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厨房后巷。
从柴房里被亲卫像提小鸡一样拎出的唐琳,此刻满心欢喜地走在巷子里。她幻想着自己即将成为全临安最年轻的庖师,幻想着自己大显身手,揉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面人儿,让众人叹服。
可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唐琳一蹦一跳地推开厨房的门,却见一膀大腰圆的厨子正叉着腰,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活像个刚从面缸里爬出来的门神,她整个人顿时呆住。
“哪来的小叫花?”大厨声如洪钟,惊得唐琳差点跳起来。
“我……我不是叫花子,我是来揉面的。”唐琳故作微笑,脚步慢慢挪向案板。
“揉面?哈哈哈!”胖大厨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笑声。他收起笑容,伸出沾着油污的手,捏起她的小脸:“脸都没洗干净,就想揉面团?”
唐琳脑袋往后一缩,机灵地躲开大厨的脏手,从袖中掏出块碎布,在脸上来回蹭了蹭,扬起沾着灰渍的布角,笑嘻嘻道:“您瞧,这叫‘以灰洗面’,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除尘秘术’!昨儿我用这招,连柴房房梁上三年的积灰都给擦下来,比临安城最贵的胰子还管用!”
见大厨愣神,她立刻踮脚拍了拍案板上的面粉袋:“再说了,揉面讲究的是‘手上功夫’!我这双手,能甩出比头发丝还细的透骨钉,能在半柱香内解开九道机关锁,捏个面人儿还不是小菜一碟?”
“捏面人儿?你们听见了吗?这丫头说,她会捏面人儿?”胖大厨笑哈哈转头看向其他做菜的厨子,其他人都跟着哈哈大笑。
“你们不信?我现在就捏给你们看!”唐琳撸起袖子,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的“才艺”,却被大厨一手拦住。
“你知道侯爷想要什么样的面人儿吗?”大厨一脸坏笑,贱兮兮问唐琳。
唐琳胸脯一拍,傲然道:“别的面人儿,肯定入不了侯爷的眼。我要捏的,可是失传已久的唐宫菜——素蒸音声部!二十四个面人儿组成乐舞班子,吹拉弹唱样样俱全,发髻簪花能颤出露水,裙裾褶皱里藏着春茶香气,往宴会上一摆,保准让满座宾客以为仙女下凡!”
她边说边踮脚比划:“捏舞姬的水袖得用‘流云指’,折出的褶皱比西湖涟漪还灵动;塑乐师的琵琶弦要用‘穿花手’,细得能映出烛火!等面人儿上笼屉蒸好,我再用胭脂草、青黛叶调天然颜料,给她们点上丹蔻朱唇、远山眉黛……”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被这新奇的说法勾起了兴趣。
胖大厨却嗤笑道:“就你?还想捏素蒸音声部?这道菜连宫里尚食局的老师傅都得筹备好半个月,又是雕蔬果又是调颜色,你一天就能捏出来?你拿什么做?拿你脸上的灰啊?”
周围厨子们哄堂大笑,有人打趣道:“小丫头,要不先捏个灶王爷,保佑你别把厨房点着了!”
“灶王爷?”唐琳手抵下唇,思索片刻,猛然明白这些人是在笑话自己无能,急得直跺脚,“你们别以为我在吹牛!现在不过是缺材料,要是给我半天时间,我保证把槐花染成金丝,把竹篾削成琴弦!”
“半天?你还想要老子给你宽限半天?”胖大厨脸色一沉,随手抄起一根烧火棍,“啪”地一声拍在唐琳手里,道,“你怕是没明白侯爷的意思吧?侯爷今早要办家宴,后厨正缺个烧火的。瞧见那灶台没?把火给我烧得旺旺的,别让蒸锅断了气!揉面?等你把脸熏成黑炭,面都得被你揉成煤球!”又转头看了看众人,怒叱,“看什么热闹?还不赶紧干活!”
唐琳捏着烧火棍,嘴巴撅得能挂住油壶。她磨磨蹭蹭挪到灶台边,对着漆黑的灶膛翻了个白眼:“让我烧火?等会儿我就放个炮仗,吓得你们满地找牙!”她嘴上狠话放得响亮,可一弯腰钻进灶台底下,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蔫头耷脑地开始扒拉柴火。
刚把几根干柴塞进去,唐琳就听见身后传来“噗嗤”一声笑。
扭头一看,几个帮厨的小厮正挤眉弄眼地朝她比划鬼脸。
唐琳气得小脸通红,抓起一把碎柴枝就扔过去:“笑什么笑!等我把火生得比太阳还旺,看你们还敢不敢笑。”
可这火却像是故意和她作对,刚点着的火苗没烧一会儿,就开始“噼啪”作响,浓烟顺着灶口倒灌出来,呛得唐琳涕泪横流。她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调整柴火,结果用力过猛,半捆柴火“哗啦”一声全倒进了灶膛。火苗瞬间窜得老高,吓得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小脑袋磕在身后的陶罐上,发出一声“哎哟!”
唐琳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正撞见胖大厨黑着脸站在旁边。
胖大厨手里端着一大筐待蒸的包子,看着灶台上乱成一团的柴火和满地的灰,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这是烧火还是放火?再这么瞎搞,整个厨房都得让你给点着了!”
唐琳顶着一头翘起的“爆炸头”,突然从地上蹦起来,伸手在胖大厨眼前晃了晃:“欸!这火苗窜得这么高,正适合烤叫花鸡!”不等胖大厨开口,唐琳已经蹲下身扒拉出根焦黑的树枝,在灶台边画起圈来:“就这圆圈,挖个坑埋上鸡,再糊上黄泥——”她猛地起身,脑袋“咚”地一下撞上大厨端着的蒸笼筐,雪白的包子骨碌碌滚了满地。
“反了天了!”胖大厨青筋暴起,肥胖的身躯像座小山般压过来,“宴会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席,你在这跟我提叫花鸡?!”他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一脚踢翻旁边的水桶,水花溅得唐琳浑身湿透,“去!给我把后院那堆炭全抱来!要是蒸不熟这笼包子,我就把你当包子馅塞进去!”
唐琳缩着脖子往厨房外跑,忽听得身后传来“轰隆”巨响。回头望去,只见胖大厨正对着冒烟的蒸笼跳脚,围裙不知何时着了火,像只炸毛的胖孔雀般满屋子乱窜,不禁欣喜,朝他扮起鬼脸。
“小崽子!我、我宰了你——”愤怒的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唐琳趁机一溜烟跑了出去。
唐琳只顾埋头往前跑,冷不防撞进一团青色衣袍里,整个人跌坐在地。
抬头时,正对上一双藏着笑意的丹凤眼,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小娘子这般猴急,可是要去救火?”廖师爷掸了掸衣摆上的灰,目光扫过她烧焦的袖口和沾着煤灰的鼻尖。
唐琳刚要爬起来道歉,就听见胖大厨的怒吼从身后传来:“抓住那个闯祸精!”
他的胖脸涨得发紫,围裙上的火苗虽已扑灭,却留着大片焦黑。
廖师爷微微抬手。“老包,多年不见,你这火气倒是越发旺了。”
包大嘴脚步硬生生刹住,看清来人后,肥厚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哎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丞相府廖师爷吗?您怎么……”
“侯爷差人送了帖子来府中,邀右相前来赴宴。廖某自然是随相爷一同过来的。”廖师爷笑着打断他,目光转向躲在护院身后的唐琳,“倒是这位小娘子,年纪轻轻,怎么会在你的厨房做菜?”
“做菜?侯爷让我来帮着揉面,这个包大叔非要让我烧柴,结果柴没烧好,自己的围裙倒被烧着了。”唐琳揪着廖师爷的衣摆,委屈巴巴地说道。
“嘿……你个小丫头,还有理了?我这就替侯爷收拾你!”包大嘴暴跳如雷。
“老包,跟个小丫头置什么气?”廖师爷赶忙打圆场。“不值当,不值当。”
“廖先生,您给评评理!”唐琳梗着脖子道,“我在唐家堡练的可是一手炉火纯青的暗器功夫,就我这双手,捏个面人儿还不是小菜一碟?包大叔非说我脸没洗干净不能碰面团,可面人儿讲究的是手艺,又不是脸蛋儿!”
她突然踮起脚,伸手比划着,“我要做的,是失传已久的唐宫秘菜——素蒸音声部!可包大叔却让我去烧火!”
“方才你说要做素蒸音声部,倒叫我想起一桩趣事。”廖师爷噗嗤一笑,俯下身子,摸了摸唐琳的小脑袋,“小娘子,你来自唐家堡,那你叫什么名字?”唐琳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笑着开口:“我叫唐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