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啐了口唾沫,把酒壶塞回怀里:“老子倒要看看,这破铃铛到底能响几声。”
朱小福一边往外挪一边嘀咕:“我师父还说过,忘川墟最怕的不是妖,是人心……尤其是那种‘我一定要救妹妹’的心……”
我没理他,只将木匣小心裹进怀中。那玉珏贴着心口,竟微微发烫,仿佛另一颗心跳。
天刚擦黑,河堤上芦苇被风吹得哗啦响,像一群鬼在背后嚼舌根。
我走在最前头,手按在刀柄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身后苏婉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阿蛮倒是干脆,一边走一边用小刀削着箭杆,嘴里还哼着小调——调子跑得连狗都听不下去。
“你能不能别唱了?”朱小福缩着脖子,声音发颤,“这地方阴气重,万一招来个水鬼……”
“水鬼也怕我箭!”阿蛮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不是道士吗?怕什么鬼?”
“我、我只是个实习道士!”朱小福快哭出来了,“师父说要满三年才能算正式出师,我现在才两年零十一个月……差两天!”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但没笑。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像是有东西在骨头缝里钻。玉珏贴着皮肉,烫得更厉害了,仿佛回应着远处某种召唤。
忽然,前方芦苇丛“唰”地一动。
“停!”我低喝一声,右手已拔刀半寸。
沈砚不知何时已闪到左侧高坡上,剑尖微垂,目光如鹰。阿蛮的箭也搭上了弦,弓拉满月。
芦苇分开,一只野猫窜了出来,绿眼睛瞪着我们,尾巴高高翘起。
“……是猫。”朱小福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河童。”
“河童在南方,这儿是北境。”苏婉无奈道,“而且河童不吃人,只偷黄瓜。”
“那万一它改口味了呢?”朱小福嘀咕。
我没理他们,继续往前。可刚走两步,脚下一沉——不对!
“退后!”我猛地拽住苏婉手腕往后一拉。
“哗啦!”脚下泥土骤然塌陷,一道黑影从泥中暴起,腥风扑面!
那东西浑身裹着烂泥,四肢细长得不像人,指甲足有三寸长,直掏我咽喉!
刀光一闪。
我旋身劈斩,刀刃切入它肩胛,却像砍进朽木,毫无阻力。那怪物“咯咯”怪笑,另一只手抓向我怀中的合魂匣!
“找死!”阿蛮一箭射出,正中怪物眉心。可箭头竟被弹开,火星四溅。
“符咒无效?!”朱小福慌忙掏出黄纸,手抖得差点点不着火折子。
“它不是妖,是傀儡!”苏婉突然喊道,“泥胎借尸,有人在操控!”
话音未落,那怪物猛地张口,喷出一股黑雾。我屏息急退,但胸口封印竟在此刻剧烈跳动,玉珏“嗡”地一震,黑雾竟被吸了进去!
“厉锋!”苏婉脸色煞白,“别让它引动你体内的东西!”
我咬牙压下翻涌的气血,反手抽出腰间短匕,灌注内力,一刀刺入怪物心口——那里嵌着一枚铜铃,正是聚宝阁失踪的“镇魂铃”!
“叮——”
铃声清脆,却带着诡异回响。
怪物僵住,随即轰然倒地,化作一滩烂泥。
四周死寂。
只有风还在吹。
“刚才……那铃声……”朱小福声音发虚,“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我没答,低头看着掌心——苏婉画的镇魂引符,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
“有人在跟踪我们。”沈砚忽然开口,目光投向对岸。
我眯眼望去,只见远处堤岸尽头,站着个穿灰袍的老者,拄着拐杖,背对我们。他身边,竟飘着七八盏纸灯笼,无风自动。
“那是……守墟人?”阿蛮皱眉,“忘川墟外围的引路人,据说活了一百多年,专给寻亲的人指路。”
“也专收买命钱。”苏婉低声补充,“传闻他从不白帮人。”
老者缓缓转身,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双眼浑浊却锐利。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我怀中的木匣,沙哑道:“合魂匣现世,血契将醒。小子,你妹妹的魂,不在忘川墟——在你心里。”
我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阿蛮喝问。
老者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轻轻一抛。符纸悬空燃烧,化作一行血字:“欲救其魂,先断其念。”
朱小福腿一软:“完了完了,这是‘断情符’!用了会斩断执念,可你要是没了救妹妹的念头,还去忘川墟干嘛?”
我盯着那行血字,心头像被冰水浇透。断其念?若连救妹妹的念头都斩了,我这一路风尘、刀口舔血,又图什么?
风忽然停了。
芦苇静止不动,连虫鸣也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只剩那灰袍老者、他脚边浮动的纸灯笼,还有我怀里微微发烫的合魂匣。
“你不是守墟人。”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霜,“守墟人从不踏出忘川百里。你身上有‘阴契’的味道。”
老者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沈砚,嘴角扯出一丝笑:“小剑客,你倒认得不少旧事。可惜……你师父没教过你,有些话,说了会折寿。”
沈砚眼神一凛,剑尖微抬,却未出手。我知道他在等——等对方先露破绽。
可老者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拐杖顿地,纸灯笼忽明忽暗。他沙哑道:“厉锋,你体内的东西,已经快压不住了吧?玉珏吸了黑雾,封印松动,再走十里,你就会梦见她——梦见你妹妹死的那一夜。”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一夜……火光冲天,哭声撕裂长空,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废墟里跪到天亮。可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总有一段空白,怎么也想不起她临终前说了什么。
“别听他胡说!”苏婉急道,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那是幻术!他在扰乱你的心神!”
“是不是幻术,你自己心里清楚。”老者目光如钩,“你每靠近忘川墟一步,她就越清晰一分。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能感应到她的魂?为什么合魂匣只认你为主?”
我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阿蛮咬牙低骂:“老东西,有话直说!别在这装神弄鬼!”
老者却不理她,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瓷小瓶,瓶口封着朱砂符。“三日后子时,若你还想见她最后一面,就带着这瓶‘忘川露’,独自来北岸第七棵枯柳下。记住,只能你一人。若有旁人同行,魂散无归。”
说完,他转身便走。纸灯笼飘在他身后,像引路的鬼火,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
“等等!”我喊了一声,却已不见人影。
朱小福瘫坐在地,喃喃道:“完了……这下真成孤魂野鬼局了。那瓶子八成是‘引魂蛊’,喝了会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未必。”沈砚收剑入鞘,眉头紧锁,“守墟人虽诡,但极少骗人。他若真要害你,刚才那傀儡就不会只抢合魂匣,而是直接取你性命。”
我低头看着手中青瓷瓶,瓶身冰凉,隐约有水声轻响。玉珏贴着胸口,竟不再灼热,反而微微发凉,仿佛在回应什么。
“我得去。”我听见自己说。
“不行!”苏婉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上次在青崖镇?你一动执念,体内那东西就差点反噬!现在封印已损,再冒险……”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我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果妹妹的魂真的在我心里,那我必须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沉默。
风又起了,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低语在耳边回荡。
良久,阿蛮叹了口气,把削好的箭插回箭囊:“行吧,去就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带上这个。”她递来一枚银针,针尾刻着细小符文,“我娘留下的‘定魂针’,扎在眉心能稳住心神,防幻防蛊。不过……只能撑半个时辰。”
我接过银针,指尖微颤。
苏婉咬着唇,最终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符,默默贴在我衣襟内侧:“这是‘回心引’,若你迷失,它会带你回来……只要你还想回来。”
芦苇荡深处,水汽浓得能拧出墨来。我踩着湿滑的泥岸往前走,身后三人没跟上来——这是说好的:他们守在十里外接应,若半个时辰不见我回,就放信号箭。
“定魂针”别在眉心,凉飕飕的,像贴了块冰。苏婉那张“回心引”符纸紧贴胸口,微微发烫,仿佛她还站在我面前,咬着唇不说话的样子。
老者说的地方,叫“断肠堤”。名字瘆人,其实不过是一段塌了半截的旧河岸,青石缝里长满紫黑色的苔藓,踩上去软得像腐肉。我刚踏上第三块石板,脚下一空——不是陷进去了,是整片地面“活”了过来!
芦苇突然疯长,缠住我脚踝往上爬,眨眼间裹到腰间。我拔刀斩去,刀刃却像砍进雾里,毫无着力。耳边响起细碎笑声,忽左忽右,竟是朱小福那货的声音:“厉大哥!你裤子掉了!”
“放屁!”我低吼,心头一凛——幻术!
可下一秒,眼前真出现一条破洞裤衩,还是我去年穿烂的那条。连补丁位置都对得上。我差点笑出声,又猛地咬住舌尖——疼,但清醒了点。
“小道士,滚出来!”我冲着空气喊。
芦苇丛“哗啦”分开,钻出来的却不是朱小福,而是个穿红肚兜、扎双髻的小娃娃,手里攥着个糖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哥哥,吃糖吗?甜得很,吃了就能见到妹妹啦……”
我手一抖。妹妹……小禾?
那娃娃蹦跳着靠近,糖人滴下黑血。我本能想退,可腿被芦苇死死缠住。就在它伸手要碰我脸时,胸口“回心引”符纸“嗤”地燃起青焰,娃娃尖叫一声化作黑烟散了。
幻境破了,但更糟的来了。
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竟映出皇城沦陷那夜——火光冲天,母亲倒在血泊里,怀里还护着小禾。而我……站在远处,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刀,刀柄刻着“厉”字。
“不……那不是我!”我嘶吼,可画面里的“我”缓缓转头,眼神空洞,嘴角却诡异地扬起。
定魂针开始发烫,银针表面符文亮起微光。时间不多了。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默念黑骑护卫的镇心诀:“心如铁,骨如钢,魂不散,志不亡。”再睁眼时,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一轮惨白月影。
“还算有点本事。”一个沙哑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刀已出鞘三寸。
岸边站着个撑伞的女人,蓑衣斗笠,伞面却是半透明的鲛绡,隐约可见里面飘着几缕幽蓝火焰。她没看我,只盯着水面:“你妹妹的魂,确实在你心里——但不是藏,是‘锁’。有人用你至亲之血,把你炼成了活体封印。”
我喉头发紧:“谁干的?”
“忘川露能解封,引魂蛊能唤魂。”她顿了顿,伞沿微抬,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角有颗泪痣,“但你得先活过今晚。”
话音未落,水面炸开!数十条黑影破水而出,形如水鬼,却长着人脸——全是我在任务中亲手斩杀的妖物,此刻齐刷刷睁眼,盯着我笑。
“操!”我骂了一句,反手将定魂针狠狠按进眉心。
剧痛炸开,视野瞬间清明。我冲向最近一只水鬼,刀光如电,劈开它胸膛——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虫,正是引魂蛊的母虫!
女人轻笑:“聪明。它们怕你的血。”
我愣住。低头一看,刚才劈砍时划破手掌,血滴在黑虫上,虫子立刻焦黑蜷缩。
“你的血,因封印而带神性。”她收伞,伞骨竟是人骨所制,“现在,选吧:杀光它们取蛊,或跳进忘川支流,赌命寻露。”
身后芦苇沙沙响,似有援兵将至。但我知道,阿蛮他们的箭射不穿这幻水结界。
我抹了把脸,血混着汗淌进眼睛,火辣辣的。
“跳。”我说。
女人点头,抛来一枚贝壳:“含住它,能在水下撑一炷香。记住,别信水底任何声音——包括你妹妹的。”
我接过贝壳,腥咸扑鼻。正要迈步,忽听远处传来朱小福的破锣嗓子:“厉大哥!等等!我算了一卦,大凶!你要是死了,我符咒钱找谁要啊!”
我差点笑出声。
回头望去,芦苇荡尽头,三个身影正拼命往这边跑。阿蛮边跑边搭箭,苏婉跌了一跤又爬起来,朱小福边跑边撒符,结果被自己绊倒,滚成个泥球。
“傻子们……”我低声骂,却觉得胸口那点冷硬,裂开了一道缝。
转身,纵身跃入黑水。
冰寒刺骨。贝壳入口即化,一股清气直冲肺腑。水底漆黑,唯有前方一点幽光——是忘川露?
水底幽光如萤,忽明忽暗,似有生命般在前方引路。我屏住呼吸,任那股清气护住心脉,四肢却仍被刺骨寒意缠绕,仿佛每寸肌肤都在被细针扎刺。黑水深处静得诡异,连心跳声都像擂鼓。
可就在我朝那点幽光游去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轻唤:“哥……”
是小禾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几乎本能地要回头。那声音太真了,带着幼时她发烧时的沙哑,又夹着一丝哭腔,像极了皇城那夜她最后喊我的样子。可女人临别的话钉在心头——“别信水底任何声音”。
我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划水。可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几乎贴在我耳畔:“哥,你不要我了吗?”
我猛地甩头,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白影从身侧掠过——是个穿素衣的小女孩,背对着我,长发飘散,赤足踩在水中,竟不沉反浮。她缓缓转过身,脸庞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浸在血里的琉璃珠。
“小禾?”我喉头哽住,手已下意识伸出去。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胸口残存的“回心引”灰烬突然灼烫起来,虽无符纸,却似苏婉隔着生死狠狠掐了我一把。我猛然缩手,那白影“咯咯”一笑,身形骤然拉长,化作一条苍白巨蟒,张口吐出黑雾!
我急旋避让,黑雾擦肩而过,所经之处水流竟凝成冰棱。若被吞入腹中,怕是连魂都要冻碎。
不能再犹豫了。
我猛蹬水底淤泥,借力冲向那点幽光。越靠近,越觉不对——那不是露珠,而是一朵半开的花,花瓣如琉璃,蕊心滴着银液,正悬浮于一块沉没的石碑之上。石碑刻着古篆:“忘川支流,饮者断忆”。
原来忘川露并非露水,而是此花所凝。
我伸手欲摘,指尖刚触花瓣,整片水域忽然震动!水底裂开一道缝隙,无数黑手从中伸出,抓向我的脚踝、腰腹、咽喉——全是那些被我斩杀之人的残魂,此刻借水为媒,要拖我入渊。
剧痛从眉心炸开,定魂针已快熔进骨肉。我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千钧一发之际,水面忽有金光垂落,如丝如缕,穿透黑水直照花心。那光里裹着朱砂符文,正是朱小福最拿手的“破秽天罗咒”!虽歪歪扭扭,效力不足三成,却足以逼退黑手一瞬。
我趁机一把摘下那朵琉璃花,银液沾指即渗入血脉,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识海。刹那间,无数记忆碎片翻涌而出——
不是皇城那夜,而是更早:父亲教我握刀时说,“厉家男儿,刀可断,脊不可弯”;小禾踮脚给我系护身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还有母亲临终前,用染血的手指在我掌心画了个符,低语:“封你魂,锁她魄,待忘川花开……”
原来如此。
我不是凶手,是容器。母亲以命为引,将小禾残魂封入我心窍,借我血脉滋养,等的就是今日这朵忘川花!
黑水开始沸腾,幻象尽碎。我攥紧花蕊,向上猛冲。破水而出时,正撞进一片混乱战场——阿蛮箭如雨下,专射水鬼眼窝;苏婉盘坐岸边,十指结印,口中念的是早已失传的《净魂经》;朱小福满身泥浆,正把最后一道符拍在自己脑门上,大喊:“厉大哥!我借你十年阳寿续命,记得还啊!”
我咳出一口黑水,踉跄站起。手中琉璃花渐渐融化,化作一滴银泪,顺着手腕流入心口。
体内某处,轻轻“咔”了一声,似锁链断裂。
远处,撑伞女人已转身离去,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你妹妹醒了,但魂不全。三日后子时,来城西乱葬岗——带够赎命钱。”
我抹了把脸上的黑水,喉咙里还泛着腥气,低头一看,掌心那滴银泪已经渗进皮肉,凉得像冰针扎进骨头缝里。可奇怪的是,心里头反倒松快了些——小禾醒了。
“厉大哥!你可算上来了!”朱小福一个箭步冲过来,差点被自己绊倒,脑门上那张黄符歪歪扭扭贴着,墨迹都糊了,“我刚借你十年阳寿,你可别死太快啊!利息我都还没算呢!”
“滚。”我踹他屁股一脚,力道不大,但够他原地转了个圈。
阿蛮收弓落地,靴子踩碎一块浮冰,冷声道:“水鬼退了,但芦苇荡底下还有东西在动。刚才有三只没露头,藏得深。”
苏婉这时才缓缓睁眼,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微微发颤。她扶着岸边的枯柳站起来,声音轻得像风:“《净魂经》……只剩半卷了。师父临终前说,后半卷在乱葬岗的‘骨书’里。若魂不全,强行召回,会招来‘噬忆妖’。”
“噬忆妖?”朱小福一哆嗦,“那不是专吃人记忆的玩意儿?听说连亲娘叫啥都能给你啃干净!”
“所以得快。”我攥紧腰间刀柄,指节发白,“三日后子时,乱葬岗见。”
“你还真信那撑伞的?”阿蛮挑眉,“她连脸都没露,万一是妖扮的?”
“她知道小禾的名字。”我顿了顿,“而且……她身上有母亲的香。”
众人一时沉默。风掠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
苏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木片,递给我:“我在岸边捡的,像是从什么古籍上烧剩的残页。上面有‘赎命钱’三个字,还有……‘以血为引,以骨为契’。”
朱小福凑过来瞅了一眼,惊呼:“哎哟!这字迹跟我师父留下的《降妖杂录》一模一样!可那本书不是早就被雷劈成灰了吗?”
“你师父是谁?”我问。
“玄真子啊!江湖人称‘跑得最快的道士’!”朱小福挺起胸膛,随即又缩回去,“不过……他十年前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在乱葬岗炼丹炸了自己。”
阿蛮翻个白眼:“难怪你胆子这么小,原来是家传。”
“喂!我这是谨慎!谨慎懂不懂?”朱小福急了,“再说了,我刚才是为了救厉大哥才贴符的!你们谁敢说自己借过阳寿?”
“闭嘴。”我打断他,盯着那块残片,“乱葬岗……赎命钱。小禾魂缺一角,怕是要用活人骨血补全。但若真是这样,代价太大。”
苏婉咬了咬唇:“或许……可以用‘代魂草’。古方里提过,生于乱葬岗阴穴,七日开花,能暂替残魂。但必须在子时采,且采者不能回头,否则魂会被勾走。”
“那我去。”我说。
“不行!”三人异口同声。
阿蛮叉腰:“你是主魂引路人,万一你魂丢了,小禾更回不来!”
苏婉也急了:“而且你刚破封印,体内阴阳未稳,贸然入阴地,极易被附身。”
朱小福搓着手,眼神飘忽:“其实……其实我可以去。我阳气弱,妖不爱吃,性价比低……”
“你连芦苇荡都不敢进。”阿蛮冷笑。
“那是战术性撤退!”朱小福梗着脖子。
我看着他们吵成一团,忽然笑了。这感觉……有点像从前在锦衣卫时,出任务前兄弟们斗嘴的样子。那时天还亮着,人还没死光。
“听我说。”我抬手止住他们,“我们一起去。阿蛮在外围警戒,苏婉布阵护魂,朱小福……你负责带路,顺便背一筐糯米和狗血。”
“啊?我又不是驴!”
“那你背符纸?”
“……我还是背糯米吧。”
苏婉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阿蛮也绷不住,嘴角抽了抽。
我望向远处城西的方向,乌云压着山脊,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三日后子时,乱葬岗。不管那撑伞女人是人是妖,只要能换回小禾完整的魂,我厉锋这条命,押得起。
“走吧。”我转身迈步,“先回城。得弄清楚‘赎命钱’到底是什么——总不能真拿铜板去烧给阎王。”
朱小福小跑跟上,嘟囔:“要真是铜板就好了,我攒了三年私房钱,够买俩馒头……”
回城的路上,天色渐沉,暮霭如墨,将整座青阳城裹进一层薄薄的灰雾里。街巷间行人稀少,偶有挑担小贩匆匆而过,肩头挂着的纸灯笼在风中晃荡,映出一张张神色惶惶的脸。
“最近城里不太平。”阿蛮低声道,手始终按在弓弦上,“前日东市死了个卖豆腐的,尸身干瘪如柴,眼珠子没了,嘴里塞满黄纸——写着生辰八字。”
我脚步未停:“又是噬忆妖?”
“未必。”苏婉轻声插话,“噬忆妖只吃记忆,不吃命。那人魂飞魄散,像是被‘抽骨咒’所害。”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抽骨咒?那不是前朝禁术吗?听说练这咒的人,得先剜自己一根肋骨祭坛……疯子才干的事儿!”
“可若有人想借乱世重开禁术呢?”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角一处废弃的香烛铺子上。门楣歪斜,匾额半落,上头“长明斋”三字已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但门槛内侧,却有一道极淡的朱砂符痕——是玄门正统的“封灵印”。
“你师父玄真子,是不是常来这家铺子?”我问朱小福。
他一愣,随即瞪大眼:“你怎么知道?他说这儿的老板是他旧友,专收些没人要的残经断简……可那老板五年前就疯了,见人就说‘赎命钱不够,阎王不放人’。”
我心头一紧。赎命钱、抽骨咒、骨书、代魂草……这些看似零散的线索,仿佛被人用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指向同一个深渊。
“今晚我们分头行事。”我低声安排,“阿蛮去查东市死者的尸检记录,看有没有其他异常;苏婉回观中翻《阴箓辑要》,找找‘赎命钱’的出处;朱小福——”
“我知道我知道!”他抢答,“我去长明斋探路!顺便……顺点符纸回来?”
“你敢顺,我就把你钉在门板上当符。”我冷冷道,“只是看看有没有残留的法器或文书。若发现异动,立刻撤,不准逞强。”
他缩了缩脖子,嘟囔:“厉大哥越来越像我师父了……凶得要命。”
我没理他,转身走向城西药铺。小禾虽醒,但魂不稳,需服安神引魂汤。药方里一味“夜露茯苓”,唯有老药工陈伯能辨真假。他年轻时曾在钦天监供职,后来因直言妖星现世被贬为民,如今独居药庐,从不接外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陈伯正蹲在院中晒药。白发如雪,背脊佝偻,手中铜筛轻轻晃着,药香混着霜气扑面而来。
“厉千户?”他头也不抬,“十年不见,你还活着,倒是意外。”
“小禾醒了。”我说。
他手一顿,筛中药粒簌簌落下。“……魂缺一角?”
“嗯。”
他缓缓起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你可知,当年你母亲为何执意将小禾送走?”
我喉头一哽:“她只说……‘此女命带双魂,若留京中,必引大劫’。”
陈伯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小瓶,递给我:“这是最后一份‘安魂露’,掺入汤中,可护她三日无虞。但厉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乱葬岗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去的。你娘当年……就是在那里消失的。”
我握紧玉瓶,冰凉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