻其所属军部又被调派,前去镇守西境。恐怕两三年内难回东山。”常吉一边膏笔,一边凝视女人双眸。他看见一丝怅然,转瞬即逝。
“待二人返回书院,我想……”
“且慢,让怜舟猜一猜。先生是想给陶琬出份嫁妆,是也不是?”
“嗯。还有紫衣。阳天门回城队伍里我看见小王爷了。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如今他已是紫衣的良人。绣坊也愿意为她出嫁妆!”
“呵呵,先生慧眼。”
“嗯。其实芸儿也……”红先生欲语还休。
“是啊,松清快十七岁了。眼下战事平息,大宁又可享几年安宁的光景,此时正宜休养生息。若是松清未受这眼疾所扰,就……”
“怜舟,”红先生似是忆起什么,盯着常吉肩头,面色凝重,“你与那住持的坠云洞之约,莫不是忘了吧?”
当年在昌鼓县城,李嫂一番旧事重提让红先生坚信,她的怜舟便是那万分之一的不幸之人。他的命数被云游方士动了手脚,他或有可能暴毙于而立之前。
从此,与怜舟的而立生辰越是靠近,红先生越是心惊胆寒。
这女子凝视油灯光亮下常吉潜心执笔的侧颜,忽地一拍案台。
“无论如何都要一试!怜舟,即日启程!”红先生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