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暴雨斜挂。
雷霆时尔将漆黑夜空照亮,天地一隅露出须臾模样。
宽阔街衢上早不见人影、更不见商贩,却有一人从路的一端走来。她的脸半遮在伞下,露出尖尖如荷的下颌。她的身影在电光雷鸣中单薄无比,薄衣难掩遮她的玉骨,粗衣难盖她的肌肤。
伞遮不住雨,从两侧、顶上将她淋湿。
至终,她停在周宅门前,抓住门环,用力地扣起来,将本已入夜的周宅敲响了。
下人不耐烦地开门,待她通报了名字,下人面露惊讶,将她迎入。她很顺利地进入书房,见到了那个多年未见的人。
书房内,笼中烛火将人映出昏黄的色彩。
门一被来人推开后,那股沉闷不动的气便从大门流了出去,带来一股清凉的香气。
他知道,她来了。
周名今日衣着灰素色长衣,长发规矩地束在后背,仅有几缕长发仓促地从束发中落下。他的眉目里有疲态,烛火却将他发黑、单薄的面皮照得极清,鹰鼻勾、凤眼、微尖颌则在墙上印出轮廓。
“坐。”他没抬眼瞧她,冷不丁地说出一个字。
如今的他好似不如当初那般执拗,非她不可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知晓她来了,立即急得从被褥里翻起,从衣柜里取出最得体的衣衫,并迅速地将凌乱的长发梳理得整齐。
“好。”她低着头坐下,青丝被雨水打湿,垂在肩上。
二人半晌不言,不敢对视。
“从上次你我见面后,我们已有多年未见了。”他打开了话匣子。
“嗯。”她低声应,“约莫四年了。”
二人又沉默,连风中里的烛火都是平静的。
安静时,丫鬟敲响了门。她得允后,拿着一床干净的毯子和一身整洁的衣裳进来了,缓解了尴尬。
“今日雨大,你身上都湿透了,先随她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吧。”
尹若起身,像是下定决心。她抬起那双烛火里的杏眼,是晶莹色的、闪烁着泪光。此刻,她的神色是不安,语气是急切的:“阿名,我有话要对你说……”
当“阿名”两个字响起时,周名身躯猛震。
“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你且换上干净的衣裳,等你温暖些了再开口,我不喜欢浑身都冷的人。那年冬天,我已经足够冷了,也抱够了足够冷的人。”他叹息,瞧向屋内这个单薄且谁见犹怜的女人。他转头对丫鬟下令,“阿圆。嘱咐今夜所有人都不得入书房打扰。”
丫鬟应声。
不多时,她穿上了那件他精心准备的衣裳:天青色的衣身,绣有茶叶的纹路,裙摆上挂着流苏。这是他们初见时的衣裳,可如今已物是人非。
周名瞧得出神,耳边又响起那个银铃的声音。
“这件衣裳很适合你,跟我们初见时一样。”
“这身衣裳豆蔻时穿得,如今穿已不适合了。”她整理好思绪,轻捻发梢,“今日来,是有事要和你说。”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他哂笑,“你说之前,我可以如那日一样问你几个问题吗?”
她不想答。
他瞧出了她的意思:“我知晓,你是为他的欠据而来罢。不如这样,我为我们的问题加上一点彩头。你每回答一个问题,我便给你一百两。”
她迟疑片刻后颔首:“如你所言。”
周名走至她身边为她整理起了衣裳:“当时我还是茶园里的一名鞋匠,跟着父亲一起纳鞋,可你没嫌弃,为我送来衣裳,后来,你还替我整理衣角。”他的语气温柔无比,有无数的话想说给她听。
尹若不适应地退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收回手,没说什么。
“这些年,你嫁给他之后开心吗?”
她沉默后点头:“开心。”
“你真的开心吗?他嗜赌成性、还纳了妾氏。你……”他的语气渐低,他没继续说下去,又问,“你后悔嫁给他吗?”
“不后悔。”她认真地注视他。
二人目光相对,他没从她的眼睛里瞧见悔意。
“他都将茶园败成如此模样,更是对你不忠,你还要留在他身边吗?”他拳头紧握,不甘与怒气都积在心里。
“既然我选择了他,就会与他坚定地走下去。”她摇头,眼眶泛红,却没敢看他。
“你不想离开他吗?”
“我不想……”其实,她心里早已经对尹卜失望透顶了。
“你为什么愿意为了这种人来这里,哪怕你会……”
她咬紧唇,鲜血从唇线上渗出来。她惨笑一声:“只要是为了他,一切都值得。”
周名听后,不怒反笑:“好啊,好一个为了他!好啊……”他站起身来,走至她面前,俯下身子盯着她的眼睛,“我最后问你:你还爱我吗?你当年真的爱过我吗?”他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抓得极疼,“回答我!”
就这个问,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从春挨至冬、从昼等至夜,却没有结果。
她没有避让,迎起那双盈满泪的眸子:“曾经,爱过,很爱;现在,我只爱尹卜了。”
在得到她真切的回复后,他身体僵住了,只觉头脑里有一股凉意,从顶上往下泄。不自主地,有一股极强极强的痛感在心窝里荡,很快,他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他连退几步,倒在椅子里。然后,他的眼神在烛光里从无措逐渐变得凶狠,藏着一种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狠心。
“哈哈哈……是我多心了,是我多心了……”他也没忍住从眼眶里流出的泪。
“是我的原因……不怪你。”
“阿名……”
许久,二人才从悲伤的情绪里缓过神。
周名从紧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沓欠据,低声说:“你来是为了要回这些欠据罢?”
她不避讳:“是。”
“你觉得你凭什么要得回这些欠据?”他冷笑。
“不知道,他让我来要的,我就来要。”
“哈哈哈,他让你来,你就来?真是……”他在嘲笑自己的明知故问,“想让我烧掉这些欠据也并非不可。你知道的,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就像我们当年一样。”
她缄默。
“既然你有了准备,那么我们俩玩个游戏。不如就像当初一样,我默写一首诗篇,你送我一片茶叶;现在,我每烧一张欠据,你便脱去一件衣衫。”他用豺狼般的目光盯着她,“尹若,你敢吗?”
她犹豫片刻后颔首,站在他身前。
第一张。他点燃。
她将发髻取下,长发散了满肩。
第二张。
她将布鞋脱下,露出那双泡白的脚丫。
第三张。
她将外衣褪下,露出肌肤细腻的香肩。
第四张。
她将裤衣脱下,露出遍布伤痕的小腿。
第五张。
她将衣衫脱下,露出最内遮羞的亵衣。
“第六张。”
她解衣的动作停下了,拉着结的手怎么都不动。这一刻,她的泪水在不听话地流,一颗又一颗地落下。
“脱啊!你怎么不脱了?”他走到她身前,怒吼,“你不是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吗?怎么现在犹豫了?”
她抬起眸子,凄美的面容里有一种决绝。她拉开了活结,紧紧地抓住亵衣,怎么都不愿再松开手。
这时,周名一把抓住她的手,像一只野兽一样扑了上去,吻她沾满泪的薄唇,可他等来的只有冰冷和咬紧的牙关。他狠狠地将她拥入怀里,最初她还紧紧地抓住那一身亵衣,可在周名的话语声下,她慢慢地松开了手,紧闭眼睛,不再反抗。
他粗鲁地吻着她,手不安分地在她的身上探,可慢慢地,他也平静了下来,留恋后松开了她的唇,为她保下了最后一张遮羞布。他摸着嘴唇的鲜血,木讷地坐在椅子上,没多一句言语,便将所有欠据都烧毁干净,朝她扔下一锭金子。
“滚。”他从最初的低声逐渐变为愤怒的嘶吼,“你滚啊!滚去过你们俩的好日子。”他狰狞着面容将书桌上的灰烬和文墨全部推开,“你想要茶园,我给你!你想要银两,我给你!我当年欠你的,现在都一起给你……”
她没说话,在惊慌失措中穿上衣衫、揣上金子朝雷霆暴雨里跑去,消失在蓝色、黑暗交错的夜色里。
*
雨越发大了,斜挂如线,将天空编织成灰黑纹路。
闪电在远方点亮,蔚蓝色的光将世界渲染。她立在雨中,如那一夜,不顾雨打湿了她的衣裳,不顾颜面、不顾一切地去索要、去欺骗,然后苟延残喘地活着。
“你真的不爱他了吗?”云姑娘为她举伞。
她沉默。
“云小姐真的想知道吗?”
云姑娘颔首。
她惨笑,傅粉全花:“我还爱他。可我已嫁给尹卜,所以我早将那份感情藏在深处,不敢揭开。”
“你开心吗?”
“怎么会开心呢?被父亲强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却又被她嫌脏。”
“你后悔吗?”
“怎么能不后悔呢?可后悔又有什么用?本待明日曦光,却临昨日夕阳。”
“没过想离开吗?”
“从尹卜以清儿性命做要挟的那一刻起,我才真正下定决心离开他。”
“你为什么要骗周名?”
“我已没有资格拥有他的爱。其一,我已嫁给尹卜,是他人之妻,名义上不可;其二,他的爱太深,我已是败柳之身,怎敢误他,情义上不可;其三,我害怕,更不敢再相信他们的承诺,因为全都是谎言和欺骗。”
二人立在雨中,任风呼啸不停、雨淋漓不尽。
“后来呢?”
“后来,尹卜将清儿卖了,还想将我卖给平康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