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忽然抬头看我:“你在想小满?”
我点头。
“她不是普通的器灵。”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查过古籍,长乐簪原是前朝皇室祭天之物,传说能通阴阳、断因果。但百年前一场宫变后就失踪了……而小满,极可能是被封印在簪中的‘人魂’。”
“人魂?”阿蛮皱眉,“谁的?”
“不知道。”苏婉摇头,“但能与簪共生百年而不散,绝非寻常亡者。”
我心头一紧。若小满真是人魂,那她为何认我作兄?前世我不过是个边关斥候,连京城都没进过几次,怎会和皇室旧物扯上关系?
正思忖间,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乌鸦啼叫,凄厉刺耳。朱小福猛地抬头:“有人来了!”
我们四人迅速隐入土地庙残垣之后。不多时,一队黑衣人踏着夜色而来,足有七八人,步伐整齐,腰间佩刀无鞘,刀身泛着幽蓝冷光——那是淬了妖毒的痕迹。
“黑鳞卫?”阿蛮眯起眼,“朝廷的人?”
“不像。”我盯着为首那人袖口绣的暗纹——一只闭目的蛇首,“这是‘玄冥司’的标记。监正当年执掌的秘衙,早就被先帝废了。”
“废了还能活动?”朱小福缩着脖子,“看来有人在暗中重建旧部。”
黑衣人停在晒谷场中央,为首者蹲下身,拾起一片镜子残渣,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冷笑:“魂火焚过,人还没走远。”
他一挥手,其余人立刻散开,呈合围之势。
“他们能追踪魂火余温。”苏婉低声道,“我们得立刻离开。”
“往哪走?”阿蛮问。
我望向西边——那里是乱葬岗,荒坟累累,阴气最重,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但此刻,或许正是藏身之所。
“去坟地。”我说。
“你疯了?”朱小福差点跳起来,“那边最近闹‘尸傀’,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正因如此,他们才不敢追。”我咬牙扶墙站稳,“而且……小满说过,长乐簪在阴地反而能聚魂。”
苏婉看了我一眼,没反对。阿蛮啐了一口,却已搭箭上弦,准备断后。
我们刚绕出庙后小径,身后忽传来一声低喝:“留下!”
一道黑影如鹰掠空,直扑而来。阿蛮反手一箭射出,却被对方袖中甩出的铁链缠住箭杆,顺势一绞,箭断人近!
那人落地无声,面覆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猩红眼瞳。他手中铁链末端系着一枚骨铃,轻轻一晃,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摄魂铃!”朱小福脸色惨白,“快捂耳朵!”
可已经晚了。那铃声钻入耳中,如针扎脑髓。我眼前一黑,魂魄竟又开始松动,仿佛要被抽离躯壳。
就在此时,心口的长乐簪忽然一震,一股清凉之意自内而外涌出,将那铃声隔绝在外。
我猛地抬头,对上那鬼面人的目光——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顿。
就是这一瞬迟疑,阿蛮的第二箭已至,直取其咽喉!
鬼面人侧身闪避,铁链横扫,却被苏婉撒出一把银粉。粉末遇风即燃,化作青焰缠上铁链,发出“滋滋”腐蚀之声。
“走!”我低吼,拽着朱小福就往西奔。
身后传来怒喝与打斗声,但我们不敢回头。夜风呼啸,坟茔如伏兽般匍匐在地,纸钱残片在枯草间翻飞。越往深处,雾气越浓,隐约可见白骨半露,磷火飘荡。
跑着跑着,我忽然觉得脚下不对劲——地面太软,像踩在腐肉上。
“停!”我急刹住步。
前方三丈处,一座新坟裂开一道缝,一只青灰色的手正缓缓扒开棺盖。
“尸傀醒了……”朱小福声音发颤。
可奇怪的是,那尸傀并未扑来,反而僵在原地,头颅缓缓转向我,空洞的眼窝里竟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和长乐簪同色。
我心头一震,试探着向前一步。
尸傀竟单膝跪地,如同……叩拜。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
然后,我走向那具尸傀,伸手按上它的天灵盖。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识海——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识海——
我眼前一黑,仿佛跌进一口深井。耳边嗡嗡作响,全是哭声、咒骂、铁链拖地的声音。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直冲鼻腔,呛得我差点吐出来。
“小满……是你吗?”我咬牙低语。
识海深处,一个模糊的小女孩身影浮现,穿着破旧宫装,赤着脚,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簪子——正是长乐簪。她抬头看我,眼神空洞却带着一丝委屈:“你……终于来了。”
我心头一紧。这孩子,是我前世亲手送进祭坛的?还是被我误杀的无辜?
还没等我理清思绪,身后突然传来阿蛮一声暴喝:“厉锋!发什么愣!追兵到了!”
我猛地回神,手还按在尸傀天灵盖上。那尸傀“咔”地一声站起,竟主动挡在我身前,双臂张开,像护崽的老母鸡。
“哎哟我的妈!”朱小福躲在苏婉背后,声音发颤,“它、它该不会是要帮咱们打架吧?可它身上那股味儿……比我家腌了三年的臭豆腐还冲!”
苏婉没理他,迅速从包袱里掏出几根银针,一边扎自己手腕上的穴位一边低声道:“别动它。它现在受长乐簪影响,认你为主。但撑不了多久——你魂火刚燃过,气息不稳,再强行驱使,小心被反噬。”
我点点头,喉头干涩。确实,胸口那道被长乐簪刺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跳一下,就像有冰针在刮骨。更糟的是,我左手指尖开始泛青——妖力侵蚀的征兆。
“走!”我一把拽住朱小福后领,“别磨蹭!”
我们刚绕过尸傀,身后林子里就窜出三道黑影,黑袍罩面,腰间挂着玄冥司的青铜铃铛。为首那人冷笑:“厉千户,交出长乐簪,留你全尸。”
“全尸?”阿蛮嗤笑一声,反手抽出箭囊里一支赤羽箭,“老娘送你全家团聚!”
话音未落,弓弦已响。那箭如火蛇出洞,直奔对方咽喉。可那人竟不闪不避,抬手一抓——箭尖在他掌心炸开一团黑雾,瞬间化为灰烬。
“阴煞手!”苏婉脸色骤变,“他们炼了活人魂魄!”
我心头一沉。这种邪术,早该绝迹百年。看来玄冥司残党不仅没死绝,还越玩越疯。
“跑!”我低吼一声,转身就往赤焰山深处钻。
山路陡峭,乱石嶙峋。朱小福边跑边喘:“我说厉哥……咱能不能歇会儿?我腿都快断了!这山叫赤焰山,咋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骗人的吧?”
“闭嘴!”阿蛮回头瞪他,“再废话把你扔给后面那群鬼东西当点心!”
可话音刚落,脚下地面突然一软。我本能地往旁一闪——整片山坡竟塌陷下去!
“小心!”苏婉伸手去拉朱小福,却被他慌乱中一把抱住胳膊,两人一起往下坠。
我反手甩出腰间铁链缠住一棵枯树,另一端抛向他们。铁链绷直的瞬间,我左臂青色蔓延至肘关节,剧痛钻心。
“厉锋!”苏婉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担忧。
“抓紧!”我咬牙往上拽,可就在这时,塌陷坑底忽然亮起一片幽蓝火焰。
火焰中,缓缓浮起一个人影——白衣胜雪,面容俊美,嘴角噙笑,却无半点人气。
“长乐簪……终于等到你了。”他轻声道,声音如玉石相击,悦耳得瘆人。
朱小福吓得差点松手:“这、这是山精还是狐妖?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阿蛮在上方怒吼:“好看个屁!那是‘白骨书生’!专吃读书人魂魄的千年尸妖!”
我心头一凛。这家伙,二十年前就该被先帝焚于皇陵。怎会出现在此?
白骨书生目光落在我左手上,笑意更深:“你已被妖力侵蚀……不如,与我共掌阴兵,重开幽冥之门?”
“滚。”我冷冷道。
他轻叹一声:“可惜。那只好……抢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一道白绫,直卷长乐簪!
我正要拔簪迎敌,苏婉却突然大喊:“别用簪子!你魂火未稳,再动它,你会变成半妖!”
我动作一顿。
就这一瞬,白骨书生已欺至面前。他指尖冰凉,直取我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那具一直跟在后面的尸傀猛地扑来,一把抱住白骨书生,张口就咬!
“呃啊!”白骨书生惨叫,白衣瞬间染黑。
“好家伙!”阿蛮趁机射出三连箭,箭箭钉入尸妖七窍。
白骨书生身形溃散,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尸傀也轰然倒地,眼窝金光彻底熄灭。
我喘着粗气,靠在岩壁上,冷汗浸透衣背。左臂的青色,已蔓延到肩膀。
“得找个地方……处理这伤。”我声音沙哑。
苏婉蹲下身,撕开我衣袖,眉头紧锁:“妖毒入脉了……必须立刻施针封穴。但这里不安全。”
朱小福突然指着山腰一处石缝:“那儿有个山洞!刚才我看见有炊烟!”
“炊烟?”阿蛮眯眼,“荒山野岭,谁在做饭?”
我苦笑:“要么是猎户,要么……是陷阱。”
“管他呢!”朱小福一瘸一拐往前挪,“再不吃点热乎的,我就要饿成干尸了,到时候都不用妖吃,风一吹就散!”
我们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踉跄朝那石缝挪去。山风渐起,卷着枯叶与灰烬在脚边打旋,赤焰山的天色愈发阴沉,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凝神,静候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那石缝后头果真藏着个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肩而过。洞口上方悬着半截残破的木匾,字迹斑驳,依稀可辨“栖霞”二字。朱小福扒着洞壁探头往里瞅:“嘿,还真有灶台!还有……哎哟!”他话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栽了进去。
“小福!”苏婉低呼一声,就要跟上。
“等等。”我抬手拦住她,目光落在洞口内侧几道浅痕上——那是剑痕,新旧交叠,最深的一道还泛着暗红,像是不久前刚有人在此搏命。更奇怪的是,灶台旁摆着一只青瓷碗,碗底残留半勺米粥,温热未散。
“有人刚走。”阿蛮蹲下身,指尖捻了捻灶灰,“不超过一炷香。”
我心头疑云密布。这荒山深处,怎会有如此干净整洁的山洞?灶火新熄,粥尚温,却不见人影——要么是主人临时避祸,要么……就是故意引我们进来。
可眼下左臂妖毒已侵入肩井穴,经脉如被冰蚕啃噬,再不施针压制,怕是要废掉整条胳膊。我咬牙道:“先进去。阿蛮守洞口,苏婉施针,小福……你别乱碰东西。”
朱小福正蹲在角落翻一个竹篓,闻言缩回手,讪讪一笑:“我就看看有没有咸菜……”
苏婉已迅速铺开药包,银针在指间寒光微闪。她示意我坐下,又从怀中取出一小瓶琥珀色药液:“这是‘九转封脉露’,能暂时锁住妖毒蔓延,但会极痛,你忍着点。”
我点头,脱去外袍。左臂青紫已蔓延至锁骨下方,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如蛛网的黑纹游走。苏婉深吸一口气,银针刺入肩井、曲池、合谷三穴,动作快如闪电。剧痛袭来,我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洞外忽传来一阵清越琴声。
不是战鼓,不是号角,而是一段《幽兰操》,音调清冷孤高,似月下独酌,又似故人遥寄。琴声自山腰飘来,悠悠荡荡,竟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阿蛮猛地回头:“谁?!”
无人应答。唯有琴声继续流淌,如溪水穿石,如霜雪覆瓦。
朱小福缩到我身后,小声嘀咕:“厉哥……该不会真是山中隐士吧?要不……咱们借碗热水,顺便问问路?”
我强忍痛意,望向洞口。暮色四合,山雾渐起,琴声却愈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那曲调……我竟有些熟悉。
“二十年前,皇陵焚妖那一夜,”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先帝曾命乐师奏此曲,送白骨书生最后一程。”
苏婉手一顿,银针微微颤抖:“你是说……弹琴之人,与当年有关?”
“或许。”我缓缓站起,拾起长乐簪插回发间,“但若真是故人,为何躲着不见?”
琴声戛然而止。
洞外,一道人影静静立于薄雾之中。素衣广袖,背负古琴,身形清瘦如竹。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厉千户,你左臂妖毒若再拖半刻,便需剜肉剔骨。还不快让那位姑娘继续施针?”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阿蛮弓已拉满,箭尖直指那人后心:“报上名来!”
那人轻笑一声,终于转身。
月光穿过雾霭,照亮他的面容——眉目如画,眼角微垂,竟与我记忆中那位早已殉国的太傅谢临渊,有七分相似。
“在下谢无咎,”他微微颔首,“谢临渊之子。家父临终前,曾托我一句:若见长乐簪现世,务必护持持簪之人,直至幽冥门闭。”
我怔住。
谢临渊……那个在皇陵大火中抱琴赴死、以魂镇妖的孤臣?
苏婉低声问我:“可信?”
我望着谢无咎眼中那抹熟悉的悲悯,忽然想起幼时在宫中,他曾教我识字,说:“锋儿,世间最锋利的不是刀,是执念。”
我缓缓放下戒备,点头:“让他进来。”
谢无咎步入山洞,目光落在我左臂,眉头微蹙:“妖毒已近心脉。寻常银针无用。”他解下琴囊,从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予苏婉,“此乃《太素封妖诀》残篇,第三章专治阴煞入体。姑娘若信得过,可依此施针。”
苏婉接过玉简,只扫一眼,眼中顿现惊色:“这是……失传的太医院秘典!”
“家父以命换来的。”谢无咎语气平静,却掩不住一丝黯然。
洞外风停,雾散。赤焰山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似远又近。
而此刻,山洞内烛火摇曳,银针轻颤,琴匣半开,药香氤氲。连日奔逃的疲惫,竟在这片刻安宁中悄然松懈。
我知道,前方仍有杀机重重,玄冥司不会罢休,白骨书生亦未真正消亡。但至少此刻,我们得以喘息。
我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耳畔是苏婉低语念诀、银针入穴的细微声响,还有谢无咎轻轻拂过琴弦的余韵。
我正眯着眼假寐,忽觉胸口一凉——不是妖毒发作那种钻心的疼,倒像是有人拿冰块贴在我心口上。睁眼一看,苏婉正咬着下唇,指尖捏着一根银针,悬在我膻中穴上方微微发抖。
“别动!”她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这根针要是偏了半分,你体内那股阴煞之气就得反噬经脉,到时候……”
“到时候我就变成第二个白骨书生?”我咧嘴一笑,故意逗她。
她瞪我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少贫!你当这是说书唱戏?再乱动,我就把你绑起来施针。”
阿蛮在洞口那边嗤笑一声:“哟,厉千户也有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怕的是她手抖。”我耸耸肩,顺手摸了摸腰间的断刀,“不过话说回来,苏姑娘的手稳得很,就是脸太嫩,一紧张就红——哎哟!”
话没说完,苏婉手一抖,针尖真扎偏了半寸。一股寒气直冲喉头,我差点呛出声。
“活该!”她气鼓鼓地拔出针,重新蘸了药水,“再胡说八道,下次我扎你哑穴。”
朱小福缩在角落啃干粮,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插嘴:“我说厉哥,你可悠着点。苏姑娘可是咱们队伍里唯一能治妖毒的人,得罪了她,你下半辈子就得靠喝符水续命了。”
“符水?”阿蛮挑眉,“你那黄纸泡出来的玩意儿,上回给马喂了一口,马都尥蹶子跑了。”
朱小福一脸委屈:“那是驱邪符!马通灵,被吓到了而已……”
正说着,谢无咎忽然抬手,琴弦轻拨,一声清越之音如露滴石。他目光凝向洞外:“有人来了。”
我们瞬间噤声。
赤焰山深处的狼嚎早已停歇,此刻连风都静得诡异。可就在那死寂之中,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似人,也不似兽,倒像枯枝在石上拖行,沙沙作响。
“不是玄冥司。”我低声道,手已按上刀柄,“他们走路带铁甲声。”
“也不是妖。”苏婉脸色微变,“妖气若有若无,像是……残魂?”
谢无咎缓缓合上琴匣,眼神沉静:“是‘守界人’。”
“守界人?”朱小福差点把干粮喷出来,“那不是传说里看守界门的老古董吗?界门三百年前就关了,哪还有守界人?”
“界门虽闭,誓言未断。”谢无咎站起身,语气肃然,“家父曾言,界门关闭后,仍有七位守界人自愿化为‘执念之形’,游荡于赤焰山一带,守护最后一道封印。”
话音未落,洞口阴影一晃,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踏入。
那人披着破旧灰袍,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双眼浑浊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光。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刻着一枚残缺的太极图。
“持簪者何在?”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我与苏婉对视一眼,她轻轻点头。我从怀中取出那支青玉簪——簪尾刻着半枚古老符文,正是前朝皇室秘传的“镇界令”。
老者目光落在簪上,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泪光。他颤巍巍跪下,额头触地:“三百年了……终于等到持簪之人。”
我们都愣住了。
阿蛮低声嘀咕:“这老头不会是疯了吧?”
“不。”谢无咎神色复杂,“他是真的守界人。界门关闭时,他自愿舍弃肉身,以魂魄维系封印,只等持簪者重启界门,引天地正气涤荡妖氛。”
老者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龟甲,上面裂痕纵横,却隐隐有金光流转:“界门将崩,妖潮将至。唯有集齐‘三器’——镇界簪、鸣霄琴、焚妖弓,方能重开一线天机。”
他看向谢无咎的琴匣,又望向阿蛮背上的长弓,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而你,黑骑余烬,身负妖毒却未堕魔,正是‘焚血为引’之人。”
我心头一震。
朱小福突然举手:“那个……我算不算第四件法器?我有祖传的……呃,桃木剑?”
老者瞥他一眼,面无表情:“你算添头。”
朱小福:“……哦。”
苏婉却皱眉:“前辈,若界门重开,岂非也会放出被封印的上古大妖?”
“所以需以人祭阵。”老者语气平静,“一人入界门,永镇其中,换天下十年太平。”
洞内一时死寂。
我盯着那龟甲上的裂纹,忽然笑了:“看来,我这条命,还真有点用处。”
“不行!”苏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脸又红了,但眼神倔强,“妖毒尚可压制,你若进去,必死无疑!”
阿蛮也急了:“厉锋,你别犯傻!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我摆摆手,看向老者:“前辈,若我不去,妖潮一起,多少百姓要死?我家人已经没了,不能再让更多人重蹈覆辙。”
老者深深看了我一眼,缓缓点头:“明日寅时,赤焰山顶,界碑之处。届时月隐星沉,正是阵启之时。”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如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洞内烛火猛地一跳。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今晚还能睡个安稳觉不?”
阿蛮一脚踹过去:“睡你个头!赶紧画符!明早说不定要打一场硬仗!”
我靠回石壁,闭上眼,却听见苏婉轻轻坐到我身边,手指搭上我的腕脉。
“你心跳太快了。”她低声说。
我喉头一滚,没说话。心跳快?那是自然的——不是怕死,而是怕她眼里的光熄了。
苏婉的手指温凉,搭在我腕上却像烧着炭火。她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含着,能稳心神,也能压住妖毒三刻。”
“你还有这好东西?”我接过药丸,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掌心,她猛地缩手,差点把瓶子打翻。
“别得意。”她偏过脸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药……是我娘留下的最后一颗。”
我顿了顿,将药丸含在舌下。一股清苦之气漫开,竟真让胸中那股躁动的阴寒平息了些许。我低声道:“你娘……也是医者?”
她没答,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洞外漆黑的山影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旧事。
谢无咎不知何时已盘膝坐在琴匣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却未拨响。阿蛮则蹲在角落,正用炭条在黄纸上飞快画符,嘴里还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明日别让我腿软……”
朱小福凑过去偷看,被阿蛮一巴掌拍开:“滚远点!你呼出的气都带霉运!”
“我这是福气!”朱小福不服气,转头又蹭到我这边,压低声音问:“厉哥,你说那守界人说的‘焚血为引’……是不是得把你烧成灰啊?”
我瞥他一眼:“怎么,怕我死了没人替你挡妖?”
“哪能啊!”他挠挠头,难得认真起来,“我是怕……你真进去了,苏姑娘哭起来没人哄。”
我一愣,随即笑出声,却牵动胸口旧伤,咳了一声。苏婉立刻回头瞪我:“笑什么笑!伤口裂了又得重新包扎!”
“好好好,不笑了。”我举手投降,靠回石壁,望着洞顶渗下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火堆旁,溅起细小的烟尘。
夜风从洞口钻进来,带着赤焰山特有的硫磺味,混着草木焦枯的气息。远处偶有乌鸦啼叫,一声两声,断断续续,像是在数着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阿蛮画完最后一张符,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忽然问:“厉锋,你真想好了?”
我没睁眼,只道:“想好了。若我不去,你们谁去?你?你连符都画歪了。”
“我那是故意的!”阿蛮嘴硬,但语气软了下来,“……可你要是死了,玄冥司那帮老东西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说你是叛徒,勾结守界人,妄图重启界门——到时候,咱们全得被钉在耻辱柱上。”
“那就让他们钉。”我淡淡道,“反正我早就是黑骑余烬,名字早就从名册上划掉了。”
谢无咎忽然开口:“未必是死局。”
众人齐齐看向他。
他抬眼,眸色如深潭:“家父曾言,‘焚血为引’并非必死之法,若引者心志坚定,且体内有‘阳和之气’相护,或可借界门之力反炼妖毒,化煞为罡。”
“阳和之气?”苏婉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可厉锋体内只有阴煞……除非……”
她忽然咬住唇,不再往下说。
我却明白了。阳和之气,需至亲血脉或至诚之人以心脉精血相渡。可我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至亲?至于“至诚之人”……
我侧头看她,她恰好也望过来,四目相对,她慌忙低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阿蛮“啧”了一声,故意提高嗓门:“哎呀,这洞里怎么突然这么热?是不是火堆太旺了?”
朱小福立刻接话:“对对对!我这就去加点湿柴!”
两人一唱一和,装模作样地捣鼓火堆,其实谁都没动。
我轻叹一声,伸手握住苏婉的手腕:“别想那么多。就算真要死,我也得死得值。再说了——”我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不是说,我心跳太快了吗?那就帮我稳住它,别让它乱跳。”
寅时未到,赤焰山顶已冷得刺骨。我裹紧黑甲,站在断崖边,风刮得脸生疼。苏婉蹲在不远处捣药,药杵敲得“咚咚”响,像是替我数着剩下的心跳。
“厉哥,你真要进去啊?”朱小福缩着脖子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哆嗦着说,“我刚卜了一卦,大凶!血光之灾!还有……还有桃花劫!”
“桃花劫?”阿蛮从树上跳下来,弓弦一震,“你是不是又偷看苏婉换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