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靖安侯府。
这天夜里,府中像往常一样秩序井然。谁也没有发现,高墙外闪过了一道黑影。黑影灵巧地翻入院中,躲进一个角落,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圆润俏丽的面容,正是唐琳。
谁也没想到,堂堂唐门的六姑娘唐琳,居然会来临安做飞贼,闯的还是戒备森严的靖安侯府。
这时的唐琳才八岁,正是抑不住天性的时候。初来临安时,她就一心想闯出名堂。京城繁华,像她这般年纪就去做活的比比皆是,所以别看她小,唐琳并不缺活干。她曾在临安最气派的三元楼里做过童倌,也在瓦子里演过杂耍,但这些远没有做她最拿手的事情来得刺激。
那是她最拿手的事情——接镖单。
唐门暗桩的单子,形形色色,其中有一单,发单人说靖安侯杨震暗通蒙古,图谋不轨,其通敌卖国之事被详细写在一封密信中,藏于侯府西跨院,能取到密信者,可得酬银十两。
十两银子,足够她在三元楼里大快朵颐了。
尽管那时她才八岁,稚气未脱,但论飞檐走壁的本领,在唐门年轻一辈里已能排进前三。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即便她轻功过人,她还是险些折在这座迷宫般的府邸里。
唐琳左顾右盼,确认安全,正准备掠上屋顶,突然看见两个巡逻的亲卫手举火把朝她藏身之处走来。
警惕的她身形一闪,攀上墙头边的柳树。
“刚才可有看到什么东西闪过去了?”一个亲卫低声说道。
“许是外面的狸猫吧。”另一个亲卫低声回应。
"这侯府大得跟迷宫似的,风一吹树影乱晃,看着可不就像有人影?”当先那个亲卫说完,把火把插在墙边的铁架上,伸手从怀里掏出半块冷硬的炊饼,掰下一块丢进嘴里。“赶紧歇会儿,丑时还得换岗呢。”
另一个亲卫也跟着靠坐在墙根,解下水囊猛灌了一口:“要说也是怪,自从朝堂上闹了那一出,侯爷便下令加强戒备。可咱们守了这些日子,连只老鼠都没见着钻洞。”他抹了把嘴角的水渍,目光随意扫过头顶晃动的柳枝,“依我看啊,那些文官吃饱了撑的,非得给侯爷安罪名。你说方斗山的京观要不是立起来,那些蛮子还不得把咱们大宋当自家后院遛马?”
吃炊饼的那个亲卫突然打了个噤声,警惕地竖起耳朵。待确认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才又放松下来,嗤笑道:“瞧你这怂样!不过你这话倒也在理,侯爷在战场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是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能比的?”他将剩下的干粮揣回怀里,重新拿起火把,“行了,再巡逻两圈,完事去伙房找老包讨碗热汤喝。”
亲卫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唯有摇曳的火把光影,在唐琳藏身的柳树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
她屏住呼吸,直到确定四周再无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的耳中回响着亲卫们随意的闲谈,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这被人指控“酷烈暴虐”的靖安侯,麾下为何说起他时,语气里满是敬重?那封言之凿凿的密信,又究竟是真是假?
唐琳踩着柳枝的细颤,猫腰掠向侯府西跨院。青砖灰瓦在月光下泛着冷意,她贴着影壁摸进回廊,指尖刚触到第三间厢房的窗棂,忽听檐角铜铃骤响。
寒光自头顶劈落,唐琳旋身滚地,青锋擦着发梢削去脸上的纱巾。
惊魂未定,她抬眼望去,只见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竟是靖安侯杨震!
“倒是有几分胆色。”杨震单手持剑,剑尖挑起唐琳散落的发带,“深更半夜闯本侯府邸,是哪家的刺客?”
唐琳冷笑一声,反手甩出三枚透骨钉,借着暗器破空的声响疾退。
杨震挥剑成网,“叮叮当当”将暗器悉数格开,身影却如鬼魅般欺近。
唐琳旋身踢出连环腿,却被对方铁钳般的手掌扣住脚踝,整个人凌空倒提起来。
“想不到你这小丫头,不但有胆色,还有几分姿色。”杨震将她重重掼在廊柱上,剑鞘抵住她咽喉,“说,谁派你来接近本侯?”
唐琳咬破舌尖,腥甜血味立刻在口中漫开。她强撑着踹向对方膝盖,趁杨震微退半步的间隙,从袖中甩出迷魂烟雾。
烟雾散尽时,杨震却仍稳稳站在原地,只是剑已出鞘,寒芒抵住她眉心。
“侯爷既已看出我是个女子,又何必费劳什子心?”
看着她稚气未脱的面容,杨震微微一怔:“你这丫头,不过总角之年,放着学堂好好的课业不学,为何混迹市井,去当刺客?”
唐琳则看着杨震腰间那柄长剑,想起亲卫们闲谈时的敬重,突然扬声道:“那民女也斗胆问侯爷,您当真勾结蒙古?”
“勾结蒙古?”杨震闻言,剑刃微颤,映着月光的寒芒竟似被火光灼了一般。
他忽然道:“你来找我,该不会也是因那封密信吧?”唐琳怔住。
杨震接着说:“七曜山一战,我带着两百死士突袭蒙古大营,亲手斩下敌方主将首级时,你猜朝中那些官员,他们怎么说?“唐琳摇了摇头。
”那群酸儒,说我‘杀孽过重,有违天道’,说那京观立得尸骸累累,虽吓破了蒙古人的胆,却也寒了百姓的心。”
他突然反手将剑鞘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如今不过一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密信,就能把我戎马半生的功绩抹得干干净净。可笑!”
唐琳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侯爷……”
杨震俯身,呼吸喷在唐琳脸上:“这临安城里,有人怕我手里的兵权,有人恨我不肯同流合污,更有人想借蒙古人的刀,要我的命!”他突然攥住唐琳的手腕,“小娘子,你可知这十两纹银背后,是多少人想把我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
唐琳被攥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道:“侯爷您这手劲,能把我手腕攥成蜜饯!”见杨震怔在原地,她晃了晃被捏红的手腕,“早知道十两银子要挨这顿拧,我还不如去戏班卖艺——您瞧,我能拿大顶啃烧鸡,保证比窃信热闹!”
唐琳又贼兮兮凑过去:“说真的,您要不雇我当眼线?我轻功好,耳朵灵,上次偷听账房先生算银子,连他藏私房钱的瓦罐埋哪都听着了!您每月管两顿饭食,我保准把那些说您坏话的人,连带着他们鞋底沾的泥都给您抖搂出来!”
不等杨震反应,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刚摔那下,摸到您腰带夹层硬邦邦的,该不会……”话没说完就被杨震拎着后领提起来,她还在空中扑腾着喊:“侯爷别灭口啊!我发誓不说您藏了两串糖葫芦!”
“再聒噪,本侯把你塞进炮筒轰出去!”杨震黑着脸把她掼在石凳上,却见唐琳立刻掏出块碎布,像模像样擦着石凳上的灰。
“您瞧,我这眼力见儿,以后给您当跟班准合适!对了,您说的那密信,会不会被哪个馋嘴的耗子拖去垫窝了?我认识只瘸腿的灰耗子,它专爱偷胭脂盒,说不定……”
杨震冷笑一声,忽然甩袖,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来人!把这丫头关进柴房!”杨震故作严肃,发出一声命令。
暗处的亲卫憋着笑,上前抱起唐琳。
唐琳还在挣扎着喊:“侯爷!你就收下我吧!我真会抓耗子!上次用迷烟,熏得耗子集体跳舞呢!”
“哪来的野丫头,老实待着去!”亲卫将唐琳往柴堆上重重一摔,接着就听柴房的木门“哐当”一声落了锁。
月光从巴掌大的气窗斜斜切进来,在唐琳鼻尖前织出一道浮动的银网。她揉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突然摸到后腰硌着个硬东西——竟是方才近身缠斗时,从杨震腰带夹层顺来的油纸包。
“侯爷嘴硬心软,还偷偷塞点心给俘虏呢。”唐琳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展开油纸,却见里头躺着半块焦黑的饼子,边缘豁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匆忙掰过的。饼子底下压着张字条,上面用歪斜的字迹写道:“明日卯时,厨房后巷,缺人手揉面。”
柴房外传来亲卫憋不住的闷笑,唐琳却捧着饼子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缺了牙的嘴咧得老大。她一边咬着饼子,一边在心中思忖:“十两银子的买卖没做成,倒混上长期饭票了。等我成了侯府最厉害的庖人,定叫全天下知道,我唐琳的暗器不但能开锁,更能捏出会跳舞的面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