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二人来到一枫林潭畔的庐舍内,舍内灯架上摆放着圆润散发着光华的白莹石,一种吸收自日光的白色石头,室内一时明亮通透。
云清扬与忘归年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壶百花酿。窗外月华如水,洒入室内,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十年了。”忘归年端起酒盏,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师兄还记得当年师父收留我们时的情形吗?”
云清扬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那一幕,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彼时云清扬不过七八岁,孤身一人流落荒野,父母早亡,家园被毁,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风雪中踉跄前行。饥寒交迫之下,他昏倒在雪地之中。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一双苍老而温暖的手将他从雪地中扶起。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昊清上人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我……我叫云清扬。”
“云清扬……”老人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抚须慈祥的笑着说,嗯,是个好名字。”
那是云清扬第一次见到昊清上人。
老人将他带回了一座隐秘的山谷,那里有一座古朴的道观,名为“归虚观”。道观不大,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
在归虚观中,云清扬第一次见到了忘归年。
那时忘归年比他小两岁,瘦弱单薄,却有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衫,站在道观门口,看着漫天飞雪,神情木然。
后来云清扬才知道,忘归年的身世与自己相似——都是孤儿,都是被师父从死亡线上救回。
师父说,他们二人与归虚门有缘,皆是修仙问道的根骨。
于是,云清扬与忘归年便在归虚门中住了下来。
归虚门是一个极为隐秘的门派,历代只收两名弟子。云清扬与忘归年,便是昊清上人这一代的两名弟子。
在归虚门中,师父教授他们功法、剑术、丹药、阵法,以及做人的道理。
师父常说:“修仙之道,不在于法力高强,而在于心性纯正。若心性不纯,纵然修为通天,也终将堕入魔道。”
云清扬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忘归年轻声道,将云清扬从回忆中拉回。
“是啊。”云清扬点头,“师父在时,我们每日清晨练剑,午后读书,傍晚研讨功法。虽然清苦,却也充实。”
忘归年微微一笑:“师兄还记得吗?那年中秋,师父破例让我们饮酒,结果我们两个都喝得酩酊大醉,在院子里舞剑耍了一整夜。”
“记得。”云清扬也笑了,“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拿我们没办法。”
“那时候,师父总是站在远处看着我们,眼中带着笑意。”忘归年目光悠远,“师父从不对我们疾言厉色,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将做人的道理传授给我们。”
说到这里,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师父已经不在了。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师父将他们二人叫到身前。
“宗门前的玉壁上还刻着几个金色大字——天地一心”。
那时的师父已是油尽灯枯,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清扬,归年。”师父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为师大限将至,有些话想对你们说。”
云清扬与忘归年跪在床前,愁容满面。
“师父,您不会有事的!”忘归年抓住师父的手,声音颤抖,“我们去找最好的丹药,一定能治好您!”
“傻孩子。”师父轻轻摇头,“生老病死,乃是天道轮回。为师修行数百载,早已看透生死。你们不必难过。”
师父的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云清扬身上。
“清扬,为师问你一个问题。”
“师父请说。”
师父目光深邃,仿佛要看透云清扬的灵魂:“若有一日,你面对抉择——一边是你的至亲之人,一边是天下苍生。你会如何选择?”
云清扬怔住了。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师父似乎并不期待他的答案,只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良久,师父轻轻叹息:“罢了,这个问题,为师不该问你。或许,连为师自己也无法回答。”
他伸出手,从枕边取过两件物品。
一件是一柄长剑,剑身如秋水,清澈明亮。剑柄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惊鸿。
“这是惊鸿剑。”师父将长剑递给云清扬,“此剑乃为师年轻时的佩剑,陪伴为师数百年。今日,为师将它传给你。”
云清扬双手接过惊鸿剑,郑重道:“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
师父点了点头,又取过另一件物品。
那是一件黑色长袍,袍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栩栩如生。袍子虽然朴素,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息。
“这是黑衣仙鹤袍。”师父将袍子递给忘归年,“此袍乃是为师亲手炼制,可御水火严寒不侵。今日,为师将它传给你。”
忘归年接过袍子,声音哽咽:“弟子谢过师父!”
师父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为师此生收你们二人为徒,已是最大的幸事。”师父轻声道,“你们要记住,修仙之道,首重心性。心正则剑正,心明则道明。无论日后遇到什么,都不要忘了本心。”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云清扬与忘归年齐声道。
师父微微一笑,目光渐渐涣散。
“为师去也。你们……珍重。”
话音落下,师父的气息骤然消散。
那一夜,风雪大作。
云清扬与忘归年跪在师父床前叩首拜别。
最终他们按照师父的遗愿,将师父的遗体埋入山谷之中。
师父的遗物只有两件——惊鸿剑与黑衣仙鹤袍,全部留给了他们。
从此,归虚门只剩他们二人。
师父“道化归虚”之后,云清扬便带着惊鸿剑,云游天下,追查各地异变。而忘归年,则留在山谷中继续修行。
十年前的那段时日,成了他们最后一起度过的时光。
“师兄。”忘归年的声音将云清扬拉回现实,“师父临终前问你那个问题,你后来想出答案了吗?”
云清扬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师父问我,若面对抉择——一边是至亲之人,一边是天下苍生——我会如何选择。”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年,始终没有答案。”
忘归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现在,我想我有了答案。”云清扬继续道,“师父问我的,其实不是选择本身,而是在问我——能否在关键时刻,坚守本心。”
“坚守本心……”忘归年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没错。”云清扬点头,“师父一生都在追寻大道,他问这个问题,不是要我们给出答案,而是要我们知道——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不能违背本心。”
忘归年听完,沉默良久。
“师兄说得对。”他轻声道,“师父的心思,我们到现在才明白。”
说到这里,忘归年忽然皱眉。
“师兄,我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忘归年看向云清扬,目光认真:“师父临终前,真的只是'道化归虚'吗?”
云清扬一怔:“师弟此话何意?”
忘归年沉吟片刻:“师兄可还记得,师父仙逝之前,曾独自离开山谷三日?”
云清扬点头:“记得。那三日,师父说是去处理一件私事,不许我们跟随。”
“三日后,师父回来时,神色极为凝重。”忘归年缓缓道,“我曾隐约听到师父在房中自言自语,提到一些奇怪的词——'天界'、'堕落'、'阴谋'。”
云清扬瞳孔骤缩:“什么?”
“当时我没有在意,以为自己听错了。”忘归年摇头,“但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师父的死有些蹊跷。”
云清扬陷入沉思。
师父临终前那番话,确实透着几分古怪。他问自己“若面对抉择,能否坚守本心”——这话不像是临终遗言,更像是在交代一件重要的事情。
还有,师父为何要独自离开三日?那三日里,他究竟发现了什么?
“天界、堕落、阴谋……”云清扬喃喃重复着这些词,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难道师父的死,并非如表面那般简单?
云清扬眉头紧锁似在思索着什么,而后眉头舒展眼中了然道:
“师弟,如今不如你我联手,一同平这世间不平之事,解这世间不解之事如何?”
忘归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点头道:师兄,“我也正有此意!”
月光下,那两道身影如同两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而在极远处的天界,无极之渊深处,古老的封印正在隐隐颤动。
某处隐秘之地,一双幽暗的眼睛缓缓睁开,注视着这一切。
双影离天山,何以济风波?云清扬他们终下天山雪峰,踏入一场席卷这世间的迷雾之中……
章末:枫雪记
结庐伴酒暖残曛,鹤唳云深笑语温
相逢故人风雪夜,明朝谁是忘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