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傀动作僵硬,但速度奇快。第一具扑来时,我侧身避过,刀锋横扫,削断其左臂。可断臂落地竟自行蠕动,朝我脚踝缠来!
“小心!它们体内有‘忆丝’,断肢也能再生!”朱小福的声音竟从井口传来——原来他跟下来了,还吊在半空晃悠。
“你下来干什么?!”我怒喝。
“我……我怕你们没人念咒驱邪啊!”他哆嗦着扔下一叠符,“接着!‘破妄符’,专克织梦幻术!”
我接住符纸,反手贴在尸傀额上。轰的一声,尸傀浑身冒烟,动作迟缓下来。
趁这空档,我冲向石台。黑猫却突然跃起,一爪拍向古籍。我本能挥刀格挡,刀刃竟被它爪风震得嗡鸣。
“它不是普通灵兽!”苏婉的声音也从上方传来。她竟也下来了,手里还拎着药囊。
“你俩疯了?!”阿蛮在井口大骂,“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来不及解释了!”苏婉将药粉撒向空中,粉末遇火即燃,化作一道青烟屏障,暂时阻隔尸傀。“厉大哥,快看古籍背面!”
我翻过残卷,背面赫然用血写着一行小字:“忆主非人,乃镜中旧影。双钥者,一为血亲之骨,一为执念之心。”
我心头猛地一震——血亲之骨?我全家早已葬身妖腹,哪还有骨?
就在此时,黑猫仰头长啸,眼中符文暴涨。整个石室开始扭曲,墙壁如水面般波动。我意识到:它要带我们进入“忆境”!
“抓紧我!”我对苏婉喊道。
她扑过来抱住我手臂。朱小福尖叫着抓住她衣角。阿蛮在井口大喊:“你们仨是不是想私奔啊?!”
下坠的感觉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冷风扑面,脚下踩着的不是虚空,而是松软如粉的雪地。四周白茫茫一片,天低云暗,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远处几株枯树歪斜着,枝桠上挂满冰棱,偶尔“咔”一声断落,砸在雪地上,惊得朱小福一哆嗦。
“哎哟我的老腰!”他瘫坐在地,揉着屁股,“这忆境也太不讲武德了,说摔就摔,连个缓冲符都不给贴!”
苏婉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青色药丸,递给我一粒:“含着,驱寒凝神。”
我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苦得皱眉,却没吭声。黑猫蹲在几步外,尾巴高高翘起,耳朵警觉地转动,一双金瞳死死盯着前方——那里,雾气深处,隐约有东西在动。
“阿蛮呢?”我问。
“还在井口。”苏婉轻声道,“忆境只容‘双钥者’进入……她被挡在外面了。”
朱小福一听,顿时慌了:“那咱们咋出去?靠走回去?这鬼地方连个路标都没有!”
我没理他,眯眼望向雾中。忽然,一阵细微的“叮铃”声传来,像是铜铃摇晃,又似冰裂轻响。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雾里缓缓走出。
是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破旧道袍,赤着脚踩在雪上,却不见一丝冻伤。她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火光幽蓝。最奇怪的是,她左眼是正常的乌黑,右眼却蒙着一层灰翳,仿佛瞎了,可那灰翳之下,竟隐隐透出符文流转。
“你们不该来这儿。”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白霜原,是镜影遗骸所化,活人踏足,魂会被吸走一半。”
朱小福立刻跳到我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你、你是人是妖?”
少女没答,目光落在我腰间的断刃上——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佩刀,刀鞘早已碎裂,刀身布满裂痕,是我唯一没舍得扔的东西。
“你带了‘血亲之骨’?”她忽然问。
我心头一紧。那残卷上写的“双钥”,难道她知道?
“我家人都没了。”我沉声道,“骨头?早被妖啃干净了。”
少女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我胸口:“那块玉佩,是你娘临终前缝进你衣里的吧?”
我浑身一震。那玉佩我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她怎么知道?
苏婉悄悄拉了拉我袖子,低声道:“她身上没有妖气,反而……有点像‘守境人’。”
“守境人?”朱小福插嘴,“是不是那种专门看门的?管饭不?”
少女终于露出一丝苦笑:“我叫小满,是‘镜墟派’最后的传人。你们手中的‘忆主’,本是我派镇派之宝——‘照心镜’的碎片。百年前,镜碎成三,一落皇室,一入黑骑,最后一片……被妖王吞了。”
我皱眉:“所以这忆境,其实是镜子的残梦?”
“差不多。”小满点头,“你们要离开,必须修复镜心。而修复它,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执念之心——你心中对家人的执念越深,镜力越强;二是血亲之骨……但既然你没有,或许……”她顿了顿,看向我腰间断刃,“刀中有你父亲一缕残魂,也算‘骨’的替代。”
朱小福眼睛一亮:“那赶紧修啊!我还想赶回去吃晚饭呢!”
小满摇头:“修复需‘净火’,此地只有白霜寒焰,极难驾驭。若失败,你们会被冻结成冰雕,永困于此。”
我毫不犹豫:“修。”
苏婉却按住我手:“等等。你现在的状态,强行引火入体,经脉会崩裂。”
“那就崩。”我盯着她,“我活着,就是为了斩妖。若连这点痛都扛不住,不如冻死在这儿。”
苏婉咬唇,忽然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针,扎进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我断刃上:“我以‘回春引’血为媒,替你稳住经脉三息。三息之内,你必须完成引火。”
小满惊讶:“你是苏家的人?”
苏婉没回答,只是对我点头:“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将断刃插入雪地。黑猫跃上我肩头,低吼一声,眼中符文如潮水般涌出,与断刃共鸣。刹那间,地面裂开,一簇幽蓝火焰自裂缝中升起,冰冷刺骨,却灼烧灵魂。
剧痛袭来,我眼前发黑,几乎跪倒。但苏婉那滴血化作暖流,在我体内撑开一道屏障。
“一息!”朱小福数着。
火焰缠上断刃,刀身嗡鸣。
“二息!”
符文与火交融,隐约映出母亲的脸。
“三——”
“成了!”小满突然喊道。
蓝焰骤然收敛,断刃焕然一新,虽仍残缺,却多了几分灵性。四周白雾开始消散,露出一条雪中小径。
黑猫跳下我肩,冲小满“喵”了一声,竟似道谢。
小满却望着远方,轻声道:“你们快走吧。妖王已察觉镜力复苏……它快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一道黑影掠过,带着腥风与低笑。
我握紧新刃,对苏婉和朱小福道:“跑!”
朱小福边跑边回头:“那姑娘不跟我们一起?”
小满站在原地,没有动。
雪风卷起她破旧的道袍一角,纸灯笼里的幽蓝火光微微晃动,映得她右眼中的符文忽明忽暗。她只是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我走不了。我是镜墟派最后的守境人……也是这忆境最后一道锁。”
朱小福还想说什么,却被苏婉一把拽住胳膊:“别回头!她若能走,早就走了。”
我咬牙疾奔,脚下积雪咯吱作响,肩头断刃隐隐发烫,仿佛有东西在刀中苏醒。黑猫窜在我前头,时不时回头催促,金瞳里透着焦躁。
身后,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腥风裹挟着低沉的笑声,像钝刀刮过骨头:“小满……你竟敢引外人入镜墟?”
小满没有回答,只是将纸灯笼高高举起。刹那间,整片白霜原亮如白昼——不是日光,而是无数细碎镜面自雪下升起,将天地照成一片支离破碎的幻象。黑影在镜中扭曲、分裂,发出一声怒吼。
“快!”苏婉低喝。
我们冲进雪径尽头的一道光门,眼前一花,仿佛跌入水中。再睁眼时,已回到井口边。阿蛮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我们突然出现,差点跳起来:“你们可算回来了!井水刚冒黑气,我还以为你们被吞了!”
朱小福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差点真被冻成冰雕……那姑娘呢?”
没人回答。我低头看着手中断刃,刀身虽仍残缺,却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蓝纹,蜿蜒如泪痕。指尖轻抚,竟传来一丝微弱的心跳般的震颤。
“她回不去了。”苏婉轻声道,“守境人一旦唤醒镜力,便与忆境同生共死。刚才那阵镜光……是她在为我们断后。”
阿蛮愣住,半晌才喃喃道:“那她……会死吗?”
“或许不会死。”我握紧刀,“但从此以后,她就是白霜原的一部分,永困于镜梦之间,再不能踏足人间。”
井边一时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朱小福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烤得焦黑的馍,掰了一半放在井沿上:“给她的。虽然凉了,但好歹是口热乎的念想。”
没人笑他傻。
我抬头望天,乌云渐散,露出一角清冷月色。妖王虽未现身,但它的气息已如蛛网般悄然铺开。这一战,终究躲不过。
“回城。”我说,“趁它还没完全盯上我们。”
苏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井口,低念咒语。符纸燃尽,井水恢复澄澈,仿佛刚才的黑气从未存在。
我们刚走出林子,石板桥就在眼前。桥不宽,青苔斑驳,底下溪水哗啦啦地流,听着倒挺清净。可我手按在断刃上,骨头缝里都发凉——这地方太静了,连虫叫都没有。
“不对劲。”阿蛮从后面赶上,弓已搭箭,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过桥面,“刚才还有夜枭叫,现在全哑了。”
朱小福缩着脖子,把剩下半块馍塞进嘴里,含糊道:“该不会……桥下有水鬼吧?我听说这桥百年前淹死过一对私奔的,女的穿红嫁衣,男的……”
“闭嘴!”我和阿蛮同时吼他。
苏婉却忽然蹲下,指尖沾了点桥头湿泥,凑近鼻子闻了闻,眉头一皱:“不是水鬼,是妖气混着尸油。有人在这儿布过阵。”
我心头一紧。尸油阵?那是邪道养尸派的手段,专用来困住活人魂魄,喂给阴傀当食粮。可大周境内,养尸派早被锦衣卫剿干净了才对……
正想着,桥那头传来“咯吱”一声,像是木屐踩在石板上。
一个瘦高身影慢悠悠走来,披着灰麻斗篷,手里提盏纸灯笼,灯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男人,脸色惨白,嘴角挂着笑,眼珠子却一动不动,像两颗黑豆钉在脸上。
“几位贵客,夜深露重,不如随我回家喝碗姜汤?”他声音甜得发腻。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下:“完了完了,是纸皮人!我师父说过,纸皮人说话越客气,下手越狠!”
阿蛮冷笑一声,箭尖直指对方眉心:“装神弄鬼!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不答,只把灯笼往前一递。灯芯“噗”地燃起绿火,照得他脸皮微微鼓动,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
我猛地拔出断刃——刀身嗡鸣,残魂低语如风掠耳:“血……骨……杀!”
刹那间,一股滚烫热流从胸口炸开,直冲四肢百骸。我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视野竟泛着猩红。耳边响起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小子,借你身子一用。”
糟了!残魂要附体!
“厉锋!”苏婉惊呼,伸手想拉我,却被阿蛮一把拽开。
“别碰他!现在他不是他自己!”阿蛮咬牙,“朱小福,快贴镇魂符!”
朱小福手忙脚乱掏符,结果摸出一张画歪了的“驱蚊符”,急得直跺脚:“拿错了拿错了!”
那纸皮人趁机扑来,指甲暴涨三寸,直掏我心口。
可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断刃横扫,刀光如雪,竟将他整条手臂齐肩削断!断臂落地,竟化作一堆黄纸,上面朱砂符文还在蠕动。
“好家伙!”纸皮人不怒反笑,剩下的手一拍灯笼,绿火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火蛾扑向我们。
苏婉迅速甩出三张符,结成屏障,火蛾撞上即灭。但她脸色发白,显然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我体内那股热流猛地一滞,残魂声音变得虚弱:“小子……你血脉……竟与镜心同源……快……引它共鸣!”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断刃上。刀身骤亮,一道银光直射桥心石缝——那里竟嵌着半片碎镜!
碎镜嗡鸣,与我腰间断刃遥相呼应。纸皮人动作一顿,灯笼“咔”地裂开,露出里面一颗干瘪的人头,眼眶空洞,嘴巴一张一合:“镜……墟……余孽……”
“原来是你在追踪我们!”我低吼,借残魂之力纵身跃起,断刃劈向那人头。
纸皮人尖叫,身形溃散成灰。但灰烬未落,桥下溪水突然暴涨,黑浪翻涌,一只巨手破水而出,五指如钩,直抓我脚踝!
“小心!”阿蛮一箭射穿巨手,箭头爆开符火,烧得黑水滋滋作响。
苏婉趁机冲到桥心,将一枚银针插入碎镜缝隙,口中疾念:“镜照本心,邪祟退散!”
碎镜“叮”一声轻响,光芒四射。黑水瞬间退去,溪流恢复清澈。
我踉跄落地,残魂沉寂,浑身虚脱。朱小福赶紧扶住我,哆嗦着递上水囊:“厉大哥,喝口水压压惊……哎呀!”
他手一抖,水洒了一地。
阿蛮翻个白眼:“你能不能靠谱点?”
“我……我紧张嘛!”朱小福委屈巴巴,“刚才那纸皮人,长得跟我前村王二麻子一模一样,吓得我魂都飞了!”
苏婉蹲在我身边,搭脉后松了口气:“没事,只是灵力反噬。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的血脉似乎正在觉醒。镜心认你为主了。”
我苦笑:“主?我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
远处,乌云又聚,月色隐没。妖王的气息,更近了。
“走吧。”我撑着断刃站起,“天亮前,必须赶到城西义庄。那儿有我爹留下的东西——或许能对付它。”
朱小福小声嘀咕:“义庄?那不是更吓人……”
我们沿着溪边小径往西走,夜风渐凉,吹得人衣袂翻飞。朱小福一路絮絮叨叨,说什么“义庄里头棺材板半夜会自己掀开”、“死人脚趾头会动”,被阿蛮一个眼神瞪过去,立马缩着脖子噤了声。
苏婉走在最前头,脚步轻悄,像只猫。她时不时回头瞥我一眼,目光里藏着担忧,却没多问。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刚才那场附体之后,我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胸口隐隐发烫,仿佛有团火在骨髓里缓缓燃烧。每走一步,断刃就轻轻嗡鸣一声,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天快亮时,我们终于望见城西义庄的轮廓。那地方孤零零立在山坳里,黑瓦白墙,檐角挂着褪色的纸幡,风一吹,哗啦啦响,像谁在低声哭。门前两盏长明灯早已熄灭,只剩灯罩上斑驳的血痕,不知是人血还是兽血。
“门没锁。”阿蛮推了推那扇朽木门,吱呀一声,门缝里涌出一股陈年腐气,混着香灰与尸蜡的味道。
我握紧断刃,率先踏进去。
义庄不大,三间正屋,左右各一排停灵的偏房。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脚印清晰可见——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我的心猛地一沉。父亲留下的东西若已被取走……
“看这个。”苏婉蹲在一具空棺前,指尖拂过棺盖内侧刻的一行小字:“镜归墟,心照骨。子承父志,勿忘初誓。”
那是我爹的笔迹。
我喉头一哽,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竟微微发颤。小时候他总说,厉家男儿不流泪,可此刻眼眶却热得厉害。
“后面还有字。”朱小福踮着脚,指着棺底,“‘若镜碎,魂归墟;若心乱,骨成枯’……啥意思啊?”
“意思是,”苏婉站起身,神色凝重,“你爹早就预料到你会觉醒镜心血脉,也料到有人会追踪你。这义庄,是他设的最后一道防线。”
话音刚落,偏房深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棺材盖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我们四人同时屏息。
阿蛮搭箭在弦,朱小福躲到我背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苏婉,缓步朝那偏房走去,手中银针泛着冷光。
“别过去!”我低喝。
她回头冲我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放心,不是敌人。是你爹留下的‘守棺人’。”
她推开门,里面果然站着一具干尸,身披褪色锦袍,面容枯槁却端正,双手交叠于胸前,掌中托着一枚青玉匣子。那干尸双目紧闭,但当我们靠近时,眼皮竟缓缓掀开——露出一双毫无生气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厉锋,吾儿。”干尸开口,声音沙哑如裂帛,“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那是我爹的声音。
“爹?”我声音发颤。
干尸微微点头,青玉匣子自动浮起,飘向我:“此匣藏‘镜心残卷’与‘断魂引’,可助你压制体内残魂,亦可唤醒镜墟之力。但切记——若心生贪念,镜即噬主;若志失其正,骨化飞灰。”
话音落,干尸轰然倒地,化作一捧尘土,唯余锦袍委顿于地。
我接过青玉匣,入手冰凉,却有一股熟悉的脉动,仿佛与我心跳同频。
远处,鸡鸣初起,天边泛出鱼肚白。妖王的气息虽未散去,却似被什么力量暂时阻隔,隐于云后。
“接下来去哪儿?”阿蛮问。
我打开匣子,取出一卷泛黄帛书,上面绘着一座山形图,山巅刻着两个古篆:归墟。
“回镜墟。”我合上匣子,目光坚定,“那里,才是真正的开始。”
天刚蒙蒙亮,石板桥上还结着薄霜。我走在最前头,青玉匣贴身藏着,那股冰凉的脉动像根细线,牵着我的心跳往前走。
“厉大哥,你确定这桥没被妖气浸过?”苏婉跟在我身后半步,手里攥着药囊,眼睛警惕地扫着两侧河面。雾气缭绕,水面黑得发沉,连鱼都不冒泡。
“浸过也得过。”我脚步没停,“镜墟在城东,这桥是最近的路。”
“可昨夜纸皮人就是从水里爬出来的!”朱小福缩在阿蛮背后,手里黄符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我掐指一算,此桥大凶!阴气聚而不散,恐有‘水伥’作祟!”
“水伥?”阿蛮嗤笑一声,反手拍了他后脑勺,“你咋不说桥底下住着龙王三太子?再瞎咧咧,把你踹下去喂鱼。”
朱小福捂着头嘟囔:“我这是专业预警……”
话音未落,桥面忽然“咯吱”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朽木。可我们五个人都站着没动。
我猛地抬手示意噤声。
雾更浓了。
苏婉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厉大哥,你看桥栏——那些霜,是不是在……动?”
我眯眼望去。果然,桥栏上的白霜正缓缓聚拢,勾勒出一张张人脸轮廓,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张着嘴无声嘶吼。寒气顺着石缝往上爬,脚底板都开始发麻。
“幻象。”我低声说,“别看脸,盯住脚下三寸。”
“说得轻巧!”朱小福闭着眼乱挥符纸,“我连自己脚趾头都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桥中央的雾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缓缓浮现,赤脚踩在石板上,长发垂地,滴着水。她转过头,脸是白的,嘴唇却红得像血。
“郎君……”她声音又甜又冷,“陪我回家好不好?”
阿蛮“呸”了一声,弓已上弦:“装神弄鬼!看我不射你个透心凉!”
“别动手!”苏婉急喊,“那是‘镜魇’,专引人心魔!你若真伤她,反会被她缠上!”
我盯着那女人,心里却莫名浮现出娘亲临死前的眼神——也是这样望着我,满是不舍与哀求。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糟了。
那女人嘴角一扬,身形骤然拉长,化作无数条湿漉漉的白绫朝我卷来!寒气刺骨,直钻骨髓。
“厉锋!”苏婉扑过来拽我胳膊,同时从袖中甩出一把银针,扎向白绫。针尖触绫即燃,冒出青烟。
朱小福终于睁眼,一看这阵仗,吓得差点跪下,但还是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驱邪破妄,给我——散!”
符纸飞出,竟真在空中炸开一团金光。白绫一顿,女人发出凄厉尖叫。
我趁机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按向青玉匣。匣中帛书嗡鸣,一股暖流冲入经脉,眼前幻象顿时如玻璃般碎裂。
雾散了。
桥还是那座桥,霜还在,只是桥中央多了个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延伸到对岸。
“呼……”朱小福瘫坐在地,擦汗,“我这张可是祖传的‘破妄符’,用了十年就剩这一张……心疼死我了。”
阿蛮踢他一脚:“起来!装什么大尾巴狼,刚才腿都软了。”
“我那是战术性蹲防!”朱小福嘴硬。
苏婉却没笑,她蹲下身,指尖沾了点脚印里的水,闻了闻,脸色微变:“这不是河水……是尸油。”
我心头一沉。
尸油现形,说明有高阶妖物在此布阵。不是普通水伥,而是……养煞之术。
正想着,桥头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轻笑。
“几位走得真急,连杯茶都不喝?”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走出,面容慈祥,手里还提着个铜壶。可他脚边,影子却是倒着的——头朝下,四肢扭曲如蛛。
阿蛮箭已搭弦,冷声道:“老头,你影子掉裤裆里了。”
老者笑容不变:“小姑娘眼尖。不过嘛……”他忽然抬手,铜壶倾倒,流出的不是茶,而是一条黑蛇!
“小心!”我拔刀横斩,刀刃劈开蛇身,黑血溅地,石板立刻腐蚀出坑。
苏婉迅速撒出药粉,白烟腾起,黑血嘶嘶作响。
朱小福这次反应快,甩出三张符贴在老者身上:“定!封!镇!”
老者动作一滞,但下一秒,他整张脸“哗啦”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鳞皮——竟是个伪装成人的“画皮妖”!
“你们坏我好事……”它喉咙里发出沙哑怪音,“那就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整座石板桥突然剧烈晃动,桥下河水翻涌,数十具泡胀的尸体浮出水面,齐刷刷睁开眼,朝我们爬来!
“妈的!”阿蛮连珠箭发,箭箭穿颅,“今天非把这桥射塌不可!”
我刀锋一转,横劈向最近一具浮尸的脖颈,刀刃入肉却如斩朽木,毫无实感。那尸体咧嘴一笑,腐烂的牙龈里钻出细密黑虫,嗡地扑面而来。
“闭气!”苏婉扬手撒出一把淡紫色药粉,虫群在半空僵住,纷纷坠入河中。她脸色发白,低声急道:“这些不是普通尸傀,是‘阴饲’——有人用活人魂魄喂养,再以尸油封窍,炼成不散之煞!”
阿蛮连射七箭,箭箭钉入浮尸眉心,可那些尸体只是动作一顿,又摇摇晃晃爬上来。朱小福咬破手指,在桥面飞快画了个符阵,口中念咒:“天地为炉,阴阳为炭,焚邪净秽,起!”
符阵燃起幽蓝火焰,浮尸触火即退,桥面暂时清出一片空地。但那画皮妖已挣脱符咒,身形暴涨,鳞甲覆体,十指化爪,猛地朝我抓来!
我侧身避过,青玉匣贴胸一震,帛书竟自行掀开一页,一道金纹自匣缝透出,映在我掌心。刹那间,体内经脉如被温水灌注,一股久违的清明涌上心头——这是娘亲留下的《九曜镇魂经》第一重感应!
“厉大哥,别硬接它爪风!”苏婉喊道,“它指甲淬了‘蚀骨涎’,沾肤即溃!”
我点头,借势后跃,脚尖点在桥栏霜痕上,反手抽出腰间短匕,迎着妖爪斜刺而去。匕首并非凡铁,乃是以陨星残片所铸,名唤“断妄”,专破幻形妖体。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