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坠云来客
1
景伯弥留之际所念最多的便是浮云山,坠云洞。
那是他在弄丢小主人、心怀自责隐逸山林之后偶然发现的世外之地。树木丰茂,花果鲜美,泉流不息。可供抛除人间欲念之人在此安然度日。
慧濯记得清楚。景伯来玉峰寺那日临别时说,山民皆因那洞外曾有孩童被蛇咬伤而将之视为不祥。故无人再敢涉足。
景伯此言不虚,慧濯与善明师徒二人在此会合后,便从未被人打扰。
藏经楼事发当日,善明听从善德安排前往“幽室药谷”保护住持半生心血,并伺机将慧濯所书医术精髓以及贵重之物带出。
而后,这位医痴乔装改扮,辗转寻到浮云山。
那日,慧濯刚从陆氏旧宅向秦嬷嬷叩谢养育之恩而返。
师徒相见于山路上。相对无言,然心有默契。行至洞外,各自默念一声“善德”。
山风拂过,林叶摇动,似作出回应。
“师父,善德死了。”
“是。然你我还要活下去,有心愿未尽。”
“救人?”善明对于师父同为医痴心中了然。
“嗯,如何?”
“徒儿誓死追随。”
之后那数不尽的日升月落间,善明从未食言。他追随师父每日五更起床,走最崎岖的山路,爬最陡峭的山崖。二人将采摘来的珍稀药草晾晒、碾磨,制成药粉、药丸。而后不惧路途遥远,带着驱除瘟疫的药前往受灾村落摆摊诊治病患。
起初村民对外来者心存戒备。
某日一赶路老者急症发作,恰被二人以银针施治从而转圜。
此事传开,方才解了众人疑惑。
日复一日,村民由质疑转而信赖。可是当老者痊愈后携家带口赶来致谢时,两位始终身披斗笠粗布遮面的神医却已不见踪影。
二人出门行医之余,并未忽略为另一病患求取祛病之法。
那可怜可叹之人身患千年难遇之恶疾。临近而立,随时有性命之忧。
慧濯将师叔留下的手绘册子反复研读,为师叔尚未完成的解法呕心沥血,力求破解这上古巫医之谜。
善明跟随师父去到最奇崛的山顶采药。可每当他不计生死想替师父试药,或是试针时,慧濯立即断然拒绝。“你不可轻易死去!”
“师父难道不是更值得活久些吗?”善明不解。
“呵呵,傻话!你比师父值得。”
“弟子知道了。”善明合十应道。然而他并未了悟慧濯话中之意,直至东山来客抵达前一个月。
2
秋末午后,坠云洞迎来远客。
来客站在洞外轻唤。未见回应,遂入内查看。
洞内点着油灯,能借此看清陈设。
此处已被打磨再造成了又一个药谷。满室草药香气。岩壁上架着木条,专为放置瓶瓶罐罐。
而洞穴深处由干草和粗布铺就的一角,便是就寝之处。
常吉不由叹道:“慧濯之坚忍,世间鲜有人能及啊!”
红先生一笑,不置可否。对于此人,她深感无法轻易置喙。
二人守在洞边等待。暮色初降时,听见山路上持重的脚步声。
来人呼哧呼哧喘息之声夹杂其间。
片刻后,缠头巾、背负竹篓、手执砍刀的洞穴主人来到自家门前。
他最先看到红衣女子。此种人物出现在荒山野岭实在诡异,故而他心中一震。待红衣女身侧原本背朝外的男子转身,他顿时平静下来,甚至眼中投出一丝笑意。
常吉见状拱手道:“在下来自东山,寻访慧濯大师至此,请问……”
“东山……”洞主卸下竹篓,摘掉缠头布,露出披散垂肩的头发。他审视道:“呵呵,贵客是净意吧?贫僧善明。”
红先生闻之稍一愣怔,随即望向常吉。
常吉颔首道:“正是在下。玉峰寺曾经的俗家弟子,净意。”
“嗯……确如师父所言,武人身形,书生样貌,双眼……”善明踏步上前,凑近了与常吉对视。他发现访客眼中确有恩师慧濯多次提及且常人难以察觉的异样。他如释重负,仰天笑叹道:“呵呵呵,终是将贵客等来了!师父,他来了……”
红先生闻听此言,朝四下打量,却未见人影。她急切道:“请问,大师现在何处啊?此事耽搁不得,性命攸关……”
“好吧,贫僧带二位去见师父!”善明引路,三人沿小径走向草木深处。
行至崖边,善明止步。他拨开寥落苍凉的一丛枯草,指指掩藏其中的土堆,神情肃穆:“师父长眠于此。”
“慧濯大师已逝?”红先生眼底,悲情之外裹着厚厚一层绝望。
“嗯。师父半年前开始咳血不止,但不肯用药,说是天意难违。做弟子的劝说无果,只得听从师命。一个月前,师父将针对施主顽疾的银针与用药施治法手书下来,并与弟子交代了施主疾患之详情。不久师父便撒手西去。为解那上古巫医之谜,师父可谓是以命换命了。”善明向慧濯坟头合十。
“一命换一命?”常吉自语。
“不。师父说,此生欠施主的,来世若有缘同道,必定倾尽全力偿还。”
“惟愿大师来生有情可托,无仇可报。”
“嗯,替恩师谢过施主。”
“如此说来……”红先生不禁试探道,“公子顽疾便要仰仗善明师父妙手了?”
“若施主信得过,贫僧当竭尽所能。”善明捋一把胡须与长发相接之处,慨然而叹,“师父临终嘱托,弟子以命相搏。”
“劳烦善明师父为在下施治吧!”
坠云洞中。常吉经历备受煎熬的两天两夜。头痛欲裂,加之五脏俱焚之感,常吉紧咬牙关,唇角数度淌出血来。他握在红先生掌中的手臂战栗不止。
善明亦筋疲力竭。他克制颤抖,为常吉扎最后一针。
“施主,务必凝神聚气,不可昏睡。成败在此一举!”
红先生沉思片刻,凑近常吉耳边,与他讲惜言楼内她曾发现由怜舟夹在书页间的半首诗。“……玉轮轧露湿团光……还有呢?怜舟,你再将月宫之游好生想想,将那仙境中所思所想告诉我。那散落的另外半首诗,红妒今日能否如愿听到?”
“好……先生,怜舟未能忆起的句子,常吉来作!”常吉强忍剧痛,在女人怀中断断续续吟诵道,“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先生,可听清了?”
“嗯,待回到惜言楼,劳烦楼主将诗亲笔写下来,用桃花笺!”
“好。”
善明落针那一刻,红先生笑中带泪,亲吻常吉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