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猛地站起,后退半步,却故意踉跄了一下,假果差点脱手。“你、你们不是说只要果子就放我们走吗?”
“放?”黑影阴笑,“影母大人要的是万婴血祭,你们……都是养料。”
话音未落,屋顶“咔嚓”裂开一道缝,数条漆黑藤蔓如毒蛇般垂下,直扑苏婉!
“动手!”我暴喝一声,断刃出鞘,寒光劈开黑暗。
阿蛮的箭几乎同时离弦,“嗖”地钉穿一条藤蔓,藤蔓顿时焦黑萎缩——她箭头淬了朱砂符灰。
朱小福也跳了起来,手忙脚乱掏出一张黄符,哆哆嗦嗦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呀符拿反了!”
他慌得把符纸倒贴在自己脑门上,结果那黑影竟真的一滞,发出一声怪叫。
“你瞎猫撞上死耗子了?”阿蛮一边射箭一边骂。
“我、我画的是‘倒转阴阳符’!本来该贴敌人身上,但贴我自己……它可能以为我是它祖宗!”朱小福哭丧着脸。
我没空理他,刀锋横扫,斩断两条藤蔓。可那黑影却越聚越浓,柴房四壁开始渗出黑水,地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这是妖域裂缝开启的征兆!
“快走!这里撑不住三息!”我一把拽住苏婉手腕,将她推向门口。
她却反手塞给我一颗药丸:“含住!能暂时屏蔽灵识探查!”
我咬碎药丸,苦得皱眉,但果然感觉周身气息一敛,仿佛融入夜色。
阿蛮最后一个退出,临走前甩出三支火矢,点燃柴堆。火焰腾起的瞬间,黑影发出凄厉尖啸,裂缝扩张的速度竟慢了下来。
我们冲进雨幕,身后柴房轰然坍塌,黑烟冲天而起。
“他们追来了!”朱小福回头一看,腿都软了——数十道黑影从林中涌出,藤蔓如潮,地面不断裂开新的缝隙。
“按计划,去青崖岭断魂涧。”我沉声道,“假果引路,真局在后。”
苏婉点头,将假果高高举起。萤粉在雨中微光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阿蛮啐了一口:“老子倒要看看,这帮腌臜东西,能不能扛得住我的‘破魔三连珠’!”
朱小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小声嘀咕:“早知道就不该贪那顿酒钱,接这倒霉差事……”
雨势渐密,打在脸上如针扎。我们沿着山脊疾行,脚下泥泞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的脊背上——这整片山林,似乎都在妖气浸染下微微震颤。
青崖岭在望,断魂涧横亘其前,深不见底,雾气缭绕。传说百年前有位大修士在此斩妖,血染千丈石壁,自此阴气不散,寻常妖物不敢靠近。可今夜不同,那黑影既敢追至此地,怕是连这旧日煞气也压不住了。
“厉大哥,”苏婉忽然低声道,“假果的萤粉……快耗尽了。”
我侧目看去,她掌心那颗果子已黯淡无光,仅余微弱的蓝芒如将熄的烛火。若引不到影母现身,我们这一路奔逃就白费了。
“再撑半炷香。”我说,“到了断魂涧边,你就把果子扔进雾里。”
“扔了?”朱小福差点绊倒,“那咱们拿什么换命?”
“换命?”阿蛮冷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换。这果子只是饵,真东西……在我这儿。”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赤红如血的玉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我心头一震:“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夜你睡死过去的时候。”她嘴角一扬,眼里却无笑意,“苏姑娘给的。她说,你太倔,非得亲眼见‘真局’才肯信。”
苏婉没说话,只低头整理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她的手指很稳,可我知道,她在抖。
我们终于抵达断魂涧边缘。雾气扑面而来,带着腐骨般的腥甜。身后,黑影已至百步之内,藤蔓撕裂雨幕,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准备。”我沉声下令。
阿蛮迅速布下三枚铁蒺藜,嵌入地面,以朱砂线相连,构成一道简易伏魔阵。朱小福则哆嗦着掏出最后几张符纸,贴在四周岩石上,口中念念有词。虽不成体系,但聊胜于无。
苏婉站在崖边,高举假果,声音清冷如霜:“影母!你要的万婴心果在此!若你真有本事,便亲自来取!”
话音落,雾中忽有回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小丫头……胆子不小。”
那声音不再是从地底传来,而是直接钻入脑海,带着蛊惑之力。我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一丝血腥——那是强行压制神识反噬的代价。
雾气骤然翻涌,一道巨大身影缓缓浮现。不是人形,也不是兽态,而是一团由无数婴孩面孔拼凑而成的黑云,每张脸都在哭、在笑、在尖叫。中央,一颗猩红眼瞳缓缓睁开。
影母本相!
阿蛮脸色煞白,却仍拉满弓弦:“破魔三连珠……第一珠,镇魂!”
箭出如电,直射那猩红之眼。然而箭矢未至,已被黑云中伸出的藤蔓缠住,瞬间化为灰烬。
“第二珠,焚魄!”她咬破指尖,以血绘符于箭尾,再度射出。
这一次,箭尖燃起幽蓝火焰,穿透数重黑影,竟真逼得那眼瞳闭了一瞬。
“就是现在!”我低喝,将手中早已备好的引雷符掷向空中。
符纸遇雨即燃,却非寻常火光,而是炸开一道银白电弧,直劈断魂涧底!
轰隆——
整座山崖震动,百年积怨之煞气被雷法引爆,化作一道血色龙卷自涧底冲天而起!影母发出一声凄厉长啸,黑云剧烈翻滚,婴面纷纷溃散。
“走!”我拽住苏婉后退。
可她却挣脱我的手,转身将那枚假果狠狠掷入血雾之中。
“你做什么?!”朱小福惊叫。
“让它以为真果已毁。”她喘息着,眼中却有决绝,“影母若信了,便会撤退……若不信……”她顿了顿,“那就只能赌,它舍不得放弃万婴血祭的最后一环。”
果然,黑云停滞片刻,那猩红眼瞳再度睁开,死死盯着果子坠落之处。片刻后,黑影缓缓退入雾中,藤蔓缩回,地面裂缝愈合。
雨,忽然小了。
我们四人瘫坐在地,浑身湿透,筋疲力尽。
阿蛮靠在石上,喃喃道:“下次……别让我干这种拿命赌的活。”
朱小福瘫成一团泥,嘴里还念叨:“酒钱……得加三倍……”
苏婉却望着断魂涧深处,轻声道:“它没走远。它在等……真正的时机。”
我点头,从怀中摸出那枚苏婉先前塞给我的药丸空壳——里面其实藏着一张微型灵图,绘的是大周皇陵地脉走向。
原来,所谓“万婴血祭”,不过是影母借机扰乱地脉、唤醒沉睡于皇陵之下的上古邪神。
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湿漉漉的,像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抹布。我攥着那张灵图,指尖发凉——不是因为冷,是心里发毛。
“厉大哥,你脸色比死人还白。”阿蛮瞥了我一眼,顺手甩了甩弓弦上的水珠,“别吓我,你可不能倒。”
我没理她,把灵图塞回怀里,低声问苏婉:“皇陵地脉……你怎么知道?”
苏婉低头整理药囊,手指微微发颤,却笑得轻:“我爹临死前画过一张残图,说‘若见影母现世,必往神树底’。我一直没懂,直到昨夜看见你怀里的假心果——那是用神树根须炼的吧?”
我一怔。那果子是我从黑骑旧库翻出来的,原以为只是诱饵,没想到……
“神树底?”朱小福突然从泥里弹起来,差点撞到阿蛮下巴,“你们疯啦?那地方连野狗都不敢进!传说百年前有个道士进去,出来时只剩一双鞋,鞋里还长着蘑菇!”
“闭嘴!”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再胡扯,把你绑树上当诱饵。”
朱小福缩脖子,嘟囔:“我这不是提醒嘛……不过话说回来,神树底离这儿就十里,要不……先吃口干粮?我快饿成纸片人了。”
没人理他。我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走。趁影母还在养伤。”
四人摸黑下山,林子里静得诡异。连虫叫都没了,只有我们踩碎枯叶的咔嚓声。我右手按在刀柄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影母虽退,但它的“影”还在。我眼角余光总瞥见树后有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别回头。”苏婉忽然低声道,“它在学你走路的样子。”
我心头一紧。果然,刚才那影子……步伐节奏和我一模一样。
“啧,这妖物还挺讲究,连模仿都挑帅的。”阿蛮冷笑,反手搭箭上弦,却没射,“可惜学不像——厉锋走路像块铁板,它扭得跟蛇似的。”
朱小福吓得差点跪了:“别说了!它听见了!”
话音未落,前方林中忽有微光浮动——不是火,是幽幽绿光,如萤火,却凝而不散,聚成一棵巨树轮廓。
神树到了。
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不住,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盘曲入云。最怪的是,树根裸露地面,竟呈血红色,还微微搏动,像活的心脏。
“这哪是树……这是血管吧?”朱小福声音发抖。
苏婉蹲下,指尖轻触树根,脸色骤变:“地脉被抽干了……邪神在吸食龙气!”
我正欲上前,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小医女,倒是聪明。”
声音柔媚,却无实体。四周树影骤然拉长,如墨汁泼地,迅速蔓延至脚边。
影母来了。
“它不敢现身。”我低喝,“说明伤还没好。阿蛮,东南角三丈外,射!”
阿蛮早等不及,弓弦一响,破甲箭直穿树影。那影子“嘶”地缩回,却在半空化作无数细丝,如蛛网般罩下。
“符咒!快!”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黄符,结果一慌贴反了,符纸“噗”地自燃,燎了他眉毛。
“哎哟我的脸!”他惨叫。
苏婉却已咬破指尖,在我刀刃上画了一道血符:“厉锋,砍树根!越深越好!”
我毫不犹豫,刀光如电,劈向主根。刀刃入木三分,竟溅出黑血!
树身剧烈震颤,整片林子都在晃。影母尖啸:“住手!那是神髓!”
“神你个头!”阿蛮连射三箭,逼退逼近的黑影,“这是邪神的输血管!”
朱小福突然跳起来,指着树洞大喊:“里面有人!”
我们一愣。树洞深处,蜷着个瘦小身影,衣衫褴褛,却戴着半张青铜面具。
那人缓缓抬头,声音沙哑:“你们……来晚了。”
我眯眼:“你是谁?”
“守陵人。”他咳了一声,嘴角溢黑血,“影母借我躯壳布阵……但我骗了它。”他艰难地举起手,掌心躺着一枚青玉铃,“真正的祭器……在我这儿。”
苏婉惊呼:“九幽镇魂铃?!”
“对。”守陵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它要万婴血,我给它……一万只蝙蝠血。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身体猛地僵直,眼中黑气翻涌——影母夺舍了!
“糟了!”我一把拽过苏婉后退。
守陵人缓缓站起,脖颈“咔”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声音变成男女混杂:“现在……轮到你们了。”
朱小福突然掏出一坛酒,拔开塞子猛灌一口,然后朝树根狠狠一泼:“老子的符酒!专克阴邪!”
酒液落地即燃,蓝焰腾起,竟将黑影逼退数尺。
“你还有这招?”阿蛮瞪眼。
“祖传秘方!”朱小福得意,“就是……贵了点。”
我没空听他吹牛,盯着那守陵人——他左手指节在微微抽搐,似在挣扎。
“他还活着!”我低声道,“苏婉,能救吗?”
苏婉咬唇,从发间抽出一根银针:“试试……但需要你替我挡三息。”
“够了。”我握紧刀,“阿蛮,掩护。朱小福,继续烧!”
刀光再起,这一次,直取守陵人心口。
影母怒吼,黑影如潮扑来。阿蛮箭如雨下,朱小福符酒乱洒,火光与黑雾交织。
就在刀尖触及胸膛的刹那,守陵人眼中清明一闪,主动迎上刀锋。
“快……毁铃……”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苏婉银针疾刺,精准钉入他眉心。青玉铃“叮”地落地,裂开一道缝。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长啸——影母真身,终于受创。
我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尸体,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厉锋?”苏婉轻唤。
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弯腰拾起那枚裂开的青玉铃。铃身冰凉,裂缝中渗出一缕黑气,如蛇般缠上我的手指,却被苏婉迅速用符纸裹住。
“别碰太久,”她低声说,“九幽镇魂铃沾过万婴血,怨气极重。”
阿蛮收了弓,警惕地扫视四周:“影母受创,但没死透。它还会回来。”
朱小福瘫坐在地,一边揉着烧焦的眉毛,一边嘟囔:“我说……咱们是不是该歇会儿?我腿都软了,肚子也咕咕叫。”
没人反驳他。连我也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神。刚才那一刀,砍的不只是守陵人的躯壳,更像是某种命运的绳结——斩断了,却不知是解还是缚。
苏婉从药囊里取出几颗褐色药丸,分给我们:“安神定魄的,吃了能压住体内阴气。”
我接过药丸,一口吞下,苦得皱眉。朱小福却嚼了两下,还咂咂嘴:“有点甘草味儿,不错。”
林子里的绿光渐渐黯淡,神树的搏动也缓了下来,像一颗疲惫的心脏终于进入浅眠。我们靠在树根旁稍作休整,谁也没说话。风穿过枝桠,发出低低呜咽,仿佛整座山都在喘息。
过了半晌,苏婉忽然开口:“守陵人说‘来晚了’……他等的是谁?”
我望着树洞深处,那里黑得不见底,隐约有铁链拖曳的回响。“或许不是等人,”我说,“是等时机。影母借他布阵,但他反将一军,用蝙蝠血骗过邪神——这说明他早有准备,甚至可能……一直在等我们。”
“等我们?”阿蛮挑眉,“你什么时候成天命之子了?”
我没笑,只道:“或许是因为这张灵图。”我再次掏出那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图纸,展开一角。上面除了地脉走向,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先前被折痕遮住,此刻才显露出来:“若见假心果,即启归魂路。”
苏婉凑近一看,脸色微变:“归魂路……那是通往皇陵核心的秘径,传说只有守陵血脉才能开启。”
“所以守陵人认出了假心果,就知道我们会来。”我顿了顿,“他不是在等我们,是在等‘带着假心果的人’。”
朱小福突然插嘴:“那现在铃铛裂了,影母受伤,咱们是不是可以趁机溜进皇陵?说不定还能抢在它恢复前把龙气封回去!”
“你想得太简单。”苏婉摇头,“影母虽伤,但地脉已乱,皇陵内部恐怕早已异变。贸然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那怎么办?”朱小福急了,“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吧?”
我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守陵人尸体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末端串着一枚小小的骨雕,形似孩童手掌。
“他留下这个,或许有用。”我轻轻解下红绳,递给苏婉。
她接过骨雕,指尖微颤:“这是……守陵人代代相传的‘引魂契’。据说能感应地脉残魂,引导活人避开死门。”
“也就是说……”阿蛮眼睛一亮,“咱们有向导了?”
“勉强算是。”苏婉将骨雕握在掌心,闭目凝神。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神树后方一条几乎被藤蔓掩埋的小径:“那边,有一条旧道,通向皇陵东侧偏门。地脉虽乱,但那里的禁制最弱。”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那就走。趁天还没亮,趁影母还在痛。”
朱小福哀嚎一声,慢吞吞爬起来:“就不能让我再躺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再躺,就把你留这儿给影母当夜宵。”阿蛮一把拽起他,顺手塞了块干粮到他嘴里。
我们沿着小径前行,脚步放得很轻。林间雾气渐浓,如纱如幕,将月光滤成惨白。四周安静得过分,连风都停了,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屏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石阶,青苔斑驳,阶上刻着模糊的铭文。苏婉蹲下细看,轻声道:“‘非血不启,非誓不开’……这是守陵誓约的入口。”
我正要上前,忽觉怀中灵图微微发热。低头一看,图上原本空白的一角,竟缓缓浮现出新的纹路——是一条蜿蜒的路线,直指皇陵深处某处。
而那终点,标记着两个古篆:“心冢”。
我盯着灵图上那两个字,心头一紧。“心冢”?听着就不吉利。正想开口问苏婉,她却已经咬破了指尖,在石阶中央的凹槽里画了个符。
“你疯啦?”阿蛮一把抓住她手腕,“这玩意儿万一反噬怎么办?”
苏婉疼得直抽气,却还笑:“放心,我爹教过——血誓认的是血脉,不是命。”
话音刚落,石阶轰然下沉三寸,一道幽蓝光纹从缝隙里渗出来,像活物般缠上她的脚踝。我立刻拔刀横在她身前,刀刃嗡鸣,寒气逼人。
“别紧张,”苏婉轻声说,“它在……认亲。”
我皱眉。认亲?可苏家早被妖火烧干净了,只剩她一个孤女。难道这皇陵底下,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旧事?
朱小福缩在后头,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祖师爷保佑,千万别是诈尸认亲啊!我还没娶媳妇呢!”
阿蛮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踹下去探路。”
“别别别!”朱小福赶紧抱头蹲下,“我可是正经道士!虽然……咳,还没拿到度牒。”
石阶终于彻底沉入地下,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檀香混着腐土的味道,闻着让人头晕。
我打头阵,刀尖点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苏婉跟在我身后半步,手一直按在腰间的药囊上——那是她爹留下的,据说能镇魂安魄。阿蛮殿后,弓已上弦,箭镞泛着青光,显然是淬了黑骑特制的妖毒。
走了没多久,甬道忽然分岔。左边漆黑如墨,右边隐约有水声。
“走哪边?”阿蛮问。
我低头看灵图,新浮现的纹路竟在此处分成两股,一明一暗。奇怪,之前明明只有一条线。
“左边。”苏婉突然说,“右边有水声,但太规律了……像是人为引的机关水。”
朱小福探头:“你怎么知道?”
“医者听脉,也听天地之息。”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我小时候在宫里偷听过工部匠人讲排水渠的事。”
我差点笑出声——这丫头,连偷听都这么理直气壮。
选了左边,越走越窄,最后只能侧身通过。墙壁上开始出现浮雕,全是些扭曲的人脸,有的哭,有的笑,眼神却都死死盯着我们。
“这些……该不会是影母以前吞掉的魂吧?”朱小福声音发颤。
“闭嘴,别给它们搭话。”我低喝。
可就在这时,怀中灵图猛地一烫,几乎灼肉。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画面:火光、哭喊、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跪在神树下……还有我娘的脸。
“厉锋!”苏婉扶住我,手指搭上我腕脉,“你心跳乱了!是不是血脉共鸣?”
我喘着粗气点头。这地方……和我有关?
记忆深处,似乎有东西在松动。七岁那年,娘带我去过一座古庙,庙后也有棵巨树。她说:“若有一日天下大乱,你便回树底来找答案。”可后来妖魔屠村,那庙早烧成了灰。
“继续走。”我咬牙站起,“答案就在前面。”
再往前,甬道豁然开朗,竟是个地下洞窟。中央立着一株枯树,枝干如骨,根须盘绕成冢——正是“心冢”。
树下坐着个白衣女子,背对我们,长发垂地。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
我和苏婉同时僵住。
那张脸……和苏婉一模一样。
“姐姐?”苏婉声音发抖。
女子微笑:“婉儿,你终于来了。还有……厉锋,我等你很久了。”
我握紧刀柄:“你是谁?”
“我是苏家真正的长女,苏玥。”她起身,袖中滑出一枚骨雕,正是守陵人留下的那块,“也是被影母夺舍后,封印在此的‘心’。”
苏婉脸色惨白:“可爹说……姐姐出生当日就夭折了。”
“不,”苏玥摇头,“他为了保你,对外称我死了。其实,他把我藏进神树,以血脉为引,镇压影母残魂。可惜……终究还是让她逃出去一缕。”
我忽然明白了:“所以影母借守陵人躯壳布阵,是为了回来取走这颗‘心’?”
“对。”苏玥看向我,“而你,厉锋,你娘当年是守陵医官,曾以自身精血助我封印。你的血,也能开启最终封印。”
朱小福小声嘀咕:“所以咱们这是来送快递的?还包安装?”
阿蛮一脚踹他屁股:“再贫嘴,让你当祭品!”
苏玥没理会玩笑,只对苏婉伸出手:“妹妹,来。我们姐妹合力,才能完成爹未尽之事。”
苏婉犹豫片刻,终于上前。两人十指相扣,刹那间,心冢之上,神树枯枝竟绽出点点绿芽。
绿芽初绽,幽光流转,仿佛整座洞窟都随着那点生机微微震颤。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握刀更紧,却见苏玥与苏婉双手交叠处,浮起一道淡金色的符纹,如水波般荡开,缓缓渗入枯树根须。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神树不是死的,它在等你们。”
苏玥侧首看我,眼神温润却不带温度,像隔着一层薄雾:“厉锋,你娘当年留下的不只是血誓,还有一句话——‘若心冢再启,必以双生之血为引,辅以守陵之后,方能重封影母’。”
我喉头一哽,没说话。七岁那年娘亲临终前的话,此刻竟与眼前景象一一对应。她不是随口哄我,而是早已预知今日。
阿蛮低声问我:“咱们现在是帮手,还是祭品?”
我没答,只盯着那株渐渐复苏的神树。枝干上原本扭曲的人脸浮雕,此刻竟慢慢舒展,有的闭眼,有的垂泪,似在解脱。
朱小福忽然指着树根一处:“哎!那是不是……骨头?”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盘错的根须间,嵌着一副白骨,姿态安详,双手交叉于胸前,指骨间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
苏婉脸色骤变,踉跄上前一步:“那是……爹的遗骨!”
她声音颤抖,几乎站不稳。苏玥轻轻扶住她肩头,低声道:“爹临终前,自愿化身为引,将自己葬于心冢之下,以魂养树,以骨镇脉。他等的,就是今日。”
我胸口一阵闷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被唤醒。怀中灵图再次发热,但这次不再灼人,反而像暖流般缓缓注入四肢百骸。眼前浮现出另一段画面:娘亲跪在树下,将襁褓中的我交给一位白发老者,而那老者身后,站着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正是年轻时的苏父。
原来,我们两家的命运,早在二十年前就已交织。
“厉锋。”苏玥忽然唤我,声音轻得像风,“你的血,需滴入树心。但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否则影母残魂会趁隙反扑,吞噬此地所有活人魂魄。”
我点头,毫不犹豫割开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触及树干的瞬间,整株神树猛然一震,绿芽暴涨,枝条如蛇般舞动,却又在下一刻凝滞不动,仿佛时间被冻结。
洞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那笑声阴柔诡谲,带着几分熟悉——正是我们在皇陵外遭遇的守陵人之声!
“呵……你们以为,真能在我眼皮底下完成封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甬道回响,令人分不清方位。
阿蛮立刻张弓搭箭,箭尖对准声源方向:“藏头露尾的东西,滚出来!”
“不必找了。”苏玥神色凝重,“影母的一缕残魂,早已附在守陵人体内。她故意引我们至此,不是为了夺心,而是要借我们之力,破开封印——她要的是完整的‘心’,不是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