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镜渊簪影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22字 发布时间:2026-06-20


  我不愿信。可每一次接近真相,都像踩在刀尖上。

  “今晚别睡太沉。”我对众人道,“哭镜妖虽退,但监正既然设局,就不会只派一个妖物。”

  阿蛮点头,默默检查箭囊。朱小福则掏出一张新符,小心翼翼贴在帐篷角上,嘴里嘀咕:“这次可是用鸡冠血画的,保准灵验……大概。”

  苏婉坐到我身边,递来一碗热汤——是她用随身带的药包煮的安神汤。“喝点吧,你脸色很差。”

  我没接,只低声问:“你刚才……看见镜中画面了吗?”

  她顿了顿,轻轻点头:“看见了。但厉大哥,那未必是现在。镜渊之术常显过去或未来之影,未必是当下实情。”

  “可那支银簪……”我攥紧拳头,“是我亲手给她戴上的生辰礼,簪尾刻着‘长乐’二字。”

  苏婉沉默良久,忽然说:“若她还在世,或许……正是因那支簪,她才能活下来。”

  我一怔。

  她没再解释,只将汤碗塞进我手里,转身去帮柳含烟整理湿透的道袍。

  夜更深了。篝火渐弱,星光稀薄。我仰头望着天,忽然觉得这大周的天,比七年前更沉、更黑,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刚蒙蒙亮,晒谷场上还铺着一层薄霜。我蹲在场边磨刀石旁,手指一遍遍抚过刀刃,听着“嚓嚓”的声响,心里却像被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厉大哥,你再磨下去,刀都要哭出声了。”苏婉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我没抬头,只道:“刀不快,杀不了妖。”

  “可昨夜那镜妖都封印了,眼下又没妖影子。”她把粥塞进我手里,“先吃点东西吧,你昨晚一口没动。”

  我接过碗,热气扑脸,闻着有股姜味。刚喝了一口,就听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哎哟!谁拿符贴我屁股上?!”

  转头一看,朱小福正蹦跶着从草垛后跳出来,手里挥舞着黄符,裤子后面还粘着一张歪歪扭扭画着“镇”字的符纸。阿蛮站在晒谷场另一头,叉腰大笑:“活该!谁让你偷看我换箭囊!”

  “我那是检查你箭囊里有没有藏妖蛊!”朱小福急得脸通红,“再说……再说我根本没看见!你那箭囊黑乎乎的,跟夜猫子肚皮似的!”

  “你说谁黑?!”阿蛮抄起长弓就要冲过去。

  “好了好了!”苏婉赶紧拦住,“这大清早的,别吵醒村里的孩子。再说,咱们还得查那裂缝是不是彻底闭合了。”

  我放下碗,站起身:“裂缝虽封,但妖气未散尽。昨夜那哭镜妖不是孤例,它背后有人操控。”

  “监正?”朱小福缩了缩脖子,声音压低,“可他不是朝廷钦天监正使吗?前朝覆灭后,他就销声匿迹了啊。”

  “销声匿迹的人,往往最危险。”我盯着晒谷场中央那片干裂的泥地,忽然皱眉,“等等……你们闻到没?”

  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混在晨风里,若有若无。

  苏婉脸色一变:“是血腐香!有人用尸油混槐花炼过的东西……这味道,我在《百毒谱》里见过。”

  话音未落,晒谷场边缘的稻草堆里“簌簌”响动。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猫,却无声无息。

  “魅影随行!”阿蛮立刻张弓搭箭,箭尖泛起微光,“东南角第三捆稻草后!”

  我拔刀疾冲,刀锋劈开晨雾。稻草堆轰然炸开,一只浑身漆黑、眼如铜铃的狸妖窜出,爪尖滴着绿液,直扑苏婉!

  “小心!”我横刀格挡,刀刃与利爪相撞,火星四溅。

  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符纸:“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哎呀念错了!应该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胡乱一甩,符纸竟歪打正着贴在狸妖额头上。那妖物顿时僵住,发出刺耳嘶鸣。

  “你瞎猫碰上死耗子了?”阿蛮一边拉满弓一边骂,“还不快补个封印符!”

  “我……我只会画驱邪符!”朱小福抖着手又摸出一张,“要不……我给它画个‘禁止随地大小便’?”

  “你找死啊!”阿蛮怒吼。

  苏婉却已闪身至狸妖身后,指尖银针一闪,精准刺入其颈后三寸。妖物浑身一颤,绿液喷涌,随即瘫软倒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我喘了口气,刀尖垂地:“这妖不对劲。寻常山精野怪,不会带血腐香。”

  “是被人养的。”苏婉蹲下,捡起地上一片残留的黑色鳞片,“你看这纹路,像是用符咒强行融合了三种妖骨……手法阴毒,且极费心血。”

  我心头一沉。这种炼妖术,只有前朝钦天监秘传的《九幽饲妖经》才有记载——而监正,正是此经最后一位执掌者。

  “他在找什么?”我喃喃。

  “或许……是在找能承受‘长乐簪’之力的人。”苏婉轻声道。

  我猛地看向她:“什么意思?”

  她欲言又止,忽然神色一凛:“有人来了!”

  晒谷场外,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走近。是个老农,穿着破旧棉袄,手里拎着个竹篮,笑呵呵道:“几位大人辛苦啦!俺给你们送点新蒸的糯米糕,暖暖身子。”

  可那笑容,僵得像纸糊的。

  阿蛮眯起眼:“老头,你篮子里装的是啥?”

  “糕啊,热乎乎的……”老农掀开篮盖。

  下一瞬,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从篮中暴射而出,直取我们咽喉!

  “傀儡丝!”我一刀斩断近身红线,厉喝,“退后!”

  朱小福吓得直接趴在地上:“妈呀!这比丈母娘的绣花线还吓人!”

  红线如毒蛇吐信,凌厉刺来。我刀锋横扫,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几缕断丝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苏婉袖中银针连发,钉住数根红线末端,阿蛮弓弦震颤,箭矢破空,直射老农眉心——却在距其面门三寸处“叮”地一声弹开,仿佛撞上无形屏障。

  那老农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眼珠竟缓缓转了半圈,直勾勾盯着我:“厉大人……还记得长乐宫的雪吗?”

  我心头一震,握刀的手微微一滞。长乐宫?那是前朝皇室禁地,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焚毁于战火,连瓦砾都被朝廷下令深埋三丈。我不过是个边陲猎妖人,何曾踏足过那等地方?

  “你不是村中老农。”苏婉冷声道,指尖银针蓄势待发,“傀儡术需以活人为引,你体内魂魄已被抽空,只剩一张皮囊。”

  老农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身形忽然佝偻得更低,竹篮“啪”地掉在地上,糯米糕滚落出来,却在触地瞬间化作黑虫,窸窣爬行,钻入泥土。他双臂猛地张开,十指暴涨如枯枝,红线自掌心喷涌而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我们兜头罩下。

  “退!”我低喝一声,刀刃旋斩,劈开前方丝网,顺势拽住朱小福后领将他拖到身后。阿蛮连射三箭,箭尖附着符火,烧断大片红线,但那傀儡动作诡异,竟能预判箭路,每每偏身避过要害。

  “它在拖延时间!”苏婉忽然道,“血腐香未散,这傀儡只是诱饵!”

  话音刚落,晒谷场东侧那口废弃水井中,传来“咕咚”一声轻响,似有重物沉入水中。紧接着,井口冒出缕缕白雾,雾中隐约浮现出一面铜镜的轮廓——正是昨夜被封印的哭镜妖!

  “不好!封印松动了!”朱小福慌忙翻找符箓,“可我符纸都用光了啊!”

  “用这个。”苏婉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拔开塞子,倾出几滴清露般的液体,洒向空中。露珠遇风即散,化作细雨落下,所及之处红线纷纷枯萎断裂。

  我趁机冲向水井,刀尖点地,借力跃起,欲以刀气镇压镜妖。可就在临近井口时,脚下泥土忽然软塌——整片晒谷场竟在无声无息间被布下了一座“阴枢阵”!阵眼,正是那具傀儡老农的心口。

  “别靠近井!”苏婉急喊,“那是引魂井,专为召回被封之妖!”

  我强行收势,刀刃插入地面稳住身形。回头望去,只见傀儡老农胸口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枚刻满符文的骨牌,正与井中铜镜遥相呼应。镜面涟漪荡漾,映出的却不是我们的倒影,而是一片雪白宫殿——长乐宫。

  雪落无声,殿前站着一个少女,手持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九瓣莲,莲心一点猩红,如血。

  “那是……长乐簪?”我喃喃。

  苏婉脸色苍白,声音几不可闻:“原来如此……他不是在找能承受长乐簪之力的人。他是在找……当年那个替死之人。”

  我猛地转头看她:“你认识那少女?”

  她没回答,只将青玉瓶塞回怀中,目光复杂地望向井口:“厉大哥,有些事,我本不该瞒你。但若今日不说,恐怕再无机会。”

  就在此时,傀儡老农突然爆裂开来,骨牌飞入井中,铜镜“嗡”地一声震响,镜面骤然扩大,竟将整个晒谷场笼罩其中。晨光被吞噬,天地一片昏白,唯有那雪中宫殿清晰如真。

  朱小福瘫坐在地,喃喃道:“完了完了,咱们是不是要被拉进镜子里当NPC了?”

  阿蛮咬牙搭箭,对准镜中宫殿:“管他什么长乐短乐,先射穿那镜子再说!”

  我却站在原地,望着镜中少女的背影,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熟悉又痛楚的悸动——仿佛前世今生,我曾在那雪中,为她挡过一刀。

  “苏婉,”我低声问,“我是不是……早就死了?”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那一夜,长乐宫大火,你为护她,魂飞魄散。监正以《九幽饲妖经》逆天改命,将你残魂封入一具猎妖人体内,抹去记忆,放逐边陲。他说,若你能在无忆中再度寻回她,便是命不该绝。”

  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晒谷场上,晨光斜照,稻草堆上还挂着露水。阿蛮的箭尖微微颤着,镜面却忽然“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纹——不是被射穿,而是自己裂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朱小福一蹦三尺高,差点踩进旁边晾着的萝卜干里,“镜子成精了?它自己要炸?”

  我盯着那道裂缝,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镜中少女缓缓转过身来,脸还没看清,一股寒气已扑面而来,冻得我眉毛都结了霜。

  “别看!”苏婉猛地扯下腰间药囊,一把粉末撒向空中。白雾腾起,镜面嗡鸣如哭,裂缝迅速蔓延,整面镜子“哗啦”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一个不同的我——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跪在雪地,还有一个……正把簪子插进自己心口。

  “长乐簪?”我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那些碎片突然齐齐飞起,在半空拼成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俯视我们。

  “装神弄鬼!”阿蛮怒喝,弓弦一响,破甲箭直射镜眼。可箭矢刚碰上镜面,竟“噗”地化作一缕青烟,连渣都没剩。

  “完了完了,这玩意儿吃箭!”朱小福慌得直拍胸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急急如律令!镇——哎哟!”他手一抖,符纸掉进脚边鸡食盆里,被一只芦花母鸡“咕咕”两声叼走了。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这小子每次关键时刻都掉链子,偏偏又死活不肯走。

  “厉大哥,别分神!”苏婉低声道,“监正要的不是簪子,是能承受簪力的人。你魂魄不全,若强行接触长乐簪,会彻底崩散。”

  “那正好。”我冷笑,“反正我本就该死。”

  “胡说!”她眼圈一红,“你救过那么多人,凭什么不能活?”

  我心头一震,忽然想起什么——那夜大火,少女跌坐在地,手里攥着一支断簪,哭着喊:“厉大哥,别丢下我……”

  记忆如刀,割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晒谷场边缘的草垛“哗啦”塌了。一个佝偻身影踉跄爬出,竟是先前那个傀儡老农!他双眼空洞,嘴里却发出尖细笑声:“找到你了……命定之人……”

  “又来?”阿蛮骂了一句,搭箭就射。箭穿胸膛,老农却不停步,反而越走越快,皮肤开始龟裂,露出底下漆黑如铁的筋骨。

  “不是傀儡,是尸傀!”朱小福终于认出来了,声音发颤,“得用雷符!可我……我把雷符贴裤腰上了,刚才跑太快,好像掉了……”

  “你裤子上还贴符?”阿蛮差点气笑。

  “防走光兼驱邪,一举两得嘛!”

  我没工夫听他们斗嘴,刀已出鞘。尸傀扑来的瞬间,我侧身一闪,刀刃横切其颈——没血,只溅出几滴黑油。它头歪了歪,竟又抬手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苏婉甩出银针,精准刺入尸傀后颈某处。尸傀动作骤停,僵在原地。

  “它体内有控尸线,”她喘着气,“得顺着线找到操控者。”

  我抬头望向远处山坳——那里隐约有座废弃土地庙。

  “走!”我低喝。

  刚迈步,脚下稻草突然缠住脚踝。低头一看,草叶竟如活蛇般往上爬!

  “糟了,整个晒谷场都被下了‘缚灵阵’!”朱小福脸色惨白,“这是前朝钦天监的禁术,专困残魂!厉大哥你……”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我这具身体,本就是借来的残魂容器。阵法一起,魂魄会被撕扯剥离。

  果然,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钩子在拉扯内脏。我单膝跪地,冷汗直流。

  “撑住!”苏婉扑过来扶我,手按在我背上,一股温热药力涌入经脉,“我给你续魂三刻,够不够?”

  我咬牙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别浪费药力……带他们先走。”

  “放屁!”阿蛮一把拽起我胳膊,“黑骑护卫没有丢下兄弟的规矩!朱小福,背他!”

  “啊?我?我背不动啊!”朱小福缩脖子。

  “少废话!”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再磨蹭,我就把你裤子上的符全撕了!”

  朱小福哀嚎一声,还是蹲下来让我趴他背上。他瘦得硌人,但跑起来居然挺快。

  身后,尸傀重新动了起来,草蛇疯长,镜片悬浮空中,拼成一条通往土地庙的小径——像是在引我们过去。

  我知道这是陷阱。

  可这陷阱,我非跳不可。

  朱小福背着我狂奔,脚步踉跄却不敢停。阿蛮断后,弓弦连响,每一箭都精准钉入追来的草蛇七寸,可那草蛇断了又生,仿佛整片晒谷场的稻草都活了过来。苏婉一边跑一边撒药粉,白烟缭绕中,草叶焦黑蜷缩,勉强为我们撕开一条生路。

  “前面就是土地庙!”她回头喊道,声音被风撕得零散。

  我伏在朱小福背上,胸口闷痛如绞,魂魄似有若无地飘着,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三刻续魂之效正在飞速流逝,我能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从这具躯壳里滑出去。可奇怪的是,越靠近那座破庙,心口那支长乐簪的幻影竟隐隐发烫——不是灼痛,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震颤。

  土地庙塌了半边墙,门楣上“福德正神”四个字早已斑驳不清,只剩一个歪斜的“德”字还倔强地挂着。庙前石阶上积满枯叶,风一吹,哗啦作响,如同低语。

  “停!”我哑声喝住。

  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喘得像拉风箱:“厉、厉大哥……你可别这时候晕啊!”

  我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庙门内——那里没有尸傀,没有镜眼,只有一盏孤灯,在供桌角落幽幽燃着。灯焰青碧,纹丝不动,仿佛凝固在时间之外。

  “灯?”阿蛮皱眉,“这荒山野岭,谁点的?”

  苏婉脸色骤变:“阴引灯……是招魂用的。”

  我心头一沉。阴引灯不燃阳火,专引游魂归位。若有人在此设阵,目的绝非杀我,而是……召回什么。

  “你们留在外面。”我挣扎着下地,双腿虚浮,却强撑站稳,“这灯,是我该见的。”

  “不行!”苏婉一把抓住我衣袖,“你魂体不稳,进去就是送死!”

  “或许,”我苦笑,“是回家。”

  话音未落,庙内灯焰忽然一跳,青光暴涨。一道人影从灯后缓缓走出——白衣胜雪,发间簪着一支残缺玉簪,正是长乐簪的模样。她抬眼望来,眸子清澈如昔,却无悲无喜。

  “厉大哥,”她轻声唤,“你迟了三年零四个月。”

  我浑身一震,喉咙发紧:“……小满?”

  那是我妹妹的名字。大火那夜,我以为她死了。可如今她站在灯下,衣袂未染尘,连指尖都干净得不像活人。

  “我不是小满。”她微微摇头,声音空灵,“我是你遗落在簪中的那一魄。你魂裂七分,六魄借尸还魂,唯独主魄,一直困在这簪里,等你回来认领。”

  我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住。原来如此。监正要的不是簪,是要我亲手把最后一魄送回去——完整之魂,才能催动长乐簪真正的力量。

  “所以这一切……都是试炼?”我喃喃。

  “不。”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冰凉的铜钱,“是赎罪。你欠大周的,欠百姓的,欠……我的。”

  铜钱上刻着“永昌通宝”,是前朝末帝年号。我认得它——那夜大火前,我曾把它塞进小满手心,说:“拿着,买糖吃。”

  可后来,我奉皇命屠了整座城,包括那家卖糖的老铺。

  风停了。草蛇不再蠕动,尸傀僵在远处,连悬浮的镜片也静静垂落。天地之间,只剩我和她,和那盏青灯。

  我缓缓跪下,不是因为虚弱,而是终于明白——这一路逃亡,不过是在逃避自己。

  “我认。”我说,“债,我偿。”

  她笑了,眼角有泪,却未落下。伸手将铜钱按在我眉心,冰凉刺骨。

  刹那间,无数记忆涌入:火海中的哭喊、刀下的哀求、监正阴冷的笑、还有那支簪子插入心口时,我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有来世,愿不再为刃。”

  魂魄归位的剧痛席卷全身,我仰头嘶吼,却发不出声。身体开始透明,仿佛要化作青烟散去。

  就在这时,苏婉猛地冲进来,一把抱住我:“不准走!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看杏花的!”

  阿蛮也冲了进来,弓扔在一旁,手按在我肩上:“黑骑第七营,缺个统帅,你敢死试试?”

  朱小福站在门口,抖着手掏出一张新符,结结巴巴:“我、我刚画的安魂符……可能不太灵,但总比没有强……”

  我身子一晃,差点栽进苏婉怀里。那股撕裂魂魄的痛楚还没散尽,眼前还飘着前世血淋淋的画面,可耳边这仨人的声音却像根绳子,硬生生把我从虚无里拽了回来。

  “江南杏花?”我哑着嗓子,扯出个苦笑,“你那时候才十岁,连杏花长啥样都不知道。”

  苏婉眼圈红得厉害,却咬着唇不哭:“现在知道了!你不许赖账!”

  阿蛮一把揪住我衣领,力道大得差点把我刚聚拢的魂儿又扯散:“少废话!外面那堆破镜子还在蹦跶呢,再磨蹭,咱四个今晚就得在阴曹地府开茶话会!”

  我这才回过神——晒谷场!

  刚才魂魄归位时,土地庙塌了一半,可那缚灵阵的余威还在。我踉跄着冲出去,只见晒谷场上空悬着几十片碎镜,每一片都映出扭曲的人脸,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龇牙咧嘴,正围着一个模糊的人形打转。

  那人形……是我?

  “那是你的‘罪影’!”朱小福跟在我屁股后头窜出来,手里的安魂符被风吹得直哆嗦,“监正那老东西留的后手!用你前世杀过的冤魂炼成的追魂镜,专咬债主!”

  “闭嘴!”阿蛮弯腰抄起长弓,搭箭就射,“吵死了!”

  “哎哟别射!”朱小福慌忙拦她,“镜子是虚的,箭穿过去没用!得先破阵眼!”

  我盯着那些碎镜,忽然想起什么——长乐簪!

  小满的声音在我识海里轻轻响起:“哥,簪子还在你怀里。”

  我一摸胸口,果然,那支冰凉的玉簪不知何时已嵌入皮肉,与我心跳同频。簪尖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那些镜中怨魂。

  “它们不是要杀我,”我低声道,“是要我还债。”

  “还个屁债!”阿蛮怒吼,“妖魔害人的时候怎么不算账?现在倒来逼你?”

  苏婉却冷静下来,迅速翻出药囊:“厉锋,你魂体不稳,得固本。张嘴!”

  我下意识张嘴,一颗苦得发麻的药丸就被塞进来。我差点吐出来:“这是什么?”

  “黄连、朱砂、龙骨灰,加了点我的血。”她面不改色,“安神定魄,副作用是……可能会拉肚子。”

  朱小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就在这时,那些碎镜突然齐刷刷转向我们,镜面泛起血光。

  “糟了!”朱小福脸色煞白,“它们感应到活人气了!要跨界追踪!”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面镜子猛地炸开,一道黑影扑出,直取苏婉咽喉!

  我本能地横身挡在她前面,右手抽出腰间短刀——可刀刃穿过黑影,毫无阻碍。

  “物理攻击无效!”朱小福尖叫,“得用魂力!”

  魂力?我哪来的魂力!

  小满的声音又响:“哥,用簪子刺自己心口,引魂火。”

  “你疯了?”阿蛮一把按住我手腕,“你刚回来又要自残?”

  “没时间了。”我咬牙,反手将长乐簪对准心口,“信我一次。”

  苏婉死死盯着我,忽然点头:“刺吧。我在旁边,死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簪尖刺入。

  刹那间,一股炽白火焰从伤口涌出,不是烧肉,而是烧魂!剧痛让我跪倒在地,可那火焰却如活物般缠上扑来的黑影,瞬间将其焚为灰烬。

  其余碎镜发出尖啸,纷纷后退。

  “有效!”朱小福激动得跳脚,“快!趁它们怕,找出阵眼!”

  我喘着粗气抬头,目光扫过晒谷场——干草堆、石碾、歪斜的木架……最后停在角落一口破陶缸上。

  缸底,插着半截断掉的铜镜,镜面朝下,却隐隐透出红光。

  “那儿!”我指向陶缸。

  阿蛮二话不说,弯弓搭箭,一箭射穿陶缸!

  “轰!”

  铜镜碎裂,所有悬浮的碎镜同时爆开,化作漫天光屑。

  晒谷场终于安静下来。

  我瘫坐在地,冷汗直流,心口还在冒白烟。苏婉赶紧给我敷药,一边包扎一边骂:“下次再敢拿簪子捅自己,我就给你灌十斤巴豆!”

  朱小福蹲在一旁,捡起一片镜子残片,忽然咦了一声:“这镜子背面……有字?”

  他翻过来,念道:“癸亥年七月初三,监正司库,封存妖镜一面,内含三百七十二怨魂,待用……”

  “监正……”我眼神一冷,“他还活着?”

  “不一定。”苏婉轻声说,“但有人在替他做事。”

  阿蛮啐了一口:“管他是人是鬼,敢动我黑骑的人,老子一箭射穿他天灵盖!”

  夜风拂过晒谷场,卷起几缕灰烬,在月光下打着旋儿。我靠在石碾旁,心口的灼痛渐渐转为钝闷,像有块烧红的铁嵌在肉里,不致命,却让人坐立难安。苏婉的手指在我胸前缠着药布,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她眉头始终没松开。

  “魂火伤的是本源。”她低声说,“你这一下,至少折了三年阳寿。”

  我没吭声。三年?若能换回一条命、一次机会,值了。

  朱小福还在摆弄那片残镜,指尖沾了点灰,在地上画了个简易阵图。“不对劲……”他喃喃道,“这镜子不是监正常用的‘追魂镜’,而是‘业镜’——专照人心隐罪,引动因果反噬。寻常修士碰一下都可能疯癫,更别说用它炼阵。”

  “所以,”阿蛮蹲在陶缸边,用箭尖拨弄碎铜片,“有人故意把这玩意埋在这儿,就等厉锋回来?”

  “不一定是等我。”我撑着石碾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或许是等‘长乐簪’现世。”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小满的声音自从簪子刺入心口后就再没响起,仿佛耗尽了力气。可那句“哥,簪子还在你怀里”却在我脑中反复回响——她怎么知道我会回来?又怎么知道簪子会嵌进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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