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指还在抖,却强装镇定:“银针封神识,能破低阶幻术。下次……别那么轻易被勾走魂。”
我喉结滚动,想道谢,又觉得多余。正要说话,船底突然“咚”地一震,整条小舟被一股巨力掀翻!
冰冷河水灌入口鼻。我本能地抓住苏婉的手腕,将她护在身下。水下,一条由无数溺魂傀拼接而成的巨蟒正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然。
千钧一发之际,岸上传来弓弦震响。
“嗖——!”
一支燃着符火的箭矢破水而入,正中巨蟒七寸。那箭尾还绑着朱小福哭爹喊娘的喊声:“厉千户!我可是把压箱底的‘雷火追魂箭’都射出来了!回头得加钱啊!”
巨蟒惨嚎,溃散成黑水。
我拖着苏婉浮出水面,呛咳不止。阿蛮站在岸边,收弓冷笑:“磨蹭什么?再不上来,我就把你俩当靶子练新箭法了。”
爬上岸,苏婉拧着湿透的衣角,忽然“咦”了一声,从袖中摸出那枚银镯——原本黯淡无光的镯子,此刻竟泛起淡淡幽蓝,内侧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
“《九幽镇魂经》残篇……认主了?”她惊讶地看着我,“它选了你。”
我盯着镯子,想起柳无咎临死前的话:“阴渊之门,只待血脉开启。”
难道……我娘并非寻常医女?
我盯着那枚泛着幽蓝微光的银镯,心头如压千钧。柳无咎临终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记忆深处,越拔越深。娘亲……真的只是个寻常医女吗?
苏婉见我神色凝重,轻轻将镯子放在我掌心:“它认你为主,说明你体内有与《九幽镇魂经》相契的血脉。这镯子,恐怕是阴渊一脉的信物。”
“阴渊一脉?”我低声重复,指尖摩挲着镯上浮现的篆文。那些字迹似曾相识,仿佛幼时在娘亲枕下偷偷翻出的那本残破手札里见过。
朱小福此时终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湿漉漉的道袍贴在身上,活像只落汤鸡。“哎哟我的老天爷!”他一边拍打裤腿上的泥水,一边凑近看那镯子,“这不是传说中‘守渊人’的遗器吗?据说能通九幽、镇百煞……厉千户,你祖上该不会是守过阴渊大门的吧?”
阿蛮站在一旁抱臂冷笑:“现在不是考据家谱的时候。那溺魂傀虽散,但尸毒未清,芦苇荡里还有活人气息——刚才那赤红流光坠落时,我隐约听见婴儿啼哭。”
“婴儿?”苏婉脸色一变,“溺魂傀最喜吞噬婴灵,若真有活婴落入其中……怕是要化作‘怨胎’,届时整片浅滩都会沦为死地。”
我握紧银镯,沉声道:“走,救人。”
一行人循着微弱啼声深入芦苇荡。雾气渐浓,脚下泥泞不堪,每一步都似踩在腐骨之上。苏婉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青玉瓶,倒出几粒丹药分给我们:“含住,可避尸瘴。”
朱小福刚把药丸塞进嘴里,忽然“呸”了一声:“怎么一股艾草混着黄连味儿?苦死了!”
“嫌苦就吐出来,”苏婉淡淡道,“不过待会儿若被怨气侵体,别指望我救你。”
朱小福立刻闭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再往前行百步,芦苇豁然分开,露出一处半塌的废弃水祠。祠前石阶上,躺着一个襁褓,啼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可奇怪的是,那孩子周身干爽洁净,连一丝水渍也无,仿佛从未沾过这污浊之地。
“不对劲。”阿蛮拉弓戒备,“太干净了。”
我示意众人勿动,独自上前。刚踏上石阶,那婴儿忽然止住啼哭,睁开了眼——瞳孔漆黑如墨,竟无一丝眼白。
刹那间,祠内阴风骤起,供桌上残烛自燃,火苗幽绿。一道女子身影缓缓浮现,素衣如雪,面容模糊,却让我心头剧震。
“娘……?”我脱口而出。
那身影微微侧首,声音空灵而哀伤:“锋儿,你终于来了。阴渊之门将启,唯有你的血,能封,亦能开。”
“什么意思?”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到底是谁?我娘是不是还活着?”
她不答,只伸出手,指向我腕上的银镯。镯子忽然剧烈震动,幽蓝光芒暴涨,竟在空中投映出一幅残缺图卷——山河破碎,黑云压城,一座巨门矗立于深渊之上,门缝中渗出无数哀嚎的魂影。
“这是……阴渊之门?”苏婉失声。
朱小福突然指着图卷一角:“那门环上刻的,是不是‘厉’字?”
我定睛一看,果然。那古篆“厉”字,与我家祖传族谱首页的印记一模一样。
心口如遭重击。原来我们厉氏,并非普通军户,而是世代守护阴渊之门的守渊人。而娘亲……或许根本不是死于瘟疫,而是为封印此门,自愿沉入九幽。
正思忖间,那女子身影开始消散,最后一句飘入耳中:“莫信朝廷,莫信钦天监……他们早已与‘它’勾结。”
话音落,水祠轰然坍塌。我们急退数步,只见原地只剩下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静静躺在泥水中。
苏婉拾起铜钥,眉头紧锁:“这钥匙……似乎能开启观星井底的机关。钦天监一直在用观星井观测天象,若井下真有阴渊通道……”
“那就难怪妖物频出,却始终剿而不灭。”我接过铜钥,寒意自脊背升起,“有人在故意放它们进来。”
铜钥沉甸甸的,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我把它塞进怀里,刚想说话,脚下一滑——浅滩的淤泥比想象中更黏人,差点栽进水里。
“厉哥,你这黑骑千户,连站都站不稳了?”阿蛮在后头嗤笑一声,手里的长弓却没放下,警惕地扫视四周芦苇荡。
“闭嘴。”我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子,“刚才那溺魂傀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这钥匙。”
“可它都散了啊。”朱小福缩着脖子,一边往自己袖口贴黄符,一边嘟囔,“我瞧着那女鬼还挺讲道理,临走还送礼……哎哟!”他话没说完,被苏婉一记手肘顶得踉跄。
“那是‘守渊人’的残念,不是女鬼。”苏婉压低声音,眼神却亮得惊人,“她认出了你体内的血脉。”
我心头一紧。血脉?我爹娘死时我才十岁,只记得血、火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后来加入锦衣卫,再后来皇城陷落,黑骑成立……从没想过自己身上还藏着这种东西。
“别愣着了!”阿蛮突然低喝,“芦苇动了!”
话音未落,一支骨箭破空而来,擦着朱小福的耳朵钉入树干。那箭尾还在颤,箭头竟泛着幽绿——是尸毒!
“谁?!”我拔刀出鞘,寒光一闪。
芦苇丛中缓缓走出一人。青衫素袍,腰间悬玉,面容清俊,嘴角带笑,手里却提着一盏血红灯笼。
“几位,打扰了。”他声音温润如玉,“在下钦天监少监,沈砚。”
“钦天监?”阿蛮冷笑,“正好,省得我们跑一趟观星井了。”
沈砚笑意不减:“观星井?诸位怕是误会了。那井早已废弃多年,如今不过是个养鱼池罢了。”
“那你来这儿干嘛?”朱小福壮着胆子问,“总不会是来钓鱼吧?”
沈砚目光落在我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我是来找‘守渊人’的。或者说……找你,厉锋。”
我握刀的手一紧:“你知道我?”
“不仅知道。”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红灯笼,“我还知道,你母亲当年封印阴渊之门时,用的是‘逆脉引魂术’——以自身为祭,将门锁进血脉深处。而你,就是那把活钥匙。”
苏婉脸色骤变:“逆脉引魂术?那是禁术!施术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所以她死了。”我嗓音干涩,“换来了十年太平。”
沈砚点头:“可惜,太平太短。如今阴渊躁动,门锁松动,唯有你亲自前往观星井底,才能重新加固封印。”
“哈!”阿蛮冷笑,“说得真好听。可刚才那溺魂傀分明是你放出来的吧?想试探我们?还是想逼厉锋失控?”
沈砚没否认,只是轻叹:“若非朝廷有人与‘它’勾结,我又何必冒险现身?”
“那你为何不早说?”朱小福急了,“害我们差点被水鬼拖下河!”
“因为……”沈砚忽然神色一凛,猛地抬头,“来了!”
水面骤然翻涌,黑气自浅滩深处升腾而起,腥臭扑鼻。数道扭曲身影从水中爬出——不是溺魂傀,而是更狰狞的东西:半人半鱼,眼眶空洞,嘴里长满倒刺。
“阴渊伥鬼!”苏婉惊呼,“它们不该出现在阳世!”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沈砚将红灯笼抛向空中,灯笼燃起幽蓝火焰,“诸位,信我一次,跟我走!”
“凭什么信你?”阿蛮拉满弓弦,一箭射穿一只伥鬼的头颅。
“凭这个。”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块银牌,上面刻着“守渊司”三字。
我瞳孔一缩——那是母亲留下的银镯上,同样的纹样。
就在这时,胸口银镯突然发烫,一股灼热感直冲四肢百骸。眼前景象开始扭曲,耳边响起低语,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呼唤我的名字。
“厉锋!”苏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别被它引过去!守住心神!”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让我清醒几分。“走!”我低吼,“先离开这儿!”
沈砚领路,我们且战且退。朱小福边跑边撒符纸,结果一张贴反了,炸了自己一脸灰;阿蛮回头连射三箭,箭箭穿喉;苏婉则不断往我嘴里塞药丸,苦得我直皱眉。
“这药能压住血脉躁动。”她喘着气说,“但撑不了多久。”
我们一路奔逃,穿过芦苇荡,踏入一片荒废的旧驿道。道旁残垣断壁,野草疯长,连月光都照不透那层厚重的阴翳。沈砚在前头疾行,步伐轻捷如风,红灯笼悬于半空,幽蓝火光映得他背影诡谲又沉稳。
“前面有个破庙。”他头也不回地低声道,“能撑一时。”
我胸口银镯的灼热稍退,但四肢仍似被无形丝线牵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碎片上——那些不属于我的画面:母亲跪在井边,双手结印,血从指尖滴落;黑雾翻涌,门扉虚掩;她回头望我一眼,眼中没有泪,只有决绝。
“厉哥!”阿蛮一把扶住我摇晃的身体,“你脸色白得像纸!”
“无妨。”我咬牙站直,“快到了吧?”
苏婉没说话,只是悄悄将另一颗药丸塞进我掌心,指尖微凉。她向来话少,却总在我最狼狈时伸手。
破庙果然就在前方,门楣歪斜,匾额只剩半块,依稀可辨“慈安”二字。朱小福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一边喘气一边拍打身上的灰:“我这辈子再也不信‘养鱼池’这种鬼话了!观星井底下怕不是养着龙王吧?”
“比龙王更糟。”沈砚将红灯笼挂在梁上,火光缓缓流转,竟在墙上投出奇异符纹,“那是阴渊之眼,若彻底开启,阳世将成炼狱。”
“那你为何不早说清楚?”阿蛮倚着门框,弓弦绷紧,目光如鹰,“钦天监少监,守渊司遗脉……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撩起左袖。一道狰狞疤痕自腕骨蜿蜒至肘,皮肉焦黑,似被某种古老咒火烧过。“三年前,我奉命调查观星井异象,却被同僚出卖,封印反噬,几乎魂散。若非守渊司最后一道灵契护我一缕残魂,今日你们见到的,不过是一具行尸。”
我盯着那伤疤,心头一震。这伤痕……与我梦中母亲手臂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查朝廷内鬼?”苏婉问。
“不止查。”沈砚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在等一个能重启封印的人。而你,厉锋,是你母亲用命换来的唯一机会。”
庙外风声骤急,远处传来低沉呜咽,似有千百冤魂齐哭。朱小福吓得缩到神像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它们……追来了?”
“不是追。”沈砚神色凝重,“是召唤。你的血脉越靠近观星井,阴渊的牵引就越强。它们感知到了‘钥匙’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庙中央,盘膝坐下。“那就别逃了。”我说,“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好。今夜子时,月隐星沉,阴气最盛。届时我会以红灯笼为引,布‘九曜镇魂阵’,暂时压制阴渊之力。你需持铜钥入井,以血为引,重绘封印。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一旦入井,便再无回头路。若你心志不坚,或被阴渊蛊惑,便会沦为新的‘守门者’,永困井底,魂不得出。”
“那也比看着天下沦陷强。”我扯了扯嘴角,“反正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苏婉忽然蹲下身,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温热,眼神坚定:“我陪你下去。”
“不行!”阿蛮立刻反对,“你是医修,不是战修!井底阴煞蚀骨,你扛不住。”
“我能。”她语气平静,“我祖上也是守渊人,体内有‘净脉’,可抗阴气三刻。三刻钟,足够帮他完成封印。”
沈砚微微颔首:“她说得对。而且……你一个人,未必能守住心神。”
我看着她,喉头一哽,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朱小福突然从神像后探出头:“那……那我在上面放哨!顺便……烧点热水?”
阿蛮翻了个白眼:“热水留着泡你自己的脚吧。我守阵眼。”
沈砚开始在地上以朱砂画符,动作迅疾如电。红灯笼的光晕渐渐扩大,将整座破庙笼罩其中。外面的呜咽声越来越近,地面隐隐震动。
我闭上眼,感受体内那股躁动的血脉之力。它不再狂暴,反而像一条沉睡的河,在等待某个时刻奔涌而出。
夜风裹着腥气,从破庙门口灌进来。我睁开眼,沈砚的符阵已经画完,朱砂线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像刚凝固的血。
“走!”我低喝一声,率先踏出庙门。
苏婉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个药囊,指尖微微发白。她没说话,但脚步稳得很——这丫头,平时看着娇滴滴,真到节骨眼上,比谁都硬气。
浅滩就在三里外,是一片干涸多年的河床,乱石嶙峋,杂草疯长。传说前朝观星井就建在这儿,后来因阴渊初现,朝廷封井弃地,连地图都抹去了。
“厉哥,你说那井……会不会塌了?”朱小福缩着脖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往袖子里塞黄符,“我昨儿梦见自己掉进井里,被个长舌头的老太太追着喂汤……”
“闭嘴。”阿蛮从后面踹了他一脚,“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踹进井里,让老太太亲自喂你。”
朱小福“哎哟”一声,差点扑进草丛,手忙脚乱地扶住帽子,嘟囔:“我这不是缓解紧张嘛……你们一个个绷得跟弓弦似的,万一断了咋办?”
我没理他们斗嘴,耳朵却竖着听风。浅滩方向,虫鸣全无,静得反常。越是安静,越说明有问题。
果然,刚绕过一片枯柳林,脚下地面忽然一软。
“停!”我猛地抬手。
苏婉立刻刹住,阿蛮箭已上弦,朱小福直接抱头蹲下:“来了来了!是不是伥鬼?我闻到臭味了!”
不是臭,是腐——那种尸体泡在井水里十年才有的阴湿气。
我低头,只见脚边一块青石正缓缓渗出黑水,水面倒映的月光扭曲成一张人脸,咧嘴无声笑。
“阴涎石。”苏婉压低声音,“阴渊边缘的妖物用它标记路径……它们已经来过这儿了。”
我心头一沉。这意味着封印不仅松动,阴渊之物可能已提前布阵。
“加快脚步。”我拔刀,刀刃轻颤,体内那股沉睡的血脉忽然一跳,像回应什么。
我们疾行百步,眼前豁然出现一口古井。井口塌了一半,青苔爬满石沿,井壁刻满早已模糊的星图。井底漆黑,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就是这儿。”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脸色比纸还白,“厉锋,你必须在子时前入井。否则阴潮涌起,封印将彻底崩解。”
我点头,转身对苏婉:“你在井口守着,若我半个时辰没出来……”
“我就下去找你。”她打断我,眼神亮得吓人,“别想甩开我。你忘了?我可是能把你从尸堆里拖出来的医女。”
我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阿蛮把弓背好,站到井东侧:“我守这边。小道士,你去西面,别光顾着哆嗦,符给我贴牢点!”
朱小福苦着脸挪过去,一边贴符一边念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保佑我今晚别尿裤子……”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井中。
井壁冰凉刺骨,下坠不过十丈,脚便踩到实地。井底竟有微光——来自四壁嵌着的萤石,映出中央一座残破的星盘。星盘中心,一道裂痕如蛛网蔓延,黑气从中丝丝缕缕溢出。
我走近,血脉骤然沸腾!
“嗡——”
一股热流自心口炸开,直冲四肢百骸。眼前星图仿佛活了过来,星辰流转,与我心跳同频。母亲临终前的画面闪回:她站在同样的位置,双手按在星盘上,鲜血从七窍流出,却笑着对我说:“锋儿,活下去。”
“妈……”我咬牙,双手按上星盘。
刹那间,黑气如蛇缠腕,钻入经脉。剧痛袭来,我几乎跪倒。但体内那条“沉睡的河”终于奔涌——金红色的光自掌心迸发,与黑气激烈交锋!
井外,苏婉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怎么了?”阿蛮警觉。
“他的血脉……在共鸣。”她喘息着,“他在承受阴渊反噬!”
朱小福慌了:“那怎么办?要不要拉他上来?”
“来不及了!”苏婉咬破指尖,在井沿画了个回阳符,“我得帮他稳住心神!”
她闭眼,低声吟诵古医经中的安魂咒。声音虽轻,却奇异地穿透井壁,落在我耳中。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她站在光里,朝我伸出手。
“厉锋,别睡。醒来。”
我怒吼一声,双臂猛然下压!
金光暴涨,黑气哀嚎退散。星盘裂痕处,一道新的封印纹路缓缓浮现。
就在此时,井口上方,枯树后传来一声冷笑。
“啧,还真让他们成了?”
一个身穿内侍服的老太监缓步走出,手中拂尘滴着血——朱小福倒在地上,脖子被划了一道,正拼命捂着伤口。
“阿蛮……快跑……”他气若游丝。
阿蛮箭已离弦,却被老太监袖中飞出的骨链绞碎。
“小丫头,你主子早把你卖了。”老太监阴笑,“这观星井,今日归阴渊了。”
苏婉挡在井口,药囊甩出,银针如雨。
老太监嗤笑:“区区凡针——”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钉入他左眼!
“谁准你动我兄弟!”阿蛮第二箭已搭上弦,眼中燃火。
老太监惨叫后退,黑气自伤口涌出——他竟是半妖化的朝廷内鬼!
井底,我听见动静,血脉之力再度翻涌。
“苏婉……替我撑十息。”
井底的金光尚未散尽,我咬牙将最后一道封印纹路压入星盘中央。那裂痕虽未弥合,却已不再溢出黑气,仿佛被强行镇住。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阴渊的意志还在深处蠢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冷冷盯着我。
“十息……”我低语,双手仍按在星盘上,不敢松开。一旦撤力,封印必溃。
井口之上,风声骤紧。
阿蛮第三箭射出,却被老太监甩出的骨链缠住,箭身寸寸碎裂。苏婉趁机掷出药囊中最后三枚银针,针尖淬了她特制的“断魂引”,专克妖脉。老太监左眼血流如注,右眼却泛起幽绿,口中吐出一串古怪音节,地面竟开始龟裂,黑雾自裂缝中升腾。
“他要召阴兵!”苏婉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阿蛮,退后!别让他完成阵法!”
阿蛮怒吼一声,弃弓拔刀,刀刃横扫而出,劈向老太监脚下的符文。但那半妖内侍只是冷笑,拂尘一扬,一道血符贴在阿蛮胸口——刹那间,阿蛮动作一滞,七窍渗出血丝。
“阿蛮!”苏婉扑过去扶住他,指尖迅速点他胸前几处大穴,试图封住血毒蔓延。可那毒非比寻常,竟是以人魂炼成的“噬心蛊”。
就在此时,井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已化作金红双色。体内那条“沉睡的河”彻底苏醒,不再是涓流,而是奔涌的江海。母亲临终前的血誓、血脉中的古老契约、观星井千年的封印之力……一切都在此刻交汇。
“九息。”
我抽出腰间短匕,反手刺入自己左掌。鲜血滴落星盘,瞬间燃起金色火焰。火焰顺着裂痕蔓延,将残余黑气尽数焚尽。
井口,老太监忽然僵住,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井底,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龙血?不,不可能!厉家血脉早该断绝了!”
“八息。”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星盘中心。金焰暴涨,整座古井剧烈震颤,萤石纷纷碎裂,碎屑如星雨坠落。
苏婉抬头,看见井底升起一道光柱,直冲天穹。云层被撕开,露出一轮血月。
“他在引天罡之气补封印!”她喃喃,随即咬牙撕下衣袖,蘸着阿蛮伤口流出的血,在地上飞快画出一道“逆生符”——这是她师门禁术,以伤者之血为引,逆推生机,代价是施术者折寿三年。
“七息。”
老太监终于回神,怒吼:“毁了井口!不能让他完成!”
他双手结印,枯树根须破土而出,如巨蟒般缠向井沿。苏婉刚画完符,来不及躲避,被一根藤蔓卷住腰身,狠狠甩向石壁。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身影从草丛中窜出,扑向老太监背后。
“你个死太监!还我朱砂符!”朱小福竟没死透,捂着脖子爬起来,手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狠狠拍在老太监后颈。
“六息。”
符纸爆燃,老太监浑身一颤,动作迟滞。那符是他自己早年画的“镇魂令”,本是用来压制体内妖性,如今反被朱小福偷用,成了制敌利器。
“五息。”
我双膝跪地,星盘滚烫如烙铁。金光已凝成一道完整的封印图腾,缓缓沉入井底深处。但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血脉之力透支过度,身体正在崩溃边缘。
“四息。”
苏婉挣扎起身,将逆生符拍在阿蛮心口。阿蛮咳出一口黑血,眼神恢复清明,立刻翻身而起,抄起断弓,用残柄狠狠砸向老太监膝盖。
“三息。”
老太监踉跄跪倒,怒极反笑:“你们以为……这就完了?阴渊之门已开三重,今日不过是个开始!”
他猛然撕开胸膛,一颗漆黑心脏跃出,化作一只乌鸦,振翅欲飞。
“二息。”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右手一挥,一道金线自指尖射出,贯穿乌鸦。那鸟哀鸣一声,化为灰烬。
“一息。”
星盘彻底沉寂,金光内敛,封印完成。
我仰面倒下,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他还活着。”是苏婉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心跳很弱,但还在跳。”
“那就好。”阿蛮喘着粗气,“老子差点以为要给他收尸了。”
朱小福虚弱地插嘴:“我……我刚才是不是很英勇?”
“英勇个屁,”阿蛮笑骂,“你尿裤子了没?”
“……没!绝对没!”
我嘴角微动,想笑,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我是在一阵檀香味里醒来的。
不是那种寺庙里烧香的浓烈味儿,倒像是混了点药渣子、旧书页和……嗯,铜钱锈的味道。睁开眼,头顶是雕花木梁,挂着一盏青瓷小灯,灯芯噼啪一响,吓得我猛地坐起。
“哎哟!醒了!”朱小福正蹲在床边啃鸡腿,油乎乎的手差点戳到我脸上,“你可算活过来了,再不醒,苏婉就要把你泡进药缸里腌三天三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