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刀,寒意自掌心蔓延:“他们在用活人养蛊……不,是在养门。”
“门?”阿蛮声音发紧。
“界门。”我盯着那七盏灯,“七为阳极之数,若再添一盏,凑足八阴之位,便可在子时强行撕开界隙——哪怕没有守界镯。”
夜瞳忽然跳上石台,用爪子拨灭了一盏灯。
绿焰熄灭的瞬间,小女孩猛地抽搐了一下,眼角渗出血泪。
苏婉立刻取出银针,刺入她眉心与双手劳宫穴,口中念咒:“魂归其所,魄安其宅……”
绿焰一灭,那小女孩的抽搐竟渐渐缓了下来。苏婉额角沁汗,手指稳如磐石,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丫头才十七,却总在生死边缘救人。
“哎哟我的老天爷!”朱小福突然从背后窜出来,差点撞翻阿蛮,“刚才那猫是不是成精了?它、它居然会掐诀?!”
夜瞳蹲在石台上,尾巴高高翘起,冷冷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吓得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坐进旁边一滩血水里。
“别闹。”我压低声音,“灯虽灭了一盏,但界门阵势未破。他们肯定还会来补。”
阿蛮拉满弓弦,目光扫向远处沙丘:“东南方,有动静。”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沙尘中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还有……孩童的哭声?
“又是孩子?”苏婉脸色煞白。
“不止。”我眯起眼,“这次是活的。”
果然,几个黑衣人押着三个被铁链锁住的小孩,踉跄走近月牙泉边。他们脸上蒙着青布,步伐僵硬,像是被什么操控着。其中一个孩子脚下一软,跌倒在地,立刻被身后的人一脚踹起,嘴里呜咽着喊娘。
“畜生!”阿蛮咬牙,箭已搭上弦。
“等等。”我按住她手腕,“他们在布阵。现在动手,孩子必死。”
朱小福缩在石头后头,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厉哥,要不……我试试‘定魂符’?虽然上次贴错地方,把王屠户家的猪定住了三天……”
“闭嘴。”我和阿蛮异口同声。
这时,为首的黑衣人忽然停下,抬头望向我们藏身的方向,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既然来了,何必躲?厉千户,你不是最爱斩妖除魔么?”
我心头一凛——他们知道我在。
“出来吧。”那人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半腐烂的脸,左眼嵌着一枚幽蓝珠子,右眼却是正常人眼,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乃监正座下‘引路使’,奉命在此迎你。”
“迎我?”我冷笑,“用孩子的命?”
“界门将开,万灵归位。牺牲几个凡胎,换天地重序,何乐不为?”他说着,右手一挥,三个孩子颈上的铁链竟自动缠绕成环,悬空而起,缓缓飘向那七盏残灯。
“糟了!”苏婉惊呼,“他们在以童魂补阵!”
就在这时,夜瞳猛地跃起,化作一道黑影扑向最近的孩子。与此同时,阿蛮的箭“嗖”地射出,精准斩断一条铁链!
“动手!”我拔刀冲出。
刀锋劈开夜色,直取引路使咽喉。他却不闪不避,反而张口吐出一团黑雾。那雾中竟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尖啸着朝我扑来。
“阴兵借道?!”朱小福吓得差点尿裤子,手忙脚乱扔出一把符纸,“急急如律令——哎呀贴反了!”
符纸在空中打了个旋,竟黏在了他自己脑门上。他愣了一秒,随即惨叫:“完了完了!这是‘招鬼符’!”
果然,四周沙地“噗噗”冒泡,几具干尸破土而出,眼眶里燃着绿火,直勾勾盯住他。
“小福别慌!”苏婉一边施针稳住孩子魂魄,一边大喊,“念《净心神咒》!”
“我、我忘了词儿啊!”朱小福抱头鼠窜,却被一具干尸抓住脚踝,整个人倒栽葱摔进沙坑。
我无暇顾他,刀刃已与引路使交击。那家伙力大无穷,且身法诡异,每每被砍中,伤口竟瞬间愈合。更糟的是,他那只蓝眼珠子不断闪烁,每闪一次,我就感觉体内“爽灵”被抽走一丝,动作越来越迟滞。
“守界钉!”苏婉突然喊道,“厉大哥,让它认主更深些!”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刀柄上。刹那间,刀身嗡鸣,一道金纹自刃尖蔓延至护手,仿佛活了过来。引路使脸色骤变:“你竟敢以血饲器?!”
“我不止饲器。”我狞笑,“我还饲命。”
刀光暴涨,如月牙泉中倒映的弯月,横斩而出。引路使仓促格挡,整条手臂被齐肩削断,黑血喷溅。他惨叫一声,转身欲逃,却被阿蛮一箭钉穿后心,钉在泉边石碑上。
“呸!”阿蛮啐了一口,“装神弄鬼,也不打听打听姑奶奶是谁!”
可还没等我们松口气,那三盏被夜瞳扑灭的灯,竟又诡异地重新燃起。绿焰摇曳中,月牙泉水面开始沸腾,一股腥臭之气弥漫开来。
“不对……”苏婉脸色惨白,“界门……已经开始开了!”
水面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数旋转的符文,像漩涡般吞噬光线。
朱小福不知何时爬了回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符:“厉哥……咱、咱们是不是该跑?”
我没答话,只是握紧刀,盯着那只眼。
那巨眼缓缓睁开,水面如镜碎裂,一圈圈涟漪荡开时竟无声无息。四周的沙丘仿佛被抽走了生气,连风都静止了。夜瞳伏在我脚边,浑身毛发炸起,喉咙里低呜不止,尾巴紧贴地面,那是它从未有过的恐惧姿态。
“别动。”我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该惊扰的东西。
苏婉已将三个孩子护在身后,指尖银针微颤,正以“安魂九针”稳住他们摇摇欲坠的三魂七魄。阿蛮弓弦半满,箭尖对准水面,却迟迟未放——她也察觉到了,那不是寻常妖物,而是某种……规则本身。
朱小福缩在我背后,哆嗦着问:“厉哥,那、那眼睛是不是在看咱们?”
我没答,因为我知道——它确实在看。不是用肉眼看,而是直接穿透皮囊,直视魂魄。我体内那枚“守界钉”忽然剧烈震颤,像是感应到了同源之物,又似在哀鸣。
就在这死寂之中,水面那只巨眼中央,缓缓浮出一道人影。
那是个女子,白衣胜雪,长发如瀑,赤足踏水而立,面容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她抬手,轻轻一拂,三盏绿焰灯应声熄灭,连灰都不剩。
“引路使僭越。”她的声音空灵如钟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界门未至时辰,岂容尔等以童魂强启?”
引路使被钉在石碑上,断臂处黑血汩汩,闻言竟挣扎着抬头,嘶声道:“尊上……属下只是奉命行事!监正大人说……时机已至……”
“监正?”白衣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冰裂玉碎,“他不过是一缕残念,妄图借界门重归人间罢了。”
话音未落,她袖袍一卷,引路使整个人如纸片般被撕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于月牙泉上空。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这女子显然不是敌非友,可她的存在本身,比刚才的妖阵更令人不安。
“你们……不该来此。”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一瞬,我仿佛看见自己前世今生所有记忆在眼前飞掠而过——幼时母亲病逝,十五岁入锦衣卫,十七岁亲手斩杀第一只伥鬼……甚至,三年前那场大火中,我为何会捡到夜瞳。
“你认得守界钉。”她忽然道。
我点头,不敢隐瞒:“家父临终前传我此物,说它是‘锁天之钥’。”
“锁天之钥?”她微微摇头,“世人总爱给不可名状之物冠以虚名。它真正的名字,早已随旧世湮灭。”
她缓步走来,水面不泛一丝波纹。夜瞳低吼一声,却被她轻轻一点眉心,顿时安静下来,眼神竟变得温顺。
“你叫厉昭,字子明。”她停在我面前,距离不过三尺,“你体内有‘爽灵’之根,却不知如何驾驭。若再强行催动守界钉,不出三日,魂飞魄散。”
我心头一震——她怎会知道我的字?那是连阿蛮都不曾听过的旧称。
“你是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一抹鱼肚白悄然浮现。
“天快亮了。”她说,“界门暂闭。但监正不会罢休,他已在长安布下‘九阴归元阵’,欲借皇城龙气,逆转阴阳。”
“长安?”阿蛮脱口而出,“那不是天子脚下?他疯了?”
“疯的不是他。”白衣女子淡淡道,“是这天地。妖物横行,非因邪祟猖獗,而是人间失序。礼崩乐坏,忠奸不分,才令界隙松动,万灵倒灌。”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深邃如古井:“厉昭,你若真想护这人间,便去长安。但记住——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话音落,她身影如雾消散,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唯有月牙泉边,留下一枚白玉簪,静静躺在沙地上。
我俯身拾起,触手冰凉,簪尾刻着两个小字:忘川。
“厉哥……”朱小福小心翼翼凑过来,“咱们……还去不去长安?”
我握紧玉簪,望向远方初升的朝阳,心中却无半分暖意。
“去。”我说,“但得先回一趟洛阳。”
“为啥?”阿蛮问。
“取一样东西。”我顿了顿,“父亲埋在老宅地窖里的那卷《镇魔录》——据说,最后一页写着如何封印界门。”
苏婉忽然开口:“可如果……那书本身就是诱饵呢?”
我一怔。
她看着我,眼中是少有的凝重:“监正既然知道你在,又怎会不知你一定会去找那本书?”
风起,吹散最后一丝夜寒。我沉默良久,终于苦笑:“那也得去看一眼。总不能……连陷阱都不敢踩。”
阿蛮拍了拍我的肩:“那就走。反正姑奶奶的箭,专治各种不服。”
朱小福赶紧补一句:“我、我带够符了!这次绝对不贴反!”
天刚蒙蒙亮,我们一行四人就踏上了去洛阳的路。可没走多远,朱小福突然指着前方喊:“停!那泉水……怎么是弯的?”
我眯眼一看,前方荒漠边缘,一汪清泉卧在沙丘之间,形状如月牙,澄澈得不像话。
“月牙泉?”阿蛮皱眉,“这地方不该有水啊,地图上压根没标。”
苏婉蹲下身,指尖轻点水面,水面竟泛起一圈圈逆时针的涟漪。“不对劲,”她低声说,“这水……流得反了。”
话音未落,泉心“咕咚”一声,冒出个气泡,接着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钻了出来——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光着身子,浑身滴水,却咧嘴冲我们笑:“哥哥姐姐,你们也来玩时空泡澡吗?”
朱小福吓得差点把符纸吞下去:“鬼、鬼娃!”
“不是鬼。”我按住刀柄,目光紧锁那孩子,“他身上没妖气,但……也没人气。”
小男孩游到岸边,手脚并用爬上岸,抖了抖水珠,忽然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啪”地一下缩成了巴掌大,又“噗”地变回原样。
“哎呀,灵根不稳!”他揉揉鼻子,一脸委屈,“刚才测试的时候被卡在‘时间褶皱’里了,还好你们来了,帮我拉一把?”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谁啊?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叫小满,是监正大人派来的引路人。”他眨眨眼,“他说你们要去洛阳取《镇魔录》,但路上会遇到‘镜渊试炼’,得先过我这关。”
“试炼?”我冷笑,“监正连陷阱都懒得藏了?”
苏婉却蹲下来,认真问:“你说的镜渊,是不是一种能映照人心执念的幻境?”
小满点头:“对!而且只有灵根契合的人才能通过。你们四个,得一个个来,谁要是陷进去出不来……嘿嘿,就会变成泉水里的泡泡,永远飘着。”
朱小福腿一软:“那我不行!我灵根是‘杂草级’,连测灵石都嫌我脏!”
“别怕。”苏婉拍拍他,“你只要想着‘符没贴反’就行。”
轮到我时,小满递给我一块冰凉的玉片:“握紧它,跳进泉心。”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
水下没有窒息感,反而像穿过一层薄纱。眼前景象骤变——我又回到了那个血夜,火光冲天,妹妹的哭声在耳边回荡。我知道这是幻象,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扇破门走去。
“哥……救我……”她伸出手。
我咬牙,刀尖抵住自己大腿,剧痛让我清醒:“你不是她。她已经死了。”
幻象碎裂,我猛地浮出水面,浑身湿透,却松了口气。
上岸时,朱小福正抱着膝盖发抖,嘴里念叨:“我看见我师父说我画符像鬼画符……呜呜……”
阿蛮已经出来了,叉腰骂道:“什么破试炼!就给我看一堆男人脱衣服?当我眼瞎?”
苏婉最后一个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小满拍手:“恭喜!你们都过了。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镇魔录》确实在洛阳藏书阁,但书页是空的。真正的封印法,藏在书脊夹层里——用血写的。”
我心头一震:“谁的血?”
“监正的。”小满咧嘴一笑,“也是……你妹妹的。”
我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苏婉轻轻拉住我的袖子:“厉锋,别信他全部。但……也别全不信。”
小满忽然打了个哈欠,身体开始透明:“我任务完成啦!记住,月牙泉只开一次,下次再来,就是你们自己的执念来找你们了。”
说完,他化作一串水泡,消失在泉中。
风又起了,卷起细沙,拂过我们湿漉漉的衣角。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符:“要、要不要贴个护身符?这次我真没贴反!”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抬头望向远方。天色已亮,晨光如金线般铺在沙丘之上,可那月牙泉却悄然干涸,仿佛从未存在过。脚下的沙地干燥如初,连一丝湿痕都寻不到。
“走了。”我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阿蛮踢了踢脚边的沙子,嘟囔道:“这小鬼神神叨叨的,监正到底想干什么?先派个娃娃吓我们,又说什么血写的封印……他是不是疯了?”
苏婉没说话,只是默默整理着衣襟,指尖微微发颤。我知道她方才在幻境中所见,定然不比我的轻松。可她向来不愿多言,只将情绪藏进眼底那一抹沉静里。
朱小福一边哆嗦一边往自己脑门上贴符,嘴里还念念有词:“左三圈右三圈,符头朝上别颠倒……哎呀!这张好像真贴反了!”他手忙脚乱地撕下来,差点把自己眉毛扯掉。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些许。
一行人继续前行,荒漠渐渐被稀疏的绿意取代。远处隐约可见村落炊烟,鸡鸣犬吠随风传来,竟有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我们在村口一家茶摊歇脚。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眼神浑浊却笑意温和。她端来四碗粗茶,茶汤泛黄,浮着几片干枯的槐叶。
“几位是从西边来的吧?”她慢悠悠问,“听说那边妖雾重,连官道都断了。”
“是啊,”阿蛮接过茶碗,大大咧咧道,“差点被一个会变大变小的小鬼骗去泡澡。”
老妪一愣,随即低低笑了:“小满?那孩子……唉,也是个苦命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你眉间有煞,心口压着旧伤。若去洛阳,莫走白马寺后的古道——那里最近夜里总有人哭,不是人哭,也不是鬼哭,是‘镜’在哭。”
我心头一凛:“镜?”
老妪不再多言,只轻轻摇头,转身去灶上添柴。火光映在她佝偻的背上,像一道沉默的符咒。
苏婉忽然开口:“婆婆,您知道《镇魔录》吗?”
老妪的手顿了一下,柴火“咔”地折断。她缓缓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书在人在,书亡人散。姑娘,有些话,不该问;有些路,不该走得太急。”
说完,她佝偻着背走进了屋内,再未出来。
我们面面相觑。
朱小福小声嘀咕:“这老婆婆……该不会也是试炼的一部分吧?”
“不像。”我摇头,“她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只是个普通人。但……她认得小满。”
阿蛮灌了一大口茶,咂咂嘴:“管她呢!反正咱们离洛阳不远了。今晚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明天直奔藏书阁!”
我点点头,却总觉得心头压着什么。妹妹的血、监正的布局、镜渊的执念……还有那句“镜在哭”。
风穿过茶棚,吹得槐叶簌簌作响。我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茶影,忽然发现——自己的倒影,嘴角竟微微上扬,而我分明没有笑。
我猛地抬头,茶碗“哐当”一声打翻在地。
茶碗碎裂的声音惊得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把怀里那叠黄符全撒了。
“哎哟我的祖宗!”他手忙脚乱地护住符纸,嘴里念叨,“这可是我昨儿用晨露画的‘镇心安魂符’,一张能值三文钱呢!”
阿蛮翻了个白眼:“三文?你糊弄鬼呢?上回你说能驱妖,结果连只耗子都吓不跑。”
“那是耗子成精了!”朱小福梗着脖子争辩,“它还冲我翻白眼!”
我没理会他们的斗嘴,盯着地上那滩茶水。倒影早已散开,可刚才那一瞬——那不是我。
苏婉蹲下来,指尖轻轻沾了点茶水,在掌心搓了搓,又凑近鼻尖闻了闻。“茶没问题,”她轻声说,“但……有点咸。”
“咸?”阿蛮皱眉,“你该不会尝出眼泪味了吧?”
苏婉没答,只是抬头看我:“厉大哥,你是不是又梦见血夜了?”
我摇摇头。不是梦。是镜渊的余毒,还是……别的什么?
天色渐暗,我们没敢在茶摊久留。老妪早已不见踪影,只剩那口破铜壶孤零零挂在灶上,壶嘴微微冒着白气,像在无声地笑。
按计划,今晚该宿在月牙泉边的驿站。传说此地泉水形如弯月,夜里会映出人心最深的执念。我不信这些,但阿蛮非说她小时候来过,泉水清甜,还能照见未来夫婿的脸。
“那你照见谁了?”朱小福一脸八卦。
“照见你被雷劈秃头的样子。”阿蛮冷笑,顺手抽了他一记脑瓜崩。
月牙泉果然如其名,一汪碧水嵌在沙丘之间,四周芦苇低伏,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我们扎营时,天已全黑,唯有泉水泛着幽幽银光。
刚生起火,苏婉忽然“咦”了一声。
“泉水……在动。”
我们围过去。水面平静如镜,可倒映的星空却在缓缓旋转,仿佛整片天幕被无形之手搅动。更诡异的是,水底深处,隐约有红光一闪而过。
“妖域裂缝?”我手按刀柄。
“不像。”苏婉皱眉,“没有腐气,反而……有种熟悉的灵韵。”
话音未落,水面“哗啦”一声炸开!一道人影从水中跃出,湿漉漉地摔在岸边,呛咳不止。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褪色的青布道袍,头发散乱,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她抬头看见我们,眼神先是惊惧,随即一亮:“你们……是黑骑的人?”
我眯眼:“你是谁?”
她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青鸾观弟子,柳含烟。奉师命送一样东西到洛阳白马寺——但半路被‘哭镜妖’盯上了,它追了我三天三夜!”
“哭镜妖?”朱小福脸色煞白,“那不是传说里专吃人执念的邪物吗?它……它真存在?”
“不仅存在,”柳含烟喘着气,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它就藏在这泉水底下!刚才我跳进来,就是因为它在追我!”
话音刚落,月牙泉水面猛地鼓起,如同沸腾。一道裂痕凭空出现,漆黑如墨,边缘闪烁着猩红电光——正是妖域裂缝!
“糟了!”阿蛮张弓搭箭,“它要出来了!”
裂缝中传来呜咽声,似哭似笑,听得人骨头发麻。水面开始扭曲,映出我们各自的倒影——但那些倒影,全都咧着嘴,露出森白牙齿。
我的倒影缓缓抬起手,指向苏婉。
“别看水!”我低吼,一把拽过苏婉。
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符纸:“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那个,哪个方向贴啊?”
“贴你脸上都行!”阿蛮怒吼,一箭射向裂缝中心。
箭矢没入黑雾,瞬间被吞噬。裂缝反而扩大,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柳含烟突然撕开油布包,里面竟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镜背刻着“镇魔录•残页”几个小字。
“这是假的《镇魔录》!”她喊道,“真本早就毁了!但这面镜能暂时封住哭镜妖——只要有人以血为引,激活镜心!”
我心头一震。血?又是血!
“我来。”我拔出匕首。
“等等!”苏婉按住我手腕,“你的血太烈,会反噬镜灵。让我来——医者之血,主调和。”
不等我反对,她已划破指尖,一滴血落在镜面。
青铜镜嗡鸣一声,骤然发光。水中的倒影尖叫着溃散,裂缝开始收缩。
可就在即将闭合之际,镜面突然映出一个画面:监正站在皇宫废墟上,手中握着一支染血的银簪——那是我妹妹的!
我浑身一僵。
“厉大哥!”苏婉急唤。
我咬牙,猛地将镜掷向裂缝中央!
轰——!
红光爆闪,泉水蒸腾如雾。哭镜妖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裂缝彻底闭合。
四周重归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柳含烟瘫坐在地,喃喃道:“原来……监正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阿蛮扶起她:“先别管那么多,你身上还有干粮没?我快饿死了。”
柳含烟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胡麻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蛮,另一半犹豫了一下,又递给我。我摇摇头,她便默默收回,小口啃了起来。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拂过芦苇,沙沙声比先前柔和许多,仿佛刚才那场妖域裂变只是幻觉。可青铜镜还躺在泥地上,镜面黯淡无光,边缘却隐隐泛着一丝未散尽的血气——那是苏婉的血。
“你这镜子……”朱小福蹲在旁边,用树枝戳了戳,“真能封妖?那怎么不直接把哭镜妖收进去?”
柳含烟咽下一口饼,声音有些哑:“它只能困住执念之形,不能灭其本源。哭镜妖不是实体,是人心执念凝成的‘影’,靠吞噬他人执念而活。若无执念之人靠近,它连现形都难。”
“所以它才盯上你?”阿蛮眯眼,“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事?”
柳含烟垂眸,没答。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袖口——那里有一道焦黑的烧痕,像是被雷火燎过。
我盯着那道痕迹,忽然想起什么:“青鸾观三年前遭雷劫焚山,观主身陨,只剩三名弟子逃出……你是其中之一?”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色,随即苦笑:“厉大哥果然消息灵通。不错,我是当年逃出来的三人之一。师姐死在半路,师兄……失踪了。只有我,带着师父临终前交托的这面假《镇魔录》镜,一路东躲西藏。”
“监正为何要你送镜去白马寺?”苏婉轻声问。
“我不知道。”柳含烟摇头,“师父只说,若他死后三月内无人来取镜,就让我亲自送去。可刚出山门,哭镜妖就出现了……它好像知道我要去哪儿。”
我沉默片刻,望向远处漆黑的沙丘。月牙泉的水面已恢复平静,倒映着残月与星子,再无异象。可方才镜中那一幕——监正站在皇宫废墟,手握我妹妹的银簪——像一根刺扎进心口。
妹妹失踪已七年。那年宫变,血洗东华门,她不过十二岁,被人从掖庭带走,从此杳无音信。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炼成了傀儡,还有人说……她成了监正座下“七瞳使”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