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哑着声问:“这是哪儿?”
“聚宝阁。”阿蛮从窗边转过身,手里还摆弄着她的长弓,“别紧张,不是黑市那家卖假符的‘聚宝楼’,是正经老字号——虽然现在也快成废墟了。”
我这才注意到,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罩了层薄雾。屋内陈设古雅,却处处透着破败:屏风裂了缝,案几上积着灰,连茶壶嘴都歪了。
“观星井封印稳住了?”我撑着床沿下地,腿还有点软。
苏婉端着一碗药进来,发髻松散,眼下泛青,但眼神清亮:“暂时稳了。不过……”她顿了顿,把药碗塞进我手里,“结界有裂痕,而且不止一处。我们刚进城就发现,城里多了好些‘影子人’。”
“影子人?”我皱眉。
“就是走路没脚印、说话没回音的那种。”朱小福咽下最后一口鸡腿,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我昨儿半夜看见一个,在巷子里对着墙笑,笑完就‘唰’一下没了,跟墨汁滴进水里似的。”
阿蛮冷笑:“要不是我拉着他,他差点拿桃木剑去捅人家屁股,结果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尿……啊不是!我就念咒!对,念咒!”朱小福脸涨得通红。
我差点把药喷出来。
苏婉忍俊不禁,又赶紧板起脸:“别闹了。聚宝阁主人答应帮我们查阴渊残迹,但有个条件——得先替他找回一件失窃的‘镇阁之宝’。”
“啥宝贝?”阿蛮问。
“一面铜镜,叫‘照魅鉴’。”苏婉说,“据说能照出附体妖物的真形。昨夜被人偷了,守夜的老仆说,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屋顶,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我心头一沉。这手法,不像普通贼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声。
“诸位贵客,打扰了。”一个温润男声响起。
门开处,站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眉目清俊,手里托着个紫檀木匣,笑容谦和:“在下沈砚,聚宝阁少主。听闻厉千户醒来,特来致谢——若非诸位力挽狂澜,观星井一旦崩裂,整座城都要沉入阴渊。”
我盯着他袖口——干净得过分,连一丝尘都没沾。可这城,明明连风里都带着灰。
“沈公子客气。”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那面镜子,可有线索?”
沈砚笑意不变,缓缓打开木匣:“其实……镜子并未被盗。”
匣中静静躺着一面古铜镜,镜面幽深如潭。
“那老仆眼花了?”阿蛮眯起眼。
“不。”沈砚指尖轻抚镜面,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是它自己‘走’了。昨夜子时,它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随后镜面裂开一道缝,今早却发现它完好如初,只是——”他抬眼看向我,“镜中多了一道影子,跟在厉兄身后。”
我浑身一僵。
朱小福“嗷”一声跳到阿蛮背后:“我就说!从井底上来后,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气!”
苏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身侧,手指悄悄搭上腰间银针袋。
我缓缓转身,背对铜镜。
镜中,我的倒影清晰如常。可就在那一瞬——我眼角余光瞥见,倒影的肩膀上,似乎搭着一只苍白的手。
不是我的手。
“别动。”苏婉低声道,声音稳得惊人,“阿蛮,箭上弦。小福,画‘定影符’。”
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黄纸,手抖得连朱砂都洒了一地。
沈砚却忽然笑了:“厉兄不必惊慌。那魅影……或许并非敌人。”
“什么意思?”我冷声问。
“阴渊裂隙开启时,有些东西会‘溢出’,但也有些东西会‘逃出来’。”他合上木匣,语气意味深长,“比如……被吞噬的人魂。”
我心头猛地一震。
亲人惨死那夜,我亲眼看着妹妹被拖进黑雾,连一声哭喊都没留下。
我盯着沈砚,喉咙发紧:“你是说……那影子,可能是我妹妹?”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紫檀木匣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垂眸片刻,才道:“照魅鉴自前朝起便镇于聚宝阁地脉交汇处,从未出过差错。可昨夜它自行移位、映出无面之相,又在厉兄身后显影——这不合常理。除非……镜中所见,并非妖邪,而是‘执念未散’的残魂。”
苏婉眉头微蹙:“残魂若无凭依,早该消散于天地。能附于镜中而不溃,必有极强的执念,甚至……与观星井有关。”
“观星井本就是引阴纳阳的阵眼。”阿蛮沉声道,“若阴渊裂隙真曾吞噬过活人魂魄,或许有人借机逃了出来,却无法归体,只能依附于至阴之器——比如这面镜子。”
朱小福终于画好了符,颤巍巍贴在自己脑门上:“那……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厉哥天天背着个鬼影子出门吧?万一哪天它突然从镜子里爬出来,我鸡腿都吓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面对铜镜。这一次,我直视镜中自己的眼睛。
镜面平静如水,倒影清晰,肩头空无一物。可我知道,刚才那一瞥绝非幻觉——那只苍白的手,指节纤细,指甲泛青,分明是我妹妹幼时冻疮留下的痕迹。
“它只在特定时候显现。”我说,“或许……它想告诉我什么。”
沈砚点头:“照魅鉴虽能显形,却不能言语。但若以血为引,辅以通幽咒,或可短暂沟通。”
“不行!”苏婉立刻反对,“你刚从阴渊边缘回来,魂火未稳,再强行通灵,轻则神志昏聩,重则魂魄离体!”
“那就由我来。”阿蛮上前一步,手已搭上箭囊,“我练过‘引魂箭’,虽不如巫祝,但足以撑住三息。”
“你那是射鬼的,不是请魂的。”朱小福小声嘀咕。
我摇头:“不必冒险。既然它跟在我身后,说明它认得我。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
屋内一时沉默。窗外薄雾渐浓,连远处市声都模糊了。风穿过破窗棂,吹得青瓷灯微微晃动,灯影在墙上拉长,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沈砚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铃铛,轻轻一摇。铃音清越,却不刺耳,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之力。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安魂铃’,”他说,“若那魂影真是令妹,或许会有所感应。”
话音未落,铜镜竟微微震颤起来。镜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如同水面被风吹皱。紧接着,一道极淡的白影在镜中缓缓浮现——是个小女孩的模样,穿着褪色的红袄,赤着脚,站在我的倒影身后,仰头望着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但她的嘴唇动得很慢,像是在重复某个字。
我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哥。”
“……救。”
“……井。”
三个字,断断续续,却如雷贯耳。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观星井底下……还有人活着?”
沈砚神色凝重:“不可能。阴渊一旦吞人,肉身即腐,魂魄亦碎。除非……那人根本没被完全吞噬,而是卡在了阴阳夹缝之中。”
苏婉脸色骤变:“夹缝?那地方比阴渊更危险!时间乱流、记忆崩解,进去的人往往忘了自己是谁,甚至以为自己是妖。”
“可我妹妹记得我。”我低声说,目光仍锁在镜中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她一直在等我。”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那……咱们是不是得再下一次井?”
“不行。”阿蛮斩钉截铁,“上次是侥幸。这次封印已损,若贸然开启,整座城都会塌进阴渊。”
“但若不去,”我望向众人,“她可能永远困在那里,变成真正的‘影子人’。”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安魂铃余音袅袅,和镜中那孩子无声的注视。
良久,沈砚缓缓开口:“其实……聚宝阁地下,还有一条密道,直通观星井侧脉。是我祖父为防万一所凿,从未启用。若只派一人潜入,不触动主阵,或许可行。”
“我去。”我毫不犹豫。
“你刚醒。”苏婉按住我的肩,“让我去。我懂阵法,也识阴气流向。”
“不。”我摇头,“它认的是我。别人去了,它不会现身。”
阿蛮咬了咬牙:“那我陪你到井口。若有异动,我放信号箭,你们立刻撤。”
朱小福举起手:“我……我在上面守着!顺便多画点符!”
沈砚看着我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最终只轻轻点头:“明日寅时,阴气最弱,阳气初生,是最佳时机。我会打开密道,但切记——不可在井下停留超过一炷香。否则,连我也救不了你们。”
寅时三刻,聚宝阁后院的青砖地上还结着薄霜。我裹紧黑骑制式的短氅,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冻得发白。
“你抖什么?”阿蛮斜睨我一眼,把一壶热姜汤塞进我手里,“别告诉我堂堂前千户怕鬼。”
“怕鬼的是你吧。”朱小福缩在墙角,哆哆嗦嗦往自己脑门贴黄符,“刚才我看见影子人从檐角爬过去了!真的!它没脚!”
“那是你眼花。”苏婉蹲在密道入口旁,正用银针试风向。她穿着男装,束发利落,可耳尖还是冻得通红,“阴气流向稳定,没异常。”
沈砚站在石阶上,手中玉尺轻点地面三下。轰隆一声,青砖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湿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陈年香灰味。
“记住,一炷香。”他声音压得很低,“照魅鉴已悬于井口,若见镜中异象,立刻退。不可贪看,不可应声。”
我点头,率先迈步下去。石阶陡峭,脚下青苔滑腻。苏婉紧跟其后,手里攥着一小包朱砂粉,时不时撒一点在台阶边缘。
“你紧张?”她忽然问。
“不紧张。”我顿了顿,“只是……不想再失去一次。”
她没说话,只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冰凉,却稳。
密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渗出微弱蓝光。我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阔:一间圆形石室,中央是观星井的侧脉,水面如墨,倒映着天花板上嵌着的七颗夜明珠。那面照魅鉴就悬在井口上方,镜面泛着幽幽青光。
“好家伙,这镜子比我脸还干净。”朱小福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我抬头,只见他趴在通风口上,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歪歪扭扭的“镇煞符”。
“滚回去守着!”阿蛮的声音炸响,紧接着“啪”一声,朱小福被拽了回去,惨叫戛然而止。
苏婉走到井边,蹲下身,指尖蘸水一试,眉头皱起:“水中有残魂引,但……不对劲。这气息太‘新’了,不像困了多年。”
我盯着镜面。起初只有我和她的倒影。可渐渐地,水面泛起涟漪,镜中影像开始扭曲——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背对着我们,站在一片灰雾里。
“小禾!”我脱口而出。
镜中女孩缓缓转身,露出半张脸——是我妹妹厉小禾,可另半张脸却是漆黑如墨,眼中无瞳,只有一团蠕动的影子。
“哥……”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钻进脑子里,“你来接我回家吗?”
我往前一步,却被苏婉一把拽住。
“别应!”她急道,“这不是她!这是‘影蛊’借她形貌诱你入界!你一旦伸手,魂魄会被拖进阴阳夹缝!”
话音未落,井水骤然沸腾,无数黑丝从水中窜出,直扑我面门!
我拔刀横斩,刀刃燃起一道赤焰——黑骑秘传的“焚妖刃”,专克阴邪。黑丝嘶鸣退散,可镜中“小禾”却笑了,嘴角裂到耳根。
“哥,你以前答应过,要带我去吃糖葫芦的……”
心口猛地一揪。那是小禾死前最后一句话。
“厉锋!”苏婉大喊,“守住灵台!别被执念牵走!”
她迅速咬破指尖,在我额心画了个“清心咒”。一股清凉感冲散脑中混沌。我深吸一口气,刀尖直指镜面:“你不是她。她怕黑,从不敢笑得这么大声。”
镜中“小禾”表情一僵,随即扭曲成一团黑雾,发出刺耳尖啸。
“它要逃!”苏婉急道,“快!用你的血滴入井中!你是她至亲,血能引真魂显形!”
我毫不犹豫割开掌心,鲜血滴入井水。水面瞬间平静,黑雾消散。片刻后,真正的厉小禾浮现——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镜中一角,脸色苍白,眼神怯怯的。
“哥……”她小声哭起来,“我好冷……”
“坚持住,我带你出来。”我声音发颤。
可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阵低沉鼓声,仿佛有巨物在深处苏醒。照魅鉴剧烈震颤,镜面裂开一道细纹。
“时间到了!”苏婉脸色大变,“快走!封印要反噬了!”
我咬牙,最后看了小禾一眼:“等我。”
转身狂奔,刚冲出密道,身后轰然巨响,整条通道塌陷。朱小福瘫坐在地,符纸撒了一地:“完、完了!我刚算了一卦,大凶!”
阿蛮一把拎起他后领:“少废话!人齐了没?”
“齐了!”我喘着气,掌心还在流血。
沈砚站在院中,面色凝重:“镜裂了。但……你们带回了‘引’。”他看向我,“你妹妹的残魂已与你血相连,三日内,必须找到‘渡魂铃’,否则她将彻底化为影傀。”
“渡魂铃?”苏婉皱眉,“那不是三百年前玄阳真人遗失的法器?”
我低头看着掌心尚未凝固的血,一滴落在青砖上,竟如墨入水般迅速晕开,旋即被霜气吞没。寒意顺着伤口往骨缝里钻,却远不及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紧迫。
“玄阳真人?”阿蛮啐了一口,把空姜汤壶随手扔到墙角,“那老道士坟头草都三丈高了,铃铛早烂成渣了吧?”
沈砚没理他,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图,摊在石阶上。图上山川纵横,朱砂点出几处星位,其中一处正压在大周北境——云梦泽。
“渡魂铃最后一次现世,是在云梦泽深处的‘忘川墟’。”他指尖轻点那处红点,“三百年前,玄阳真人封印九尾魇狐后,将铃藏于墟中,设下三重幻障。若非至亲之血引路,无人能近。”
“那地方……”苏婉声音微颤,“不是早就被列为禁地?连钦天监都不敢踏足。”
“所以才要我们去。”我抹了把脸,血混着霜水在指腹留下淡红痕迹,“小禾只剩三天。”
朱小福终于爬了起来,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阴阳杂录》,翻得哗哗响:“等等!我记得……忘川墟入口每逢子夜会开一线天光,但必须有人持‘照魂烛’先行探路,否则会被幻境吞掉神智!可这烛……得用百年槐木芯、童男童女泪,还有……”
“还有守陵人的眼泪。”苏婉忽然接话,眼神复杂地看向我,“你娘临终前,是不是给过你一枚青玉簪?”
我一怔。那簪子我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娘死那年,正是小禾失踪前一个月。她握着我的手说:“若有一日你寻不到妹妹,便去云梦泽,簪中有引。”
原来如此。
我解下颈间暗袋,取出那支温润青玉簪。簪尾刻着细如蚊足的符文,此刻竟微微发烫。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守陵人血脉未绝。你娘……是玄阳真人最后一任守陵女。”
风忽然停了。院中枯枝不再摇晃,连霜气都凝滞不动。仿佛天地屏息,等我们迈出下一步。
阿蛮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行吧,既然有路,那就走。不过——”他拍了拍腰间酒囊,“得先去醉仙楼喝一碗暖身子。我可不想冻死在半道上,变成野鬼还得替你们找铃铛。”
朱小福立刻附和:“对对对!我还得重新画符!刚才那张‘镇煞符’被阿蛮扯烂了……”
苏婉没笑,只是默默从包袱里拿出干净布条,轻轻裹住我流血的手掌。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厉锋,”她低声道,“这次别再往前冲了。我们一起。”
我低头看着苏婉裹在我掌心的布条,血已经渗出来一点,染得那白布像初绽的红梅。她指尖微凉,却稳得很,仿佛刚才在照魅鉴里以血引魂的不是她。
“嗯。”我只应了一声,喉头有点发紧。
阿蛮灌了口酒,咂咂嘴:“哎哟,这气氛怎么比坟头还沉?小福子,你不是说你会算命吗?快给咱算算这一趟能不能活着回来。”
朱小福正蹲在墙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黄纸和朱砂,闻言差点把笔戳进鼻孔:“别、别提这个!我昨夜刚卜了一卦,卦象是‘大凶’……但转念一想,咱们天天跟妖打交道,哪天不是大凶?所以我就当没看见!”
“呸!”阿蛮啐了一口,“你这道士比庙门口卖糖人的还不靠谱。”
沈砚一直站在廊下,手指摩挲着腰间那柄无鞘短剑,忽然开口:“聚宝阁还没清干净。”
话音刚落,头顶瓦片“咔”地轻响一声。
我猛地抬头——一道黑影如蛛般贴在屋檐内侧,四肢反曲,眼珠泛着青灰,嘴角咧到耳根,涎水滴落,在青砖上“滋”地冒起白烟。
“影蛊余孽!”苏婉低呼,一把将我往后拽。
阿蛮箭已上弦,弓未满,那东西却“嗖”地缩进梁木缝隙里,只留下一股腐臭味。
“它在等我们走。”我咬牙,“趁我们分神,偷袭小禾残魂。”
“可小禾现在就在你体内温养着呢!”朱小福跳起来,“它要是钻进去,岂不是连你一块儿寄生?厉大哥,你可千万别打喷嚏啊!”
我:“……”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闭嘴吧,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绑在箭上射进忘川墟!”
苏婉却突然按住我胸口,眉头紧锁:“不对……你心跳乱了。是不是刚才血契反噬?”
我确实觉得左臂一阵阵发麻,皮肤下似有虫爬,记忆里闪过些零碎画面——母亲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支青玉簪,身后是座无字碑……可那碑明明该在云梦泽,怎会出现在北境?
“我没事。”我甩开她的手,拔刀,“先清阁。”
沈砚点头,身形一闪已掠上二楼。阿蛮搭箭守门,朱小福哆哆嗦嗦贴了张“净秽符”在自己脑门上,嘴里念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保佑我今晚能吃上热汤面……”
我循着那股阴气往东厢走,每踏一步,地面霜痕便蔓延一分。忽然,左手腕内侧刺痛——小禾的残魂在躁动。
“哥……别去……”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在我识海响起,“那里……有娘的封印……”
我脚步一顿。
就在这时,头顶横梁轰然断裂!那影蛊扑下,爪如钩镰,直掏我心口!
刀光暴起,我旋身劈斩,却见刀刃竟穿它而过,如斩虚空。它咧嘴一笑,整个身体化作黑雾,顺着我伤口钻入!
“厉锋!”苏婉惊叫。
剧痛炸开,眼前骤暗。无数记忆碎片翻涌:母亲跪在祠堂,用簪子划破手腕;父亲被黑雾缠身,临死前喊我“快跑”;还有……还有一个穿玄色道袍的老者,将婴儿放入冰棺,低声说:“此子承煞,需以亲妹之魂为引,方可镇之……”
“原来如此。”我喃喃。
“什么原来如此?”朱小福吓得躲在阿蛮背后,“你不会已经被附身了吧?要不我给你贴张驱邪符?虽然可能不太灵……”
我猛地睁眼,瞳孔已泛起一丝幽蓝。
“我没被附。”我握紧刀,“但我知道为什么影蛊能认出我了——我体内,本就有妖力封印。娘当年,不是单纯守陵人,她是用自己的命,把我体内的‘东西’封住了。”
苏婉脸色煞白:“所以小禾的魂……其实是钥匙?”
“对。”我苦笑,“一旦她彻底化为影傀,封印就会解开。到时候,出来的可能不是我妹妹,而是……我体内那只。”
空气凝滞。
阿蛮缓缓放下弓,声音罕见地沉:“那你还去忘川墟?”
“去。”我盯着掌心渗血的布条,“但这次,我不只要救小禾,还要弄清楚——我到底是谁。”
朱小福突然举手:“那个……我刚想起来,我师父说过,渡魂铃响三声,能唤回三魂,但若执铃者心有执念,铃音反而会引出心魔……所以,厉大哥,你可千万别说‘我要杀光天下妖魔’这种话,不然铃铛一响,蹦出来的可能是你爹的鬼魂拿菜刀追你……”
我:“……滚。”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阴寒,转身走向东厢尽头那扇斑驳的雕花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匾额,写着“听雪轩”三字,笔迹清瘦如骨,竟与母亲当年写给我的家书一模一样。
“等等。”苏婉忽然拉住我衣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这地方……不该有名字。”
我一怔。
聚宝阁本是前朝权宦私建的藏珍楼,后来妖乱初起,此地便成了临时封印之所。照理说,阁中诸室皆无名号,只以天干地支编号。可这“听雪轩”三字,分明是人手亲题,墨迹虽旧,却未被虫蛀、未遭火焚,仿佛有人日日拂拭。
沈砚不知何时已从二楼跃下,悄无声息地立在我身侧,目光如刃扫过门框:“门轴有新磨痕,三天内开过。”
“小禾残魂躁动,不是因为影蛊。”我低声道,“是因为这里——她来过。”
话音未落,左手腕又是一阵刺痛,识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雪夜,红灯笼,一个穿素裙的小女孩踮脚将一枚铜铃系在门环上,铃舌刻着“禾”字。风一吹,铃声清越,却无人应门。
“哥……别进去……”小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娘说,若你听见铃响,就转身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咬牙,抬手推门。
门未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空无一物,唯中央摆着一张青玉案,案上置一盏琉璃灯,灯芯无火自明,幽蓝如鬼瞳。灯旁放着一只木匣,匣面雕着并蒂莲,莲心嵌着半枚玉珏——正是我幼时佩戴、后随母亲葬入云梦泽的那一半。
“这是……合魂匣?”朱小福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声音发颤,“传说能暂存双生之魂,阴阳相济,不堕轮回……可这东西早就失传了啊!”
我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指尖触到木匣的刹那,灯焰骤然暴涨,映出墙上一道影子——不是我的。
那影子披发垂地,身形纤细,正缓缓转过头来。
“小禾?”我脱口而出。
影子却摇头,抬起手,指向我胸口。
“不是她。”苏婉突然道,“是‘镜魇’。它借你心中执念显形,诱你开匣。一旦你认错人,魂魄就会被抽走一缕,补进匣中,成全真正的‘钥匙’。”
我猛地缩手,冷汗涔涔。
沈砚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眼底的警惕:“匣上有血咒,需至亲之血才能开启。但若血中有煞,开匣即爆。”
阿蛮在门口低骂:“操,这不就是个套?等着厉锋自己往里跳?”
我盯着那半枚玉珏,喉结滚动。母亲临终前曾说:“若有一日你寻到另一半玉,莫急着合,先问自己——你愿不愿用命换她回来?”
那时我以为她在说小禾。
如今才懂,她问的是我愿不愿放出体内的“东西”。
“我不开匣。”我退后一步,声音沉定,“我要带它走。”
“带去哪?”朱小福瞪眼。
“忘川墟。”我望向门外渐浓的暮色,“既然它是钥匙,那就让它在该开的地方开。”
苏婉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锦囊,取出一枚银针,刺破指尖,在我掌心画了一道符:“镇魂引。能暂时压制你体内妖力外泄,但撑不过三日。”
我点头:“够了。”
沈砚收剑入鞘,淡淡道:“我去前面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