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了?”阿蛮警觉地收弓,目光扫向洞外。
苏婉却神色凝重:“是钦天监的人……他们不该出现在这儿。”
柳七娘咬了咬唇,忽然将小鼎一收,骨铃轻晃:“今日算你们命大。”她身形一闪,竟化作一缕红烟,钻入洞顶裂缝,只余一句飘渺低语:“厉锋,你体内的鼎纹若失控,第一个死的,是你身边人。”
红烟散尽,尸傀轰然倒地,化作枯骨。
洞内一时寂静,唯有钟声余韵缭绕不绝。
朱小福瘫坐在地,抖着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梨膏糖塞进嘴里,含糊道:“这、这糖真甜……刚才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我靠在石壁上喘息,胸口那道纹路仍在隐隐发烫,但已不如先前躁动。苏婉走过来,轻轻按住我脉门,眉头微蹙:“鼎纹暂时沉寂了,但它在回应什么……像是……共鸣。”
“共鸣?”阿蛮皱眉,“跟那钟声?”
“或许。”苏婉望向洞外,“钦天监向来只在京畿活动,如今竟追到云栈洞……赵德全的事,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我闭了闭眼,妹妹的笑容还在眼前晃。幻境虽破,心却像被剜了一刀。十年了,每次梦见家,都是血与火。今日竟能看见她笑着喊我“哥”……哪怕只是假的。
“走吧。”我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既然钦天监来了,我们就不能留在这里。他们若真是为鼎纹而来,下一个目标就是我。”
“可云栈洞还没探完。”朱小福弱弱道,“说不定里面有解鼎纹的法子……”
“来不及了。”我摇头,“柳七娘说赵德全在这儿留了‘饵’,那饵未必是陷阱,也可能是线索。但我们得先活下来,才能解开它。”
一行人退出洞口。晨光已透林梢,远处山道上隐约可见玄色旌旗猎猎,钟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更近了。
阿蛮低声骂了一句:“钦天监的‘镇魂钟’,专克阴祟邪物……可咱们又不是妖。”
晨雾未散,山道湿滑。我们刚退出云栈洞不到半里,朱小福就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坡去,被阿蛮一把薅住后领拎了回来。
“你能不能走稳点?”阿蛮没好气地甩开他,“再摔一次,我就把你绑在箭上射出去探路。”
“我、我这不是脚底打滑嘛!”朱小福揉着屁股嘟囔,“再说,刚才那钟声震得我魂儿都快飞了,腿软正常!”
我没理他们斗嘴,耳朵却一直绷着——钟声虽近,但节奏不对。钦天监的镇魂钟若真要围剿,该是三响连击,可刚才只响了两声,中间还卡了半拍,像是……有人在强行催动?
“停。”我抬手示意。
苏婉立刻停下脚步,手指搭在我腕上试脉,眉头微蹙:“你心率比平时快,是不是旧伤又犯了?”
“不是。”我压低声音,“钟声有问题。钦天监的人可能也中招了。”
话音未落,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像蛇爬过枯叶。阿蛮反手抽出短弓,搭箭拉满,眼神锐利如鹰。
“谁?”
没人应答。倒是朱小福怀里那只总爱打盹的黄皮子“吱”地一声窜出来,冲着左侧灌木龇牙,尾巴炸得跟鸡毛掸子似的。
“哎哟我的祖宗!”朱小福慌忙去抓,“别乱跑!那玩意儿沾过尸傀血,有毒!”
黄皮子不听,反倒往前一扑,叼起地上一块灰扑扑的东西就跑回来,往我脚边一放,得意地摇尾巴。
我低头一看,是半块残破的竹简,边缘焦黑,上面墨迹斑驳,隐约可见“鼎纹逆解”四字。
“赵德全留的?”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字迹,“这墨掺了朱砂和槐花粉,是他惯用的配方……看来他真在这儿藏了东西。”
“可他人都死了三个月了。”阿蛮皱眉,“尸体还在钦天监冰窖里冻着呢,怎么还能布饵?”
“未必是死人布的。”我盯着竹简背面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黑骑护卫内部才懂的暗记,意思是“假死,慎信”。
心猛地一沉。赵德全没死?还是说……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
正想着,黄皮子突然浑身毛炸开,冲着云栈洞方向发出低吼。紧接着,洞口腾起一股青烟,不是火,也不是雾,倒像是……蒸笼里的热气?
“糟了!”朱小福脸色煞白,“那是‘百味鼎’的余息!鼎纹一旦感应到宿主靠近,会自动引动残留灵力!厉哥你快退!”
可已经晚了。
我胸口猛地一烫,仿佛有团火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皮肤下的鼎纹开始发亮,青金色的纹路顺着血管游走,像活过来的藤蔓。眼前一黑,耳边嗡鸣,恍惚间听见苏婉喊我名字,声音忽远忽近。
“厉锋!别让它反噬!”她一把抓住我手腕,另一只手迅速从药囊里掏出三根银针,刺入我肘弯、肩井、膻中三处大穴。
清凉感压下灼痛,我喘着粗气缓过神来,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片,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饵”字。
“这是……”阿蛮凑近看,“赵德全的私印?他以前赌钱输了就拿这个抵债。”
“不是赌债。”我咬牙站直,“是饵。他在等我们来取。”
“可现在钦天监堵在外头,咱们怎么回去?”朱小福急得原地转圈,“除非……除非有人能混进去!”
“我去。”苏婉忽然开口。
我们都愣住。
她低头整理药箱,语气平静:“我穿男装,又懂医理。钦天监若有伤员,定会收留随行医者。我可以借机查探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行!”我和阿蛮异口同声。
“为什么不行?”她抬头,眼眶微红却倔强,“你们总说保护我,可我也不是瓷娃娃。赵德全救过我爹的命,这事儿我必须弄明白。”
我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阿蛮叹了口气,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特制的响箭塞给她:“要是三天内没消息,我就把这箭射进钦天监大营——炸他们个底朝天。”
朱小福也哆哆嗦嗦递上一张黄符:“贴身带着,能挡一次邪祟附体……不过别指望它防水,上次淋雨就失效了。”
苏婉接过,嘴角终于扬起一点笑:“放心,我命硬得很。”
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铁哨子递给她:“吹三短一长,我在十里内必到。”
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犹豫了一下,“……活着回来。”
她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林间重归寂静。黄皮子蹭了蹭我的靴子,呜咽一声。
阿蛮踢了踢脚边石子,骂道:“这丫头,胆子比我还大。”
雾气渐浓,山风也懒了,连带着林子里的虫鸣都歇了。我盯着苏婉消失的方向,胸口那股灼热虽已退去,但鼎纹仍隐隐发烫,像埋了一块未熄的炭。
“别杵着了。”阿蛮把弓收进背囊,语气硬邦邦的,“她既然去了,咱们也不能干等。赵德全留下的‘饵’不会只有一块竹简。”
朱小福还在原地打转,手里攥着那张失效过一次的黄符,嘴里念念有词:“百味鼎……百味鼎……我记得《妖典拾遗》里提过,这鼎本是前朝炼丹师用来调和阴阳、融炼百毒的法器,后来被改成了镇压邪祟的容器。可若鼎主已死,鼎纹怎会还活着?”
“除非鼎主没死。”我蹲下身,用匕首尖挑起那枚青铜片,仔细端详那个“饵”字。笔画歪斜,却刻意模仿赵德全潦草的习惯——可他右手常年握刀,写字时总带一股向右上挑的力道,而这字尾却是往下坠的。
“有人在学他。”我低声说,“学得八分像,却漏了最关键的一笔。”
阿蛮眯起眼:“所以赵德全真死了?那这‘假死’暗记是谁刻的?”
“也许……是他临死前留下的。”我站起身,将青铜片收入怀中,“他知道有人要冒充他,提前给我们留了警示。”
朱小福忽然一拍脑袋:“哎!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赵德全出事那天,钦天监对外说是剿妖殉职,可当晚值守的医官曾偷偷告诉我,他尸体心口还有余温,指甲缝里全是泥——像是自己从坟里爬出来过!”
“胡扯!”阿蛮嗤笑,“冰窖冻了三个月,还能爬?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我没喝!”朱小福急了,“是真的!那医官后来就失踪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我心头一紧。若赵德全真在死后挣扎过,那他的魂魄或许并未完全消散,而是被某种术法强行拘在鼎纹之中——成为“鼎灵”。而如今鼎纹感应到我体内的同源印记,才引动百味鼎残息……
“我们得回云栈洞。”我说。
“什么?”阿蛮瞪大眼,“刚逃出来又要回去?那洞里现在怕是已经布满钦天监的伏兵了!”
“正因如此,才要趁他们注意力全在外围时潜回去。”我望向洞口方向,青烟已散,但空气中仍残留一丝甜腥气,那是百味鼎独有的“药瘴”。“赵德全若真留下线索,一定藏在鼎纹最初激活的地方——也就是洞底祭坛。”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可……可那祭坛底下压着的是‘九阴骨傀’啊!上次差点把咱们全喂了它!”
“这次不一样。”我摸了摸胸口,“鼎纹认我为主,骨傀未必再视我为敌。”
阿蛮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行啊,那就再闯一次鬼门关。不过——”他抽出三支箭,一支搭弓,两支插在腰带上,“你要是又被鼎纹反噬,我可不救你,直接一箭射穿你心口,省得你变成怪物。”
“成交。”我点头。
三人悄然折返,沿着湿滑山壁绕至云栈洞后侧。此处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却是当年猎户私设的逃生道。朱小福的黄皮子在前头探路,鼻子贴地嗅着,尾巴绷得笔直。
洞内果然空无一人。钦天监的人似乎只在外围设防,并未深入。祭坛依旧阴冷,石台上积满灰烬,中央凹槽里残留着半凝固的黑血——那是我上次割腕滴入的血,竟还未干透。
“奇怪……”朱小福凑近闻了闻,“这血里混了槐花粉和……龙骨灰?这是续命的方子啊!谁在用你的血养鼎?”
我没答话,伸手按上祭坛边缘。刹那间,鼎纹再次发亮,整座石台嗡鸣震动,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幽深阶梯。
“地宫?”阿蛮握紧弓,“赵德全什么时候挖的?”
“不是他挖的。”我盯着阶梯尽头隐约可见的青铜门,“是前朝留下的。百味鼎原本就镇在此处。”
我们一步步走下阶梯,空气越来越沉,仿佛连呼吸都被压慢。黄皮子突然停下,浑身毛竖起,冲着青铜门低吼不止。
门上刻着一行小字:“饵非饵,局中局;信者死,疑者生。”
朱小福腿一软:“这……这不是赵德全的字,是……是监正大人的笔迹!”
我心头一震。钦天监监正——那位从未露面、只在诏书上署名的神秘人物,竟早已在此设局?
阿蛮猛地拉我后退:“别碰那门!有诈!”
可已经晚了。我的手刚触到门环,鼎纹骤然爆发出刺目青光,整扇门轰然开启——
门一开,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像是烂了百年的药渣混着死老鼠。我本能地拔刀横在胸前,刀刃嗡的一声轻颤——魂息被扰动了。
“咳咳!什么味儿啊这是?”朱小福捂着鼻子往后缩,差点踩到阿蛮的脚。
“再退半步,我就把你射成筛子。”阿蛮冷声道,手已搭上弓弦,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内。
里面黑得不见五指,连火折子都点不着。苏婉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玉符,低声念咒,符纸燃起幽蓝微光,勉强照亮三尺之地。
“别慌,”她声音压得很低,“这光只能照活物,若有妖祟靠近,会先显形。”
我点头,率先迈步。脚下不是石板,而是某种滑腻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湿皮上。黄皮子突然窜到我肩头,爪子抠进我衣领,浑身发抖。
“它怕的不是妖,”苏婉忽然说,“是‘空’。”
“空?”朱小福一愣,“啥意思?”
“魂魄离体留下的空壳。”她顿了顿,“有人在这里强行抽魂,炼过东西。”
我心头一紧。百味鼎残息、监正笔迹、抽魂炼器……赵德全那老狐狸,怕是早就成了鼎中一味药。
正想着,前方地面“咔”地一声轻响。我猛地刹住脚步——苏婉的蓝光照出一具干尸,盘坐在地,双手结印,眼眶空洞,却还穿着钦天监的官服。
“赵德全!”朱小福惊叫。
“闭嘴!”阿蛮一把捂住他嘴,“你喊他,他要是真能应一声,咱今晚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可话音未落,那干尸竟缓缓转过头来,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小道士……你欠我的三张安神符,还没还呢。”
朱小福腿一软,直接跪了:“我、我那是替你烧给阴差的!不算欠!”
干尸没理他,目光直勾勾盯住我:“厉千户,你杀我时,可想过今日?”
我握刀的手没抖,心却沉了下去。这声音……不是赵德全。是监正!
“幻术。”苏婉低语,“他在用赵德全的尸身说话,扰乱我们心神。”
“聪明。”干尸忽然站起,身形暴涨,皮肤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骨甲,“可惜,你们已经踏入‘回魂阵’。魂若离体,便归我所有。”
话音未落,我眼前一黑,仿佛被抽走了什么。耳边传来阿蛮的怒吼、朱小福的尖叫,还有苏婉急促的咒语声……但都像隔着一层水。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片荒村中。月光惨白,屋舍倾颓,远处传来孩童哭声。
——是我家。
七岁那年,妖魔屠村的那一夜。
母亲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给我缝的布老虎。父亲的刀插在灶王爷像前,血流了一地。我躲在柴堆里,眼睁睁看着黑影撕碎他们的魂魄,吞入腹中。
“回去吧,”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语,“你本就不该活下来。”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几分。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刀不在,但指尖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是苏婉塞给我的“守魂符”,临行前她偷偷塞进我衣袋,还红着脸说:“别弄丢,很贵的。”
我猛地将符拍在额上,大喝一声:“滚!”
幻境崩裂,现实回归。
我仍站在门前,但左手已不受控制地掐住自己喉咙,指节泛白。苏婉正扑过来掰我手指,脸色惨白如纸。
“他……他用了‘借尸夺魄’!”她喘着气,“快!朱小福,贴镇魂符在他眉心!”
“我、我没带那么多啊!”朱小福手忙脚乱翻包袱,结果掏出一只烤鸡腿,“哎呀拿错了!”
阿蛮怒骂一句,箭已离弦——不是射干尸,而是射向头顶青铜门楣。箭尖炸开一道金符,整座门轰然震颤,青光乱闪。
干尸发出凄厉嘶吼,身形开始溃散。
“趁现在!”苏婉拽我后退,“门后不是地宫,是‘魂井’!掉进去就永世不得超生!”
我反手抓住她手腕:“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她瞪我一眼,眼里却有泪光,“你每次都说‘让我先探’,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怕你死?”
我怔住。
身后,朱小福终于摸出符纸,哆哆嗦嗦贴在我额头。暖意涌入,魂魄归位。
干尸彻底化为灰烬,地上只剩一枚铜钱,刻着“监正亲验”。
阿蛮捡起来嗅了嗅:“有硫磺味……不对,是‘换命钱’。”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她冷笑,“有人拿自己的命,换了另一个人活下来。而那个活下来的……可能就在我们中间。”
众人沉默。
黄皮子突然跳到苏婉肩上,冲着门外黑暗龇牙。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仿佛刚才那场魂战只是幻梦一场。可我喉间还残留着被自己掐住的痛楚,指尖微微发麻,守魂符的余温贴在额上,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
阿蛮将那枚“换命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终塞进腰间皮囊,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我们三人。朱小福瘫坐在地,啃着那只鸡腿——不知何时竟真吃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嘟囔:“这鸡腿是我娘临走前给我裹的……她说路上饿了就吃,别省着……”
没人笑他。
苏婉轻轻拍了拍黄皮子的脑袋,那小东西立刻缩成一团,眯起眼,尾巴卷住她手腕,仿佛在汲取某种安心。她抬头看我,目光复杂:“监正不会只布一个阵。回魂阵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我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对。赵德全的尸身能被操控,说明监正早已不在钦天监了。他可能……根本就没死。”
“或者,”阿蛮忽然插话,“他从来就不是人。”
这话一出,连朱小福都停了嘴,鸡腿悬在半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旧恨与疑惧,转身望向门内那片更深的黑暗。青玉符的蓝光已熄,但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幽暗——那不是寻常的黑,而是一种吞噬光线的虚无,仿佛连影子都能吞掉。
“不能退。”我说,“若监正真用‘换命钱’换了谁的命,那人或许知道真相。而我们……也许早就成了他棋盘上的子。”
苏婉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九曜二十八宿,中央浮着一粒血珠,正缓缓转动。“这是‘引魄盘’,能感应附近残魂所向。若监正曾在此炼魂,必有魂丝残留。”
她将罗盘托于掌心,低声吟咒。血珠倏然一颤,指向门外左侧——那是一条早已荒废的偏巷,杂草丛生,墙垣坍塌,月光斜照其上,竟泛出淡淡的银灰。
“走。”我率先迈步。
四人悄然穿行于断壁残垣之间,脚步轻如猫行。黄皮子伏在苏婉肩头,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抽动鼻翼。朱小福虽仍哆嗦,却也咬牙跟上,手里攥着仅剩的两张镇魂符,指节发白。
巷子尽头,是一口枯井。
井口覆着一块青石板,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封印符,符纹斑驳,已有裂痕。更诡异的是,井沿四周长满了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甜香。
“彼岸花?”苏婉低呼,“不可能……此花只开在阴阳交界处,怎会生于凡井之畔?”
阿蛮蹲下身,用箭尖挑起一片花瓣,凑近鼻尖嗅了嗅,脸色骤变:“不是彼岸花……是‘梦引草’。服之可入他人梦境,久则魂滞不归。”
我心头一凛——监正若在此布下梦引草,莫非……他想借我们之梦,窥探什么?
正思索间,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我、我头晕……好像闻多了……”
他双眼开始涣散,嘴角竟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糟了!”苏婉一把扶住他,迅速掐诀点在他眉心,“快闭气!这草香能勾魂入梦!”
可已经晚了。
朱小福软软倒地,口中喃喃:“娘……我找到你了……灶王爷说你去了南边……”
他竟在梦中回到了童年。
阿蛮立刻撕下衣角,浸了随身带的烈酒,分给我们掩住口鼻。我低头看向井口,那道朱砂符正在无声龟裂,裂缝中渗出缕缕黑气,如蛇般蜿蜒上升。
“监正不在地宫,也不在京城。”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低沉,“他在等我们主动踏入他的梦。”
苏婉抬眼望我,眼中映着月光与忧虑:“你想进去?”
“必须进。”我握紧刀柄,“但不是现在。我们得先稳住朱小福的魂,否则他一旦在梦里认了‘假母’,魂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点头,从发间拔下一枚银簪,簪头雕着一只衔符的鹤。她咬破指尖,在簪身写下一串细密咒文,然后轻轻插入朱小福后颈大椎穴。
银光一闪,朱小福的呼吸平稳了些,脸上笑意渐褪。
“能撑半个时辰。”她说,“足够我们布置反制阵了。”
阿蛮已搭好三支符箭,呈品字形插在井口四周。我则取出随身携带的七枚铜钱——皆是从过往斩妖所得,沾过妖血,亦镇过邪祟——按北斗之位布于井沿。
苏婉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轻诵《太阴守魂经》。黄皮子跳到她膝上,双爪合十,竟也似模似样地“打坐”。
夜风止了。
夜风止了,连虫鸣都静得发毛。
我盯着那口枯井,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没牙的老嘴,正等着我们往下跳。阿蛮蹲在井边,一边往符箭上抹朱砂,一边嘀咕:“这破井要是突然打个嗝,把咱们全吞了咋整?”
“那你就在它打嗝前射穿它的嗓子眼。”我没好气地回她。
苏婉忽然睁眼,眉头微蹙:“不对……梦引草的气息变浓了。”
话音刚落,井底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拖着湿布在爬。朱小福猛地抽搐一下,嘴里嘟囔:“娘……别走……包子还热着呢……”
“糟了!”苏婉脸色一白,“他快被拉进梦里了!”
我一把抽出腰间短刀,刀刃泛着幽蓝——这是用妖骨淬炼过的“斩魇刃”,专破幻境。可眼下不是砍空气的时候。
“阿蛮,守住井口!苏婉,继续诵经!朱小福交给我。”我蹲下身,捏住朱小福的人中,用力一掐。
“哎哟!”他尖叫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厉大哥?你掐我干啥?我刚梦见我娘给我蒸了十八笼肉包,正要开吃呢!”
“吃个屁!你再睡下去,魂就留在梦里当包子馅了。”我低喝,“听着,待会儿无论看见啥,都别信。哪怕是看见你爹穿着红肚兜跳大神,也别搭理。”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那……要是看见你穿红肚兜呢?”
“我就先把你舌头割了。”我冷冷道。
苏婉噗嗤一笑,又赶紧捂住嘴,但眼神亮了些。黄皮子趁机从她膝上跳下来,窜到我脚边,冲我龇牙——这小畜生最近总跟我作对。
就在这时,井口忽地涌出一股白雾,带着甜腻的草香。梦引草!
“结界要破了!”苏婉急喊,“北斗铜钱压不住了!”
果然,七枚铜钱中有一枚“咔”地裂开,铜锈簌簌掉落。我心头一紧——这可是从百年槐妖心口挖出来的镇魂钱,居然扛不住?
“换钱!”我立刻从怀里摸出备用的铜钱补上。可刚放稳,又一枚裂了。
“不对劲……”阿蛮眯起眼,弓已拉满,“这井底下有东西在吸咱们的阳气!”
话音未落,粮仓角落的麻袋堆里“哗啦”一声响。我们齐刷刷转头——只见一个瘦小身影踉跄爬出,浑身是灰,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馒头。
“谁?!”阿蛮箭尖一转,直指那人。
那少年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地:“别、别杀我!我是看粮的杂役,叫狗剩!我啥都没看见!真的!”
朱小福探头:“狗剩?这名字……比我小福还惨。”
我皱眉:“你怎么在这儿?粮仓不是早就封了吗?”
狗剩哭丧着脸:“监正大人说……说今晚要来取‘贡米’,让我守着……可我等了一宿,只听见井里有人哭……”
苏婉眼神一凛:“监正?他亲自来过?”
“没、没见着人,就听见声音……像铁锅刮骨头……”
我心头一沉。监正若真来过,说明他早知道我们会来。这粮仓,怕是个饵。
“狗剩,”我语气放缓,“你吃过井边的草吗?或者闻过什么奇怪的香味?”
狗剩愣了愣,突然脸色发青:“有!今早我饿得慌,看见井沿长了点绿茸茸的草,嚼了一口……后来……后来我就梦见我爹活过来了……”
他话没说完,双眼一翻,整个人软倒在地,嘴角溢出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