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日月为鉴(完结)
1
又过一月。
绣坊外披红挂绿,众人相互道贺。来访者中有一身影,令红先生甚为惊讶。
那是位长者,须发皆白。立于山林之间,微风轻拂之下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感。
红先生远观之,直至看到他侧旁躬身而立的孙龙,方才明白此人来头不小。
红先生遂唤来常吉,二人一同迎上前去。
“贵客远道而来,小女子有失远迎!”红先生行屈膝之礼。
“山长免礼。”老者正正衣襟,“听闻东山大喜,大理寺卿张崇汉,特来道贺!”
“张……”红先生一怔。她先前略知孙龙孙虎两兄弟来书院乃是受人指派,却从未奢望身居高位的一代良臣,凭着当年与故人武韦稹那千金一诺亲临东山。
“张公,久仰,请受在下一拜!”常吉见女人略感局促,忙上前化解。
“呵呵,老夫得知山长不仅安好,且颇有建树,顿感释然啊!”张崇汉抚须而叹,“老夫此生结交过两位挚友。一位当年时常与老夫对弈,且情同父子。另一位乃是发小,同年入朝为官,曾官拜宰相。只可惜二人早已因故仙去。正因如此,老夫这后半生便横生两件大事,如不能做到,便无颜与二位故友相见于泉下。”
“张公!”孙龙见张崇汉似体力不支,便伸手相扶。
“无妨。”张崇汉环视四周,豁然笑叹,“老夫已至暮年,诸事深感力不从心。原以为就此抱憾而去,却不料此一年之中奇事怪事频发,多年谜团竟随之迎刃而解。老夫竟不知此乃天意使然,还是人力促成?不过,无论如何,老夫死而无憾了。”
绣坊前众人,不论曾经身处局中,或是毫无干系因而困惑不已,闻言都不禁畅怀了些许。
张崇汉由孙龙搀扶,往常吉跟前走近几步。“常公子,老夫曾听孙护卫谈及怜舟一名之由来,乃是出自山长诗句中。且公子本人诗作亦堪为世间绝品。老夫不得不感叹佳偶天成啊!”
“在下亦自感何其有幸!能获先生赐名,与孙氏兄弟义结金兰,得阿胜与吾父子相称……今日获知张公已无憾事,常吉亦深感欣慰。”
“嗯,呵呵……老夫敢大胆放言。你与山长之诗作,以及这勇开先河之红妒绣坊,必将流传千古,令后世惊叹!”张崇汉一边负手踱步,一边默念着“佳偶天成”。他跟随常吉指引,往绣坊深处走去。
2
绣坊褪去喧嚣,归于静谧。
又一个日升时分,众绣娘陆续来到各自的绣架前准备飞针走线。
对于芸姑娘身侧总是伴着个十六七的少年,沁莲已然见惯不怪。她时常打趣说,你二人啊,就像秤与砣。
芸儿一笑置之。她只知,她喜欢这个唤她作“姑姑”的孩子守在身边。
松清不言语,怕扰了芸儿和屋内别的绣娘。芸儿见他那乖巧模样,不忍心冷落,便不时小声与之耳语。
芸儿最常问的是:“药苦吗?”
松清总是报之以淡然一笑:“苦。”随之缄口,愁云浮上额角,神色比药汤还苦几分。
这一日,芸儿提早小半个时辰下工。
她牵着松清刚出绣坊大门,便闻见草药香味。她使劲又朝周遭嗅了嗅。
“姑姑,可是膳堂的饭菜香飘过来了?”松清依样抽抽鼻子,而此举令他也觉察到些微异常。“嗯?姑姑,像是药……”
芸儿赶忙捏两下松清胳膊,示意他噤声。
二人心有默契,一前一后牵手往楼外一侧矮树丛里探身寻去。
芸姑娘猫着腰走在前头,越靠近树丛越感到药味浓郁。而树枝遮掩之中,便藏着她与松清迫不及待想要解开的谜。
她壮着胆子伸手去拨弄枝叶,才刚掀开一丝空隙,便被对面一双如炬双目吓得后仰,一屁股砸在松清身上。
这少年毕竟由沙场而还,此等场面倒不至使他色变。他只吃痛地轻哼一声,并以胸膛抵住芸姑姑身子。“姑姑可好?”
“有,有人!”芸儿顾不得窘迫,缩进松清双臂之间。
“何人?”松清警觉道,双拳握起。
“是,是贫僧!”原本藏匿之人猛然站起,立在二人眼前。
“哦……”芸儿见之,双肩顿时松懈下来。她扶起松清,并长舒一口气道:“是善明师父啊,何故藏身在此?”
松清听闻此人乃是为自己救治眼疾的蓄发僧人,连忙拱手:“晚生失礼了!可是,师父如何会……”
“哦,来看绣坊外有无可用的草药。”善明气息虚浮,且耳根通红。
“草药?”芸儿四下环视,“此处皆是山花野草,哪来的草药?”
正在此时,绣坊内一时间涌出四五个姑娘,谈笑着朝三人站立之处走来。
芸儿回头招手。善明却似见到骇人之物,瞬间慌不择路。他发髻中间还插着小阿胜所赠的树枝簪子,此刻由主人顶着,与主人一同在艳日下急得转圈。
“松清,芸儿!”沁莲一步步逼近。她正欲拿此二人再行打趣,却看见东山新来的神医目光闪避,撇过头去。“哦,善明师父也在啊!”
“啊?”善明被女子招呼,愈发心慌气促。
“师父说,来此采些草药回去!”芸儿忙不迭解释道。
“哦。”沁莲扫一眼漫山的花草,明知所谓采药只是托词,却并未戳穿。她挽住芸儿手臂,又牵起松清:“走吧,用膳去!善明师父也一道吧!”
向来不苟言笑的蓄发僧人竟然应了声,紧随而上。
行至半途,松清忽地停住。他双目圆睁,一眨不眨。芸儿见状惊慌不已。“松清可是身子有恙?”
善明闻言上前两步,查看松清面色。而少年却摇摇头,喜色由唇角慢慢溢上脸颊。
他朝前挪动步子,并摆手婉拒善明相助。
他径直来到芸儿跟前。
“姑姑,今日这身水绿衫好看!”
绣坊外林间一片静默。连鸟雀都似乎停了躁动。
“你……”芸儿缓过神来,将信将疑。她低头看自己一身水绿,再望向松清,并将手腕置于他眼前:“你再看,这袖口上绣的什么纹样?”
“兔子!两只兔子!”
“嗯!两只……”芸儿话音未落,一头扑进松清胸口,喜极而泣,“姑姑等到这一天了!”
众人纷纷向松清道贺,并盛赞善明医术高明。而后继续前行。
途中,不知何时善明已然与沁莲并行。且二人好似心有灵犀一般越走越慢。
善明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在一个岔路口,他憋足劲道了句:“姑娘在绣坊开张礼那日穿的水蓝衫也好看!”说完,背着手一溜烟疾走而去。
沁莲先是愣怔,随即嗤嗤笑了两声。
此时,一条岔路上,红先生与常吉恰好将适才这你追我赶的场面尽收眼底。
“怜舟,又要多出份嫁妆了吧?”
“嗯,似乎不远了。东山可有热闹看了!”
“真不叫人省心啊!”
“红妒山长,除了嫁娶,别事也免不了要操心。”
“何事啊?”
“比如,羽衣夫人还未找到清儿,雪梅的娘亲崔氏若是仍在元泰酒肆,会否答应来书院做厨娘。高先生有告老之意,红先生能否相劝挽留。桃花笺可还能有别的样式……”
“还真是千头万绪啊!如何是好?”
“先生也会怕?”
“自然。除非生出三头六臂。”
“好。”常吉伸展双臂,掌心朝上,脖颈摇摆出花中之王的雅韵。他目光灼灼道:“在下暂且攒了一头两臂赠予先生。其他的,等待时日,慢慢凑齐吧!”
“呵呵,有劳了。”红先生语笑嫣然,纤指勾住常吉腰间革带,将男子牵引至身前。
禄阳城外,山路之上,红衣女与她的书生恣意徜徉。
与山水为伴,同天地并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