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落成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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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红先生提议善明师父同上东山,坐镇绣坊医馆。这出家人盘腿打坐纹丝不动。他说要守着恩师。
他对面的书生缄口不言。
常吉五脏六腑经历浩劫,体力尚未恢复。而身形由武人之姿重又回复至初入书院时那般清瘦。
他吐出的那口黑血,将他身体里曾张牙舞爪的雄浑之力一并带走。
他又只是个书生了。
此时书生靠在石壁上,注视正闭目塞听的善明。僧人须发蓬乱,被洞口偶尔窜入的山风吹得飞扬起来。
此情此景,令常吉想起原本同样桀骜但最终被红先生降服的高志槐。
常吉轻咳一声。红先生回头。只见他苍白嘴唇奋力示意他的女人,此人也应智取。
可是红先生却似乎从中窥出另一片亮色。她提了声,从容道:“常吉,我家松清的眼睛,若非神医降世,此生恐怕再难复明了。”
常吉好似得了点拨,急忙应和:“松清自小立志为国征战。如今沙场归来,却再不能驭马扬鞭。可叹,他才不到十七……”
“这,施主所说的松清,是因何故而眼盲?”善明瞥一眼常吉,又看看红先生,随即又闭上。
“哦,劳烦善明师父亲自为松清验伤、诊治!”
善明猛睁双眼。他惊觉竟被一男一女不动声色地诈了,颇感羞恼。本就寡言之人,此种情形之下更是不知何以应对。他只得顶着一头乱发,合十念着阿弥陀佛。
半日之后,善明师父便被一左一右挟持着下了山。
三人乘着马铺租来的马车颠簸到了书院外。善明不辞辛劳,拒绝前往客堂歇息,叫红先生领他径直去找松清。
善明查看少年伤情,并询问事发缘由。每每松清还未开口,总有个姑娘发声,替他一一作答。
而当善明以银针施治时,姑娘纤手又自然探进少年掌心,与之十指相交。
自那日诊治之后,善明师父就好似染了无须服药却又总好不了的嗽疾。但凡进入松清卧房,他必定看见姑娘在旁早已将茶水煮好、座椅搬好,一副静候的模样。
此时他便忍不住轻咳。
姑娘坦然,他却脸颊一阵阵发烫。
可他自知是个出家人。即便再也回不了玉峰寺,可头顶戒疤还在,就算长发及肩,也仍是佛门中人。
他便硬是默诵着佛经将心绪平复下去。
一月后,善明执意离开书院返回浮云山。
他将为松清调配好的药方交予常吉,并叮嘱服药禁忌。
当他不顾劝阻朝院门去时,红先生却已在院外守候。
“善明师父,连日来为松清诊治眼疾,甚是辛苦。书院无以为报。今日便斗胆恳请师父暂留,由我作向导,引领前往我东山山间一游,可好?”
善明低眉沉思。经由坠云洞中那次交锋,他深知此女绝非泛泛之辈,此番又不知会使何“诡计”?
正沉吟作思索状,忽地由他身后窜出个小子来,一把搂住他的腰。
善明被吓一跳,扭头朝下看。只见一个面皮白净、眼睛透亮的家伙正仰头朝他笑。不光笑,还一声声唤他“阿翁”。
红先生见阿胜此举,不由得生出窘意。她将阿胜揽至身前,含嗔笑道:“呵呵,善明师父与你爹爹年纪相仿。阿胜若觉得师父二字叫着拗口,便唤作阿叔吧!”
阿胜上下打量这个数日前到来,却在书院内神出鬼没的“老人家”。他不与书院众人共餐,走路只管闷头,好似数石子。头发也不似别的大人那般束起,就任由它披散,与胡子混作一团。
小子灵机一动,跑去道旁摘了根细枝来,递给善明。“阿叔,这是簪子!”
“嗯?”
见善明迟疑,阿胜不由分说扑上去。他拽过阿叔侍弄药材摆弄银针的手,将截短的枝条硬塞进去。“阿叔用上这个,就像阿叔了!”
善明哭笑不得,未再推脱。与小阿胜手掌相触的一瞬,他不禁一阵心颤。他捻着孩子赠予的簪子,回想久违的梳髻簪发岁月,竟如隔世一般。
“呵呵,又弄个娃娃来诈我,这女子的伎俩真可谓层出不穷啊!”善明暗忖,然手臂已探向阿胜,“如此,便由你领着贫僧去游山吧!”
“嗯!阿叔,请!”阿胜蹦跳而起,随即又朝向红先生,“阿娘,贫僧是什么?”
“出家人时常自称贫僧。”
“出家人是谁?出家了还回家吗?”
“呵呵,视机缘而定。”
“机缘又是什么?”
“就是……”红先生与阿胜牵手走在前面,察觉身后的善明落下了十来尺远。她以拇指捏捏阿胜小手。孩子会意,即刻转身跑去招呼阿叔,断了他逃离的念头。
善明无奈摇头,而后沉沉气道:“稍待片刻,待阿叔将簪子用起来!”
如此,善明改头换面一番,跟随母子俩来到山腰。
红先生指指前方地势略高之处一座端然而立的楼,眸光畅远而笃然:“那便是绣坊。”
“嗯,阿胜领我去,我便去!”善明将手掌摊开,朝向阿胜。
“好!阿胜带阿叔去看姑姑和姨娘!”
“嗯?”善明不明所以,双脚却不听使唤似的跟着小家伙迈步前行。
2
绣坊落成之初,素凝、紫衣、沁莲、芸儿和常赵氏亲手绣制的项帕、头巾、披肩,曾令山下京城诸多贵妇青眼有加。
由何羽衣出样图,打着红妒印记的东山绣品一时间声名远播。
远在西境与孙虎共同戍边的陶琬姑娘并不知道,她沿袭秀月姑娘刺绣技法而编写的绣艺册子,使东山从此不只有书院,还另有一处女子之胜地。
禄阳城诸多女子慕名前来。她们亲临绣坊,亲眼目睹贵族小姐素凝与琴师出身的紫衣、沁莲纤指翻飞之间自食其力,不禁心生羡慕。
此后,绣坊如红先生筹建时所预见那般,陆续迎进来京城内外拜师学艺的年轻女子。
然而有件事红先生当初未能预见。
禄阳城最为尊贵的城墙内,大宁最为尊贵之人并未理会郑雨山那“一纸诉状”,却将她这一介女流所为视作“灵动”。
这一晚,灵动女子与惜言楼主人在楼内又一次挑灯夜谈。
“先生这绣坊如今又吸纳了十来名绣娘,可这楼还未见与之相配的匾额呢!先生作何感想?”常吉点点红先生鼻头。
“呵呵,怜舟莫非与我想到一处了?”红先生仰视常吉双目。
“选个吉日吧?”
“常奉礼许久未曾操持仪典了,何不借此一展身手?”
“哈哈哈哈,绣坊之开张礼何须在下呼‘拜,再拜’?”
“嗯,甚是有理。不过……”红先生双颊泛起难得一见的娇羞之色,“若是不日我东山听闻‘一拜,二拜,三拜,怜舟可知所为何故?”
“哦?这倒难得听见。不若先生明示于我?”
“嗯。这几日我思之良久。倘若芸儿出嫁,那一拜高堂时拜的可是你我二人?可她分明视你为兄长。再有,霁王府那小王爷若是迎娶紫衣,那嫁妆当以长姐之名来置办吧?与芸姑娘那份是否应当有所分别?还有……唉,我书院之男男女女,辈分怎地如此之乱呢?”
“呵,我的先生啊,”常吉扶正红先生肩头,眼中半是喜色半是疼惜,“能够斗胆筹建我大宁头一座女子绣坊之人,怎可为此等俗常嫁娶之事而过分思虑?”
“哦……怜舟所言倒是与人醍醐灌顶之感呢!既如此,你我先将绣坊开张礼一事筹划起来吧?”
“是!”常吉应道,然随即又一拍脑门,“哎呀!”
“何事惊慌?”
“在下记起阿娘所托之事。”
“嗯?”
“阿娘说,你得给红姑娘一个名分才是!”
“呵呵,看来阿娘终究向着我些!怜舟……”
“在!”
“阿娘之命,你我今日若是搪塞过去,可就是大不孝了!”红先生将手边案上堆放的书卷一把推开,随后身子缓慢朝后挪移,直至坐上案台。她唇角带勾,粉面含春,搂住常吉脖颈仰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