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师爷的目光在唐琳的袖口与包大嘴的围裙间打转,忽而拍手笑道:“老包,你这暴脾气该改改了。这位唐小娘子既说擅做面点,何不让她在宴席上露一手?你也知道,侯爷最爱新鲜玩意儿,若能再添道秘点,这场家宴倒更有趣了。”
包大嘴涨红着脸,连忙摆手:“可别!她方才差点把厨房点了,这会儿离宴席开席只剩半柱香,难不成让她拿生面团上桌?”
“包大叔休要小瞧人!”唐琳叉着腰,两眼睛瞪得滚圆。
“除了素蒸音声部,你还会些别的什么本事?”包大嘴气消了大半,总算愿意放下架子,挑眉打量着唐琳。
“我在三元楼里也做过几天帮厨,他们那的厨子,做的芙蓉酥还没我做的好吃呢!”唐琳兴致勃勃地说道,“本姑娘秘制的‘芙蓉酥’,不用发面,半柱香足够!廖先生,您可知《山家清供》里记载的‘酥琼叶’?我这芙蓉酥便是改良自它!”
唐琳回到厨房,从灶边拾起块干净木板:“只需糯米粉、猪油、蜜水揉成团,擀成薄片炸至金黄,撒上桂花糖霜,再用红曲粉染出芙蓉花瓣的纹路——保证比您那包子更快上桌!”
廖师爷听得饶有兴致,见包大嘴不理不睬, 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从袖中摸出枚银锭搁在案板上:“若真能做出这巧夺天工的点心,这赏钱便归你了。老包,还不把蜜水和红曲粉取来?”
包大嘴从躺椅上爬起,磨磨蹭蹭掀开橱柜,嘴里还嘟囔着:“就会耍嘴皮子,等炸糊了有你哭的!”却还是把一应材料码在案头。
唐琳撸起袖子,将糯米粉与融化的猪油快速翻拌,指尖翻飞间面团已变得油润透亮,惊得那几个帮厨小厮围过来偷看。
“看好了!”唐琳举起擀面杖,将面团擀成薄如蝉翼的圆片,用竹刀麻利切成花瓣形状,“这手法叫‘流云切’,原是一种暗器手法,化用在厨间,可比你们揉面快多啦!”话音未落,油锅已泛起涟漪,她捏着面片轻抖手腕,薄如宣纸的面坯便如飞燕般滑入油中,瞬间鼓起层层酥皮。
包大嘴凑到锅边张望,忽的瞪大眼,叫道:“怪哉!这面皮怎会自己开出花?”
唐琳舀起糖霜淋在炸好的酥皮上,又用红曲粉水在雪白糖霜上勾出脉络:“这叫‘芙蓉出水’,当年杨贵妃最爱吃的点心都没我这精巧!”
眨眼间,十二片粉白相间的“芙蓉花瓣”在青瓷碟中盛放,糖霜边缘还凝结出细小的桂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廖师爷拈起一片放入口中,酥脆声惊得众人屏息,半晌才抚掌大笑:“妙!妙!既有‘酥琼叶’的脆,又添了芙蓉的清雅,侯爷定会喜欢!”
包大嘴偷偷尝了半片,耳尖发红地嘟囔:“马马虎虎……下次烧火可得用心些!”
唐琳晃着银锭做鬼脸,道:“包大叔这是承认我手艺好了?下次教你用削骨刀削面,保准比你擀面杖快十倍!”正说着,院外传来传唤声,廖师爷连忙捧起瓷碟:“走!给侯爷献宝去!”唐琳蹦蹦跳跳跟在后面,身后包大嘴望着她的背影直摇头,却悄悄把芙蓉酥的做法记在了心里。
唐琳正走在路上,忽觉腹痛如绞,她瞥见月洞门后有片梅林,忙扯住师爷衣角:“先生,您先去,我稍后就到!”不等回应,便捂肚冲进梅林深处。
刚从腐叶堆中提裙起身,忽闻树林深处传来激烈争吵。扒开树枝望去,只见青石亭里,侯爷杨震发出一声怒喝:“荒唐!”他将茶盏重重砸在石案上,盏中茶汤泼湿了面前那位名为刘整的中年汉子衣襟。
刘整猛然跪地,膝盖撞地发出闷响 :“那贾似道是何等人,你又不是不知!他推行‘打算法’,军中已有不少人遭其迫害,就如向士璧,被诬贪墨百万,在狱中吞金自尽;再如曹世雄,被扣军饷三十万,三尺白绫悬于辕门……”
听到“贾似道”三字,唐琳浑身一颤。刘整继续道:“还有泸州十五城的粮饷,也被吕文德那狗官克扣七成!此时再不反戈降蒙……”话音未落,杨震一巴掌扇他脸上:“我杨家满门忠烈,岂能容你放肆!”
干枯的梅枝在冷风中簌簌作响,唐琳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心中默念,自己的身份可千万不能让侯爷知道,因为她的祖父,生前便是刘整口中的狗官——四川制置副使兼知重庆府吕文德府上的幕僚!唐门有今天的成就,少不了这位吕知府的鼎力支持。
“兄长可知,吕文德派来的俞兴已在泸州扎营?他扬言要查你我私通蒙古的‘罪证’,可那箱‘罪证’,分明是你去年送我的棉衣!”
“棉衣?”杨震突然笑出声,“去年冬日你镇守泸州,我怕你受冻,将内子亲手缝制的絮棉甲拆了改作冬衣,如今倒成了通敌的罪证?”
刘整膝行半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露出狰狞的血瘀:“兄长!当我求你了!”他语声急切,“吕文德和贾似道不会放过你我!来京城之前,我就已得知吕狗之子吕师夔已在贾似道授意下在临安购置宅邸,正与贾似道的门生勾结往四川运送私盐!你以为那箱棉衣是罪证?不过是他们借刀杀人的由头!兄长……”
杨震突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别再叫我兄长!即便满朝皆是奸佞,我杨家世代食君之禄,岂能效仿三姓家奴?你可知向士璧临终前攥着的是什么?是淳佑年间抗蒙时染血的令牌!你说泸州断粮?上个月我已将京郊三十顷良田典卖,换作粟米正由心腹运往川蜀。你说军饷克扣?我变卖了内子的嫁妆翡翠屏,凑足五千两银票藏在……”话音戛然止住。
远处传来廖师爷焦急的呼唤,唐琳蹲的腿脚发麻,强撑着起身,却不慎踩断枯枝。清脆声响惊得亭中二人同时转头,杨震的剑已出鞘半寸。
“谁在那里?给我出来!”杨震怒喝。
“侯爷恕罪!”唐琳扑通跪地,额角重重磕在青石上,“民女方才吃坏了肚子,实在憋不住才……”余光瞥见刘整染血的额头,突然福至心灵,扯着裙摆挪近半步,“这位壮士额头流血,民女略通医术,可否让我……”
“不必!”杨震冷喝打断。
刘整却突然伸手拦住:“兄长,她不过是个小孩儿,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得给她一个成长的机会。”他转向唐琳时,眼底闪过一抹算计,“若小娘子能救我性命,日后必有重谢。”
唐琳解下腰间汗巾,蘸着梅树上的晨露擦拭伤口。指尖触到伤口时,她忽然压低声音:“您就是刘将军吧?刘将军可知‘蜀中唐门’?祖父曾说,吕知府书房暗格里藏着……”话未说完,杨震猛地揪住她后领:“你怎知他是刘将军?”
“我……”唐琳正要回答,忽然看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稚童从角落里走出,故作正经道:“是我告诉她的。”
“稷儿?我不是让你去门口接客人,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杨震说完,赶忙向唐琳招呼,“这是犬子杨稷。小丫头,你若无事,就陪稷儿去门口候着。他平日里闷头读书,难得见同龄人,莫要让他受了冷落。”
杨稷闻言,竟撒娇起来:“唉呀,爹,人家又不是三岁孩童!倒是这位姐姐——”他突然凑到唐琳跟前,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方才在厨房我可都瞧见啦!”
唐琳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脸上却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世子莫要笑话我!厨房那点雕虫小技,哪值得您瞧……”话音未落,就被杨稷拉着跑出青石亭。
杨稷把唐琳拽到梅树后,确认人已走开,长舒了口气,这才踮脚戳了戳她沾着草屑的肩头:“喂!你胆子比天还大!我爹生起气来能把院子里的石狮子瞪裂,你居然敢蹲在树丛里听墙角!”
唐琳急得直跺脚,抓起地上的雪团就往他衣领塞:“你才偷听!我、我是真肚子疼!”她气鼓鼓转身要走,却被杨稷从后面扯住辫子:“别装啦!换作别人早被我爹抓去打板子了。”
“哎,马上要开席了,到时候你坐我旁边,我罩着你。”杨稷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不过嘛,你得拿点‘好处’来换。”
“你到底是不是侯爷亲生的?”见杨稷愣住,唐琳噗嗤笑道,“没个正形。”
杨稷顿时瞪大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开半尺,双手叉腰哼道:“好哇!我好心要护着你,你倒嫌弃起本世子来了?”他故意把“本世子”三个字咬得极重,脑袋一扬,“你可知这侯府里,多少人巴望着能跟我同席而坐?”
唐琳抱臂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他:“那世子不如去找他们要‘好处’?我这穷丫头,可没什么能孝敬您的。”说着作势要走,却被杨稷三步并作两步拦住,宽大的衣袖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站住!”杨稷板起脸,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本世子说话向来算数,既然说了要罩着你,自然不会食言。不过……”他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唐琳,“你方才在梅亭听见的那些话,若是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话音未落,唐琳已抬手抵住他的额头,用力一推:“知道啦!难不成你还想杀人灭口?”她眨了眨眼,故意压低声音,“我可是会做芙蓉酥的人,就不怕侯爷没了这道秘点,怪罪下来?”
杨稷被推得踉跄两步,站稳后突然抚掌大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行啊,只要你每日给我做芙蓉酥,我便保你在侯府安然无恙。”他伸手勾住唐琳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宴席方向拽,“走!正好让你见识见识,本世子在侯府的威风!”
侯府正厅,朱漆长案一字排开,鎏金盏托里的茶汤蒸腾着白雾。
宾客们环坐于桌案前,盏里的碧螺春尚未饮尽,便听得管家一声唱喏:“芙蓉酥——上!”
十二只白瓷莲花盏在朱漆托盘上错落排开,每盏中都卧着粉白相间的花瓣酥。廖师爷亲自捧着托盘,将点心呈至主桌。
杨震捻起一片酥皮,阳光透过花窗洒在糖霜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恍惚间竟似真的芙蓉在案头绽放。
“这卖相倒是一绝。”杨震轻咬一口,酥脆声在席间响起,惊得邻座几位文官纷纷侧目。紧接着,清甜的桂花香混着糯米的醇香在舌尖散开,他不禁微微颔首,“入口即化,却又齿颊留香,倒是比尚食局的手艺更妙三分。”
满堂宾客争相品尝,赞叹声此起彼伏。户部的王大人素来挑剔,此刻也忍不住连吃三片:“这酥皮层层叠叠,竟比宣纸还要轻薄,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席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琳儿?”
唐琳正坐在世子杨稷身旁吃着杏子,冷不丁被这声呼喊惊得差点打翻果盘。
循声望去,只见右首第四席上,父亲唐宝熊正目瞪口呆地望着她,胡须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唐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阿爹怎会在此?”
杨稷闻言,也惊掉下巴:“啥?那位大人是你爹?”
唐琳赶忙躲在杨稷背后,小声嘀咕:“别声张!”
“琳儿,你怎么也在这里?”唐宝熊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席间,手颤抖着要去拉女儿,却又怕唐突,悬在半空搓了搓才轻轻落在她肩头,“快让爹瞧瞧,没累着磕着吧?早知道你在侯府,爹前日就该把你最爱吃的蜜饯送来!”
不等唐琳开口,他已扯住杨稷的衣袖,全然不顾对方世子身份,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愠怒:“你这小子,方才可欺负我家琳儿了?别看你爹是侯爷,我唐宝熊的女儿也不是好欺负的!”杨稷赶忙作势躲开。
一旁的杨震见状,不禁抚掌大笑:“唐先生莫怪,令爱可是今日宴席的大功臣!这道芙蓉酥,连本侯都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