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宝熊听闻此言,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望向唐琳,道:“琳儿,这芙蓉酥当真是你做的?”
唐琳微微颔首,脸颊泛起红晕。“不瞒父亲,我在家的时候跟着沈姨娘学了些做点心的手艺,没想到今日能派上用场。”
杨震笑着抬手示意管家添座,将唐宝熊引到主桌旁:“唐先生在都作院执教十数载,桃李满天下,今日恰逢令爱献艺,倒叫本侯捡了个巧。”说罢举杯向唐琳,“小娘子这手艺,当得起‘厨绝’二字。”
唐琳躲在杨稷身后,耳尖通红。杨稷却大剌剌揽住她肩膀,晃了晃脑袋:“爹,既然唐姐姐是功臣,不如允了她常来侯府?我近日正想学些点心方子,日后也好孝敬您。”
杨震挑眉,余光扫过儿子藏不住笑意的眉眼,忽然想起前日在书房撞见杨稷捧着《齐民要术》啃得入神,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轻咳一声,道:“唐先生意下如何?”
唐宝熊攥着女儿的手微微发颤,既惊于女儿竟有这般手艺,又忧她寄人篱下受人欺。
杨稷见状,突然掏出腰间荷包,哗啦啦倒出半把铜钱拍在桌上:“唐先生放心,我雇唐姐姐当点心师傅,一日五十文工钱,绝不亏待!”
满堂宾客哄笑,户部王大人打趣道:“小世子这算盘打得精,五十文便能换日日芙蓉酥,倒比朝廷俸禄还划算!”
唐琳脑袋“嗡”地一响,偷偷掐了把杨稷腰间软肉。这小冤种居然当着满座公卿雇她当厨娘,这要是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说亲!
“五十文?”她仰起脸,杏眼瞪得溜圆,“世子可知三元楼的点心师傅,月钱也要一贯?五十文就想让本姑娘天天给你做芙蓉酥,您这打发叫花子呢?”说着叉腰跺脚,故意把绣鞋上的雪白坠子晃得叮当响,“我这芙蓉酥的方子,可是能换十匹蜀锦的宝贝!”
杨稷耳朵通红,慌忙又抓出几枚金叶子:“行行行!都给你!都给你还不成?”
唐琳眼疾手快捞起枚金叶子藏进袖中,歪头冲杨震福了福身:“侯爷,您瞧世子这般慷慨,小女子若是不应,倒显得不识好歹了。”杨震抚须笑得前仰后合,连素来严肃的廖师爷都绷不住嘴角。
唐宝熊看着女儿狡黠的模样,又气又笑地戳她脑门:“你这丫头,往日怎么不见这般伶牙俐齿?”
唐琳吐着舌头躲到杨稷身后,偷偷揪他束发的绦子:“还不是被世子逼的!”却见杨稷突然转身,两人鼻尖几乎相撞。
杨稷与唐琳面对面,笑眯眯地说道:“明日我带鎏金点心匣子来,装你做的芙蓉酥,保准比蜀锦匣子气派多了。”话音刚落,唐琳就把他推至一边,兴奋道:“世子快看,是素蒸音声部!”
“啥、啥布?”杨稷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宴席中央,三十六名身着薄纱的侍女托着朱漆长盘款步而入。每盘之上都覆着素纱,隐隐透出莹白的光泽,纱幔轻颤间,竟传来若有似无的丝竹之音。
唐琳踮脚揪住杨稷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是素蒸音声部!《清异录》里记载,这道菜是唐代宰相韦巨源烧尾宴上的名菜。用素菜面塑成乐伎模样蒸熟,揭开纱幔时热气裹着乐声,最是精巧。”她话音未落,侍女们已齐将纱幔掀开,满座顿时响起抽气声——三十六尊面塑乐伎纤毫毕现,有的怀抱箜篌半遮面,有的轻捻琵琶低垂眸,甚至连裙裾褶皱与发间珠翠都栩栩如生。
“这哪是点心,分明是宝贝!”户部王大人离席凑近,花白胡须几乎要扫到面塑,“听闻每尊乐伎内馅都不同,杏仁酪、玫瑰豆沙、松仁栗泥……”他话音未落,廖师爷已取出象牙箸轻轻一挑,乐伎腰间竟绽开桃花形状的莲蓉,甜香混着麦香瞬间漫溢席间。
杨稷看得目瞪口呆,被唐琳戳了下腰才回过神:“这能吃?”
“自然!”唐琳从侍女盘中取过一尊吹笙乐伎,指尖捏着乐伎袖角轻轻一掰,露出内里嫩黄的枣泥馅,“用蒸屉分层隔水蒸制,既能锁住馅料的鲜润,又能让面皮保持雪白通透。你看这发髻,是用糯米粉混着胭脂红点染,入口还有桂花蜜的回甘。”她将点心递到杨稷唇边,见他咬下一口后眼睛发亮,又忍不住补充,“据说韦丞相的厨子要练三年捏塑功夫,才能做出五官如生的乐伎。”
杨震笑着拍了拍手:“诸位且慢!此宴还有压轴——冰酪!”
话音刚落,八名壮汉抬着三丈见方的青铜冰鉴而入,白雾缭绕间,十二名侍女捧着青瓷冰碗穿梭席间。
唐琳接过碗时,指尖触到碗壁沁出的水珠,碗中雪色酥酪堆成小山,顶端点缀着红梅与金箔,浇着琥珀色的蜜浆。
“这是用牛乳混着冰屑反复捶打制成,”她舀起一勺,看着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据说昔日汴京大相国寺的冰酪最负盛名,没想到侯爷府上……”
话音刚落,杨稷忽然发出“嘶”的一声,原来是冻到牙齿,正捧着腮帮子直吸气,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
唐琳见状,“噗嗤”笑出声,指尖沾了些蜜浆,在他泛红的脸颊上轻轻抹了道琥珀色的弧线:“堂堂世子爷,竟这般怕凉?”
“还不是被你……”杨稷话没说完,突然凑到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扫过她发烫的耳垂,“被你做的芙蓉酥迷了心智,连牙齿都变得娇气了。”
唐琳耳尖瞬间红透,慌乱中抓起冰碗作势要砸,却被杨稷眼疾手快握住手腕。
“放手!”唐琳咬着唇,余光瞥见席间其他宾客似有若无的打量,脸颊愈发滚烫。
此时,侯爷身侧的右相贾似道被身边几个姬妾伺候着,看着唐琳和杨稷嬉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喉头滚动着咽下涎水。身旁美妾娇嗔着拽他衣袖,却被他不耐烦地挥开。
贾似道收了收脸上的表情,朝身后的廖师爷轻轻咳嗽几声。
廖师爷瞥见主子的神色,折扇轻敲掌心,踱步上前,皮笑肉不笑道:“小娘子这手艺,当真是惊才绝艳。”语声微顿,“我家相爷膝下无女,早想收个聪慧伶俐的义女,不知唐先生可愿割爱?”
唐宝熊脸色骤变:“承蒙相爷厚爱,但小女自幼体弱,恐难担此重任。”
贾似道端起茶盏轻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唐先生这话见外了,不过是讨个缘分。”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上,盏中茶水溅出半分,“听闻军器监近日修缮缺银,本相倒是可以……”
唐宝熊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案几上的青瓷茶盏捏碎。他踉跄着挡在女儿身前,眼底泛起血丝:“贾相公莫要为难!琳儿是唐家血脉,断不会做他人义女!”
贾似道眼中闪过阴鸷,旋即抚掌大笑:“唐先生何必动怒?不过是一番美意,倒显得本相强人所难了。”
他抬手示意,廖师爷呈上文书,“只是军器监修缮关乎国防,若因银钱延误……”话音未落,文书已“啪”地拍在桌案上,墨迹未干的借据上,赫然印着唐宝熊的私印。
宴席瞬间陷入死寂,唯有青铜冰鉴中蒸腾的白雾仍在袅袅上升。
杨震缓缓放下茶盏,袖口垂落如帘,遮住了他骤然收紧的拳:“右相这是何意?军器监修缮本就是分内事务,何时需要借据周转?”他抬眼望向案上墨迹,瞳孔微缩——那印鉴边缘的磨损痕迹,分明与自己在军器监见过的唐宝熊随身印不符。
他话音未落,廖师爷已折扇轻摇,皮笑肉不笑道:“侯爷这是质疑右相府的文书?军器监上下数百工匠等着银子开工,总不能让唐先生一句‘印鉴不对’就延误国事吧?”
唐宝熊颤抖的指尖抚过那枚伪造的印鉴,整个人突然踉跄着向后退去,粗腰重重撞在雕花屏风上。
屏风轰然倒塌,木屑纷飞间,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贾似道!你、你竟用这等下作手段,就不怕朝野上下戳你脊梁骨?”
宴席上宾客们早已慌作一团,有人偷偷往门口挪动,有人捧着茶盏的手不住颤抖。
贾似道忽而大笑:“脊梁骨?唐宝熊,你在都作院捣鼓那些劳什子机关器械时,可曾想过工部批文为何能顺利下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军器监那场大火,烧了半座工坊,若不是本相出面周旋,你以为官家会轻易饶过渎职之罪?如今不过讨个女儿承欢膝下,你倒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唐琳的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在一片混乱中,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杨稷攥着她的滚烫的手腕,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且慢!”唐琳突然挣开杨稷,提起裙摆跪在地上。她仰头望向贾似道,眼底映着对方得意的眼神,“相爷若肯撤了这张借据,保我父亲平安,琳儿愿拜入相爷门下,认您为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