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刺入妖臂,画皮妖发出一声凄厉嘶吼,黑血喷溅,竟在空中凝成一张张人脸,哭嚎着扑向我们。阿蛮一箭射穿其中一张脸,那脸却化作烟雾缠上箭杆,顺着箭羽往她手上爬!
“糟了!”她急忙弃弓,甩手时指尖已被黑气缠绕,迅速泛青。
苏婉立刻扑过去,银针扎入她手腕三穴,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针尾:“引毒归脉,封!”阿蛮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但黑气总算止住蔓延。
朱小福见状,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哆嗦着倒出两粒赤红丹丸:“快!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给的‘回阳续命丹’,一人一粒,能撑半炷香!”
我接过丹药塞进阿蛮嘴里,自己却没吃。青玉匣的暖意仍在流转,那股力量虽微弱,却足以护住心脉。我盯着画皮妖,它正捂着伤口后退,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你们……竟能伤我真身?”它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我没答话,只缓缓将断妄匕横于胸前,另一手按在青玉匣上。帛书嗡鸣更甚,仿佛有字迹在匣内浮动,欲要破封而出。
就在此时,远处城东方向忽有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如剑破云,直贯九霄。那光华清冽如洗,照得整条河面泛起涟漪,连浮尸都瑟瑟发抖,纷纷沉入水中。
画皮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望向青光处,眼中竟露出恐惧之色:“镜墟……开了?!”
它不再恋战,身形一缩,化作一道黑烟钻入桥缝,转瞬无踪。
桥面恢复寂静,只剩我们几人喘息声在晨雾中回荡。
“镜墟提前开启了?”苏婉扶着阿蛮,眉头紧锁,“按理说,需等月晦之夜,阴气最盛时才会开……难道有人强行催动?”
朱小福瘫坐在地,喃喃道:“完了完了,这下真闯大祸了。镜墟若失控,里面那些被封印的‘旧魇’全得跑出来……咱们这点本事,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阿蛮虚弱地啐了一口:“少废话,还能走就赶紧走。镜墟既然开了,咱们就得抢在那些东西之前拿到‘心镜’。”
我望向城东,青光已渐渐隐去,但空气中残留的灵压仍令人心悸。青玉匣忽然轻轻一跳,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青玉匣在我怀里跳得跟兔子似的,差点没蹦出来。我一把按住它,手心还沾着画皮妖的血,黏糊糊的,一股子腥甜味儿直冲鼻子。
“别愣着了!”阿蛮咬着牙站直身子,肩头那道被尸傀抓出来的口子还在渗血,她却像没事人一样甩了甩胳膊,“再磨蹭,等‘旧魇’爬出来遛弯儿,咱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苏婉赶紧从包袱里掏出个小瓷瓶,一边给阿蛮上药一边嘟囔:“你这人,伤成这样还逞强……哎,朱小福!别瘫着了,过来帮忙按住她肩膀!”
“我、我腿软……”朱小福缩在桥墩后头,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符纸,眼神飘忽,“刚才那画皮妖临走前瞪了我一眼,我总觉得它记仇……要不你们先走,我在后面殿后?”
“殿你个头!”阿蛮一把揪住他耳朵,“再废话,我就把你绑在桥头当诱饵!”
朱小福嗷地一声跳起来,眼泪都快飙出来了:“疼疼疼!我走我走!我这就走!”
石板桥结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桥下原本该是干涸的河床,可此刻竟泛着一层诡异的银光,水面倒映的不是天色,而是无数扭曲的人脸——有哭的,有笑的,还有龇牙咧嘴冲我们吐舌头的。
“别看水!”我低喝一声,顺手扯下腰间黑巾蒙住苏婉的眼睛,“镜墟开启,结界裂了,阴气外溢,幻象会趁虚而入。”
“可我看不见怎么走路啊?”苏婉声音闷在布里,有点委屈。
“我牵你。”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软,不像我厉锋说的。但手已经伸出去了,收不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搭上来,冰凉,却稳。
朱小福见状,立刻凑过来:“那我也要牵!我胆子小,怕黑!”
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自己走!再耍宝,我就把你扔进水里喂魇!”
正闹着,桥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水声,甚至压住了我心里那股杀意翻涌的躁动。
我们齐刷刷停下脚步。
雾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披着灰袍,头戴斗笠,腰间挂满铜铃。他每走一步,铃声便响一次,节奏古怪,像是某种咒语。
“诸位,止步。”那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镜墟已非善地,心镜更非尔等可染指之物。”
“你是谁?”我手已按上断妄匕,刀鞘微震,似有共鸣。
灰袍人轻笑一声,抬手掀开斗笠——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吓人,瞳孔里仿佛有星河流转。
“老夫姓陆,曾是钦天监守经人。”他目光扫过我们,“三日前,《九曜镇魂经》残卷失窃,结界符印被人以‘逆阳引’强行篡改……你们,是不是去过藏经阁?”
我心头一紧。
藏经阁?我们根本没去过。但《九曜镇魂经》的传承确实在我体内觉醒……难道有人抢先一步盗走了经书,故意引我们入局?
苏婉忽然开口,声音冷静:“陆先生,若真有人盗经破阵,那此刻镜墟失控,最该防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个贼人。”
老者眯起右眼,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点头:“小姑娘,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桥下水面猛地炸开!
一只苍白的手破水而出,五指如钩,直抓朱小福脚踝!
“妈呀!”朱小福尖叫着往后跳,结果绊在自己道袍上,一屁股坐进霜堆里。
阿蛮反应极快,反手抽出箭矢,挽弓如满月,“嗖”地一箭射穿那只手。黑血喷溅,水面顿时沸腾起来,无数手臂争先恐后往上爬。
“结界彻底崩了!”陆老沉声道,“快走!心镜若落入邪修之手,大周就真完了!”
我一把抱起还在地上打滚的朱小福,吼道:“跑!”
四人狂奔过桥,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与铃声。陆老站在桥中央,双手结印,口中念咒,铜铃齐鸣,硬生生将那些爬出水面的魇物逼退。
跑到桥尾,苏婉突然拽住我袖子:“等等!陆老他……”
回头望去,老人身影已被浓雾吞没,只剩最后一句飘来:“厉锋……小心‘心镜’认主……它选的,未必是你想成为的人……”
我心头一沉,却来不及细想。
前方,镜墟入口已在眼前——一座半塌的古庙,门楣上刻着“照见本心”四个字,此刻正渗出丝丝青光,如同活物般脉动。
朱小福哆嗦着问:“现在……还进吗?”
我盯着那扇门,青光如呼吸般明灭,仿佛里面藏着一头沉睡的巨兽。朱小福的问题悬在风里,没人答他。
阿蛮率先往前一步,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把弓背到身后,冷声道:“都走到这儿了,还问进不进?你当这是茶楼听书,说走就走?”
苏婉轻轻扯下蒙眼的黑巾,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她望着古庙门楣上“照见本心”四字,低声说:“陆老说‘心镜认主’……若它真有灵性,或许早就在等我们中的某个人。”
我心头一紧,没说话。体内的《九曜镇魂经》忽然微微震颤,像回应什么似的,在血脉里低鸣。这感觉从昨夜起就断断续续,时强时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又像是在警告我。
朱小福缩着脖子,一边搓手一边嘟囔:“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庙门开得有点太巧了?刚才桥下那些魇物追得那么凶,怎么一过桥就没了动静?”
他说得没错。方才桥后嘶吼震天,可此刻四周静得出奇,连风都停了。只有庙门缝里透出的青光,一跳一跳,像在喘气。
阿蛮皱眉:“别疑神疑鬼,小心脚下。”她抬脚踩上庙前石阶,刚落步,石阶竟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渗出淡紫色雾气。
“瘴气?”苏婉立刻掩住口鼻。
“不是瘴气。”我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紫雾,皮肤顿时刺痛,“是‘梦尘’——能引人入幻,混淆记忆的东西。”
朱小福脸色发白:“那、那我们是不是已经中招了?刚才桥上那些人脸……会不会根本不是幻象?”
没人回答他。因为我们都明白,有些事,一旦开始怀疑,就再也分不清真假。
我站起身,握紧断妄匕:“不管是不是陷阱,心镜必须拿到。若真有人抢先一步,绝不能让它落入邪修之手。”
苏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起。铜钱在空中翻转三圈,落地时正面朝上——吉兆。
“走吧。”她说。
我们依次踏入庙门。门内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大殿,反而是一条幽长回廊,两侧挂满铜镜。每面镜子都映不出我们的身影,只有一片模糊的青影,缓缓流动,如同水底倒影。
朱小福忍不住伸手去碰其中一面镜子,指尖刚触到镜面,整个人猛地一颤,双眼失焦,喃喃道:“娘……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说好了……不再回去了吗……”
“别碰镜子!”我一把拽回他,可为时已晚。他额角已浮现出一道细如蛛丝的青痕,正缓缓向眉心蔓延。
苏婉迅速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他额头,念咒封识。朱小福浑身一抖,清醒过来,脸色惨白如纸:“我……我看见我家老宅了……灶台还烧着火,娘在熬药……可那房子,五年前就被妖火烧干净了啊……”
阿蛮咬牙:“这地方在挖人心底最软的疤。别看镜子,低头走!”
我们加快脚步,但回廊似乎没有尽头。走了半炷香时间,周围的铜镜越来越多,镜中青影也愈发清晰——有时是我幼时被逐出宗门的画面,有时是苏婉跪在雪地里捧着一卷残经,还有阿蛮独自站在尸山血海中,箭囊空空,只剩一支断箭插在胸口……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可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一幕:一个穿黑衣的少年,手持断妄匕,站在血泊中,脚下踩着一具熟悉的尸体——那是我自己。
我猛地停下脚步,心跳如鼓。
“厉锋?”苏婉察觉异样,轻声唤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没事。只是……这心镜,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话音刚落,前方回廊尽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那盏灯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光晕泛青,照得铜镜里我们的影子扭曲拉长,活像被谁扯着脖子吊起来的纸人。
“别往前走了!”朱小福突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这光……不对劲!我师父说过,阴灯引魂,阳灯照路,这玩意儿既不冷也不热,八成是‘梦尘’凝成的幻火!”
阿蛮嗤了一声:“你师父还说你三岁能画符、五岁通阴阳呢,结果连个黄鼠狼都镇不住。”
“那是它穿了红肚兜!我哪见过妖精穿红肚兜啊!”朱小福急得直跺脚。
苏婉却没搭话,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沾了点地上飘落的梦尘,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一皱:“有冰气……而且,很重的怨念残留。”
我盯着那盏灯,手已按在断妄匕上。匕首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灯焰猛地一缩,整条回廊“咔”地一声往下沉了一寸——不是错觉,是真的塌陷!
“小心!”我低喝一声,一把揽住苏婉往后退。阿蛮反应极快,反手抽出箭搭在弦上,可还没来得及瞄准,四周铜镜齐齐发出嗡鸣,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的我们竟开始自行动作——我拔刀砍向自己,苏婉伸手掐住自己的喉咙,阿蛮一箭射穿朱小福的脑袋……
“闭眼!”我吼道。
四人同时闭眼,但耳边却传来刺骨寒风呼啸,脚下地面骤然化作冰面,滑得人站不住。再睁眼时,哪还有什么回廊?眼前是一处巨大的玄冰窖,穹顶垂挂冰棱如剑,地面结着厚厚一层黑冰,冰下隐约可见无数张人脸,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嘶喊。
“哎哟我的屁股!”朱小福摔了个四脚朝天,怀里滚出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是他养的灵宠“豆丁”,一只会打嗝喷火的雪貂。豆丁一落地就打了个喷嚏,一团小火苗“噗”地冒出来,在冰面上烧出个小坑。
“你还笑?”阿蛮踢了他一脚,“这地方阴气重得能冻死阎王爷,你那小火苗顶多烤熟个栗子。”
“别吵。”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冰窖深处。那里立着一面一人高的古镜,镜框雕着九条冰龙,镜面却空无一物,仿佛能吞光吸影。“心镜……应该就在那儿。”
“可咱们怎么过去?”苏婉指着冰面下那些人脸,“每走一步,怨气就会缠上来。你看——”她刚抬脚,冰下立刻伸出几只半透明的手,死死抓住她的靴子。
我正要上前,豆丁突然“吱”地叫了一声,窜到苏婉脚边,对着冰面“嗝”地喷出一口火。那火苗竟是蓝色的,一触冰面,怨手“滋啦”一声缩了回去。
“咦?”朱小福眼睛一亮,“豆丁最近吃了我炼的‘阳炎丹’,没想到真有用!”
“那你还不多喂它几颗?”阿蛮翻白眼。
“就剩一颗了!还是拿三只鸡腿换来的!”
我懒得听他们斗嘴,拔出断妄匕,刀刃划过冰面,留下一道赤红裂痕。怨气果然不敢靠近。我回头对苏婉点头:“跟着我的刀痕走,别踩偏。”
一行人小心翼翼前行。走到冰窖中央时,异变陡生——冰面突然裂开,一道黑影从裂缝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我横刀格挡,却被一股巨力震得虎口发麻。
那东西落地,竟是个浑身裹着冰甲的少年,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他开口,声音却是我自己的:“厉锋,你杀得了我吗?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心头一紧——又是心镜幻象!
“装神弄鬼!”阿蛮怒喝,一箭射出。箭矢穿透少年身体,却如穿过雾气,毫无作用。
“没用的,”少年冷笑,“我是你心底最深的悔——若当年你不执意追查妖踪,家人就不会死在你身后十步之内。”
我握刀的手微微颤抖。那一夜的血雨、母亲最后的呼唤、妹妹手中掉落的木簪……全都涌上心头。
“厉锋!”苏婉突然大喊,“看豆丁!”
我一愣,只见豆丁不知何时爬上了那少年肩头,正对着他耳朵“嗝嗝嗝”连打三个嗝。蓝火喷得那幻象直冒烟,少年脸上的冰甲“咔嚓”裂开。
“你……你这畜生!”幻象怒吼。
“它叫豆丁!”朱小福得意洋洋,“专治各种不服!”
我猛然醒悟——心镜虽能映照内心创伤,却无法理解荒诞与温情。越是不合常理的举动,越能扰乱它的规则!
“阿蛮,放箭!随便射哪儿!”
“哈?”
“信我!”
阿蛮虽不解,但还是挽弓射向冰顶。箭矢撞碎冰棱,哗啦啦砸下一堆冰块。苏婉趁机掏出银针,扎入自己指尖,滴血于冰面,口中轻念:“血为引,魂为桥,破妄归真!”
冰面震动,心镜镜面终于显出影像——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四人并肩而立的模样。
那幻象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冰窖开始崩塌,寒气倒卷。我一把抱起差点滑倒的苏婉,吼道:“跑!”
四人狂奔而出,身后玄冰轰然坍塌。冲出冰窖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又回到铜镜回廊,只是那盏青灯已熄。
豆丁趴在我肩上,打了个饱嗝,睡着了。
“刚才……谢谢你。”苏婉低声说,脸颊微红。
我摇头,没说话。只是悄悄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拳头。
阿蛮拍拍朱小福肩膀:“行啊小子,你那豆丁,比你靠谱多了。”
朱小福刚要反驳,忽然脚下一空——前方地板消失,露出一个旋转的漩涡,里面星光点点,似有无数时空交错。
“又来?”我叹了口气。
漩涡无声旋转,像一只沉睡千年的瞳孔缓缓睁开。星光在其中流转,时而聚成古篆,时而散作流萤,竟隐隐传出低语,似有人在吟诵早已失传的《太虚引魂咒》。
“别靠近!”苏婉一把拉住我衣袖,指尖微凉,“这不是普通的空间裂隙……这是‘星渊回廊’,传说只有心镜被破、执念未消之人,才会被它选中。”
阿蛮眯起眼,搭箭在弦却未拉满:“意思是……我们还没完?”
朱小福抱着豆丁缩到我背后,小声嘀咕:“完了完了,我昨晚刚梦见自己被塞进一口会唱歌的棺材里,该不会就是这儿吧?”
我没答话,目光落在漩涡边缘——那里浮着一枚冰晶,晶莹剔透,内里封着一缕青丝。那发丝我认得,是我妹妹厉芸十六岁生辰那日剪下的一缕,本该随她葬于南山坟茔之下。
心口猛地一揪。
“你们先退后。”我低声说。
“厉锋!”苏婉急道,“星渊噬念,若你心中尚有未解之结,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我顿了顿,手抚过断妄匕的刃脊,“可有些事,躲不过去。”
话音未落,那枚冰晶忽然碎裂,青丝化烟,凝成一道纤细身影——正是厉芸。她穿着那件我送她的月白襦裙,裙摆沾着血,却笑得温柔:“哥,你终于来了。”
我喉头一哽,脚步几乎不受控地向前迈去。
就在此时,肩上的豆丁突然“吱”地一声跳下,窜到漩涡前,对着那幻影“嗝”地喷出一团蓝火。火焰未及触及人影,便在半空凝成一朵冰莲,缓缓绽放。
厉芸的身影微微一顿,笑容淡了些:“连一只雪貂都知道,我不是真的……可你呢,哥?你愿意信我,还是信这世间一点荒唐的暖意?”
我怔住。
身后,阿蛮忽然开口:“厉锋,记得咱们在北境守夜那晚吗?你说过,妖也好,鬼也罢,最怕的不是刀,是人心里还剩的那点傻气。”
朱小福接嘴:“对啊!比如我坚信豆丁能考科举,苏姑娘坚信草药能治心病,阿蛮坚信他射出去的箭永远不偏——这些都没道理,可偏偏管用!”
苏婉没说话,只是轻轻将一枚温热的符纸塞进我掌心。那是她昨夜悄悄画的“守心符”,朱砂未干,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我低头看着符纸,又抬头望向漩涡中的妹妹。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却不再催促。
忽然间,我明白了。
心镜所映,从来不是过去,而是此刻的执念。我执着于“若当初如何”,却忘了“如今还能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将守心符贴于眉心,朗声道:“芸儿,哥对不起你。但今日,我不再回头。”
话音落下,漩涡骤然静止。星光倒卷,青丝幻影如烟散去。那枚冰晶彻底碎裂,化作细雪飘落,竟在地面拼出一行小字:“执念非债,前行即赎。”
漩涡缓缓闭合,地板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塌陷。
豆丁打了个哈欠,蹦回朱小福怀里,蜷成一团。
阿蛮收起弓,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行了,这关总算过了。”
苏婉轻声道:“心镜已破,但真正的‘心狱’,或许才刚开始。”
我点点头,望向回廊尽头——那里,原本熄灭的青灯竟又亮了起来,只是这次,光晕转为暖黄,如晨曦初照。
暖黄的光晕刚亮起,朱小福就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差点把怀里的豆丁甩出去。
“哎哟我的祖宗!”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小狐狸,嘴上却不停,“这灯怎么又活了?不是说心镜破了就完事了吗?莫非……它还想收咱们茶水钱?”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钉在墙上当符纸。”
我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玄冰窖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声。这里的寒气比刚才更重了,可奇怪的是,并不刺骨,反倒像裹着一层薄雾似的,让人头脑清醒。
苏婉跟上来,低声问:“厉大哥,你觉得那行字……是真的吗?”
我没立刻回答。执念非债,前行即赎——这话听着轻巧,可真要放下,哪有那么容易?但此刻胸口那股压了多年的闷痛,确实松了一线。
“先看路。”我说。
回廊尽头不再是死路。青灯照出一条斜向下的石阶,阶面结着薄霜,隐约可见几道拖痕,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不久前才下去过。
“有人抢在咱们前头了?”阿蛮眯起眼,手指已经搭上箭囊。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该不会是……阴灯自己跑下去了吧?”
“别瞎猜。”我抽出腰间短刀,刀刃映着暖黄光,竟泛出一丝微红,“走,小心脚下。”
石阶不长,十来步就到底。底下是个半塌的冰室,四壁嵌着碎裂的符砖,地上散落着几枚烧焦的丹丸,还有一滩黑水,正“滋滋”冒着泡,散发出一股腥甜味。
“恶念凝液!”苏婉蹲下身,用银针挑了点黑水,针尖立刻发黑,“有人在这儿炼‘怨婴丹’。”
“啥玩意儿?”阿蛮皱眉。
“一种邪丹,用孩童怨气混妖血炼制,服之可短暂提升修为,但会蚀心疯魔。”苏婉脸色发白,“炼这种丹的人……心早就烂透了。”
我盯着那滩黑水,忽然想起什么:“三年前,北镇抚司查到一批失踪幼童,线索断在城西药铺……莫非就是这儿?”
话音未落,角落传来“咯咯”一声笑。
众人猛地回头。
冰墙后缓缓转出个身影——瘦高,披着褪色的道袍,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纹,手里捧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符,还在微微震动。
“哟,贵客临门,贫道有失远迎。”那人声音沙哑,眼神却亮得吓人,“正好,缺一味‘阳刚血’,就送上门来了。”
朱小福吓得往后一缩:“你、你谁啊?茅山派没你这号人!”
“茅山?”那人嗤笑,“早被我烧了三座观,连祖师爷的牌位都炖汤喝了。”
阿蛮箭已上弦:“妖道,受死!”
“慢!”我抬手拦住她,盯着那陶罐,“你炼丹,是为了压制体内妖种吧?”
那人笑容一僵。
我继续道:“你左眼瞳孔缩成竖线,指甲泛青,走路时右腿微跛——不是受伤,是妖血反噬。你根本控制不住它,所以才急着炼丹续命。”
他脸色骤变,猛地掀开陶罐符纸!
罐中冲出一团黑雾,化作三张扭曲的小脸,尖啸着扑来!
“豆丁!”朱小福大喊。
小狐狸从他怀里窜出,浑身燃起赤焰,一口咬住最前头那张脸。苏婉同时甩出三根银针,钉入黑雾关节处;阿蛮一箭射穿另一张脸的眉心,箭尾还缠着朱小福刚贴上去的“镇煞符”。
黑雾惨叫,迅速溃散。
那妖道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想走?”我身形一闪,短刀横在他颈前。
他喘着粗气,忽然咧嘴一笑:“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话音未落,整个冰窖剧烈震动!头顶冰层裂开,无数细小的黑虫如雨落下——每只虫背都刻着微型符咒,落地即爆,炸出腥臭黑烟。
“符蛊!”苏婉惊呼,“快闭气!”
我一把扯下外袍罩住她和朱小福,阿蛮则迅速射出火矢点燃烟雾,逼退虫群。
混乱中,那妖道趁机滚入暗道。
“追!”我低喝。
可刚迈出一步,脚下冰面突然融化,露出下方幽深水潭。潭中浮起一具具孩童尸骸,双手合十,口中含着丹丸,双眼空洞地“望”着我们。
豆丁跳回朱小福肩上,尾巴焦了一截,蔫蔫地哼唧。
朱小福抹了把脸,苦笑道:“厉大哥……这回,怕真是‘心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