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引魂铃现(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80字 发布时间:2026-07-02


  “她留下一句话,”陈伯目光深远,“‘若见伞开七重,莫问来者是谁。’”

  我怔住。那撑伞的女人……伞面素白,伞骨七节,伞沿垂着细银铃——正是七重。

  夜风穿堂而过,吹熄了檐下油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夜风一吹,我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阿蛮在身后“啧”了一声,把弓往肩上一扛:“别愣着了,再磨蹭天都亮了,还去不去忘忧林?”

  我回过神,攥紧青玉瓶塞进怀里:“走。”

  苏婉裹着件宽大的灰布袍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可那张脸怎么遮都藏不住清秀,尤其眼下还挂着两圈乌青——昨夜守小禾没合眼。她见我看她,低声问:“安魂露……够用吗?”

  “三日。”我简短答。

  “那得快些。”她咬了咬唇,“小禾的魂缺的是‘忆骨’,若被噬忆妖抢先啃了,就算找到骨书也救不回来了。”

  朱小福缩在队伍最后,手里捏着张黄符,嘴里念念有词:“骨书骨书,莫非是人骨头写的书?那得多瘆人啊……哎哟!”他脚下一滑,差点栽进路边泥坑,被阿蛮一把拎住后领。

  “再啰嗦就把你扔进乱葬岗喂妖!”阿蛮瞪他。

  “我、我不是怕嘛!”朱小福抖着嗓子,“你们知道忘忧林为啥叫忘忧林不?因为进去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忘了自己是谁!我可还想娶媳妇呢!”

  我没理他,只盯着前方雾气缭绕的林子入口。树影歪斜,枝桠如鬼爪,连虫鸣都听不见——死寂得反常。

  刚踏进林子十步,苏婉忽然拽我袖子:“等等!地上有东西。”

  我低头,只见泥地上散落几枚铜钱,锈迹斑斑,却整齐排成北斗七星状。每枚铜钱中央,都穿了个小孔,孔里系着褪色红绳。

  “赎命钱……”我心头一沉。这正是母亲当年留下的线索之一。

  朱小福凑过来,眼睛一亮:“哎?这不是阴市交易用的‘买命钱’吗?传说只有死人才能看见卖家!”

  “闭嘴!”阿蛮低喝,“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让你变死人!”

  话音未落,林中忽起一阵细碎铃声——叮、叮、叮,轻得像雨滴落在伞面上。

  我猛地抬头。

  前方雾中,缓缓走出一人。素白油纸伞,伞骨七节,银铃垂坠。伞下身影纤细,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熟悉的寒意,和三年前城破那夜一模一样。

  “撑伞人!”我手已按上刀柄。

  “别动手!”苏婉急喊,“她没敌意——你看她脚下!”

  我眯眼望去,果然,那人赤足踩地,脚踝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上隐约有血字:勿追,骨在林心。

  “她在引路?”阿蛮皱眉。

  朱小福却突然哆嗦起来:“不对……她、她没影子!”

  我心头一凛。魂体离壳?还是……根本不是活人?

  正犹豫间,撑伞人忽然停下,伞微微倾斜,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竟是我娘年轻时的模样!

  “娘?!”我脱口而出。

  可那眼神空洞如井,毫无温度。她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快走。

  下一瞬,林中狂风骤起,雾气翻涌如浪。无数黑影从树干里钻出,形如枯骨,眼窝燃着幽蓝火焰——噬忆妖!

  “糟了!它们嗅到小禾的残魂了!”苏婉脸色煞白。

  阿蛮已搭箭上弦:“掩护!我断后!”

  “别硬拼!”我低吼,“它们专吃记忆,打散没用,得封印!”

  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一叠符纸,结果慌中拿反,贴自己脑门上了:“哎呀!错了错了!这是‘隐身符’不是‘镇魂符’!”

  “那你现在隐身了吗?”阿蛮边射箭边骂。

  “好像……没用?”朱小福一脸懵。

  我咬牙冲向撑伞人方向:“跟上她!她知道骨书在哪!”

  可刚跑几步,身后传来苏婉一声闷哼。回头一看,一只噬忆妖竟穿透她肩膀而过——没流血,但她眼神瞬间涣散,喃喃道:“我……我是谁?”

  “苏婉!”我折返扶住她。

  她茫然望着我,忽然笑了:“公子……可是来抓药的?我家药铺在东街第三巷……”

  完了,她忘了自己是谁。

  就在这时,撑伞人忽然转身,伞面猛然张开——七重伞骨齐震,银铃炸响如雷!一道白光横扫林间,所有噬忆妖尖叫退散。

  她朝我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骨片,刻着一个“赎”字。

  我刚要接,她却倏然化作烟雾消散,唯余一句飘渺之语:“骨书非书,乃人骨所铸。抽骨咒起,双魂归一。慎之,锋儿。”

  林中重归寂静。

  阿蛮喘着粗气走过来:“那女人……是你娘?”

  我没答,只把骨片塞进怀里,背起苏婉:“先出林子。她失忆了,得尽快找回记忆。”

  朱小福抹了把汗,小声嘀咕:“这趟比逛鬼市还吓人……不过话说回来,你娘长得真好看,比我村头王寡妇还……”

  “闭嘴!”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朱小福“哎哟”一声缩起脖子,不敢再吭声。

  我背着苏婉,脚步沉稳地往林外走。她靠在我背上,呼吸轻浅,偶尔喃喃几句药方子,像是回到了她小时候守着药铺的日子。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旧时江南水乡的腔调,听得我心里发酸。她忘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怎么救人——这大概就是苏家血脉里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出了忘忧林,天边已泛鱼肚白。晨雾薄如纱,远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阿蛮走在前头探路,弓弦松了,但眼神依旧警觉。朱小福跟在后面,一边搓着手里的符纸,一边偷偷瞄我背上的苏婉,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我没回头,语气平淡。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我记得东街第三巷确实有家老药铺,叫‘回春堂’,不过十年前就关门了。听说掌柜一家死于瘟疫,只剩个女儿被远亲接走……该不会就是……”

  “就是她。”我打断他,“苏婉七岁那年,父母染疫而亡,她被送去江南舅家,十五岁才回京。那时她已能辨百草、识千毒,一手安魂针法连太医院的老供奉都赞不绝口。”

  朱小福愣了愣:“可她现在……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

  “所以得快些。”我顿了顿,“回春堂虽废,但地窖里还埋着她娘留下的‘忆香炉’。只要点燃三炷‘返魂香’,配合安魂露,或许能唤回她部分记忆。”

  阿蛮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早知道?”

  “昨夜守小禾时,她提过一句。”我嗓音微哑,“说若她出事,让我去回春堂取炉。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用上了。”

  朱小福挠头:“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去啊!”

  “不急。”我轻轻将苏婉放下,让她靠在一块青石上,又从怀里取出青玉瓶,倒出一滴安魂露,抹在她眉心。她睫毛颤了颤,没醒,但眉头舒展了些。

  “噬忆妖不会轻易放弃。”我望向林口,“它们嗅到了小禾的残魂,也记住了我们的气息。若贸然进城,怕会引来更多麻烦。”

  阿蛮点头:“你是想先藏一阵子?”

  “嗯。”我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斗篷,盖在苏婉身上,“城西十里有个废弃的观音庙,香火断了多年,但墙垣尚存。我们先去那里落脚,等苏婉稳定些,再进城取炉。”

  朱小福苦着脸:“又是破庙?上次在破庙过夜,我梦见自己被吊在房梁上,醒来发现是阿蛮拿绳子绑我防妖……”

  “这次没人绑你。”阿蛮冷冷道,“但你要是半夜乱跑,我就把你喂给庙门口那棵老槐树——听说它成精了,专吃话多的蠢货。”

  朱小福立刻捂住嘴,连连摇头。

  我最后看了眼忘忧林的方向。雾已散尽,林子静得像从未有人踏足。可我知道,那撑伞人的身影还会再出现。她不是我娘,至少不是活着的那个。可她为何知道我的乳名?又为何留下“赎”字骨片?

  “走吧。”我背起苏婉,迈步向西。

  晨光洒在肩头,暖意微薄。身后,一只乌鸦掠过枯枝,发出嘶哑的啼鸣。风里,隐约又传来银铃轻响——叮、叮、叮,如雨落伞面,转瞬即逝。

  观音庙比想象中破得多。

  山门歪斜,半边墙塌了,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连泥塑的菩萨都缺了只耳朵。朱小福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这地方阴气重得能腌咸菜了……”

  “闭嘴。”我把他踹到角落,“去把门窗钉死,再撒一圈驱邪粉。”

  他缩着脖子翻包袱,掏出几包黄纸包着的粉末,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厉哥,你说那伞人会不会追来?她走路都没声儿的,万一……”

  “万一她真来了,你正好当祭品。”阿蛮从梁上跳下来,弓背一收,稳稳落地。她甩了甩马尾,瞥了眼我背上昏迷的苏婉,“小医女还没醒?”

  “没。”我把苏婉轻轻放在干草堆上,摸了摸她额头——冰凉,但脉象平稳。“噬忆妖没吸干净她的魂,只是封了记忆。得在七日内找回‘本命灯芯’,否则……”我顿了顿,“她会变成行尸走肉。”

  朱小福正拿桃木钉敲窗框,闻言手一滑,钉子扎进自己手指。“哎哟!”他吸着气,眼泪汪汪,“那、那灯芯在哪儿?”

  “城东老药铺地窖,第三口铜炉底下。”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是苏婉昏迷前塞给我的,“她说过,若她失忆,就凭此符取炉。”

  阿蛮皱眉:“可咱们刚从忘忧林出来,城里肯定戒严了。黑骑昨夜折了三人,官府现在见穿黑衣的就抓。”

  “那就换装。”我扯下外袍,露出里面粗布短打,“朱小福,把你那身道士袍借我。”

  “啊?可我只有这一件!”他抱紧袍子,一脸肉疼。

  “你穿我的。”我冷冷道,“或者穿苏婉的裙子。”

  朱小福立刻脱袍子,动作快得像被雷劈了。

  正乱着,苏婉忽然咳嗽一声,眼皮颤了颤。

  “醒了?”我蹲下身。

  她缓缓睁眼,眼神清澈却茫然:“这位……大哥,你是?”

  心猛地一沉。果然全忘了。

  “我是你表哥。”我面不改色,“你叫苏小豆,咱俩进城卖草药。”

  “表哥?”她歪头想了想,居然点头,“哦……那表哥,我饿了。”

  朱小福噗嗤笑出声,被阿蛮一肘子怼在肋骨上,闷哼着捂肚子。

  我松了口气——失忆归失忆,性子倒没变。至少还知道要饭吃。

  简单喂了点米汤,我让阿蛮守庙,自己和朱小福准备进城。临走前,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表哥,我梦见一个撑伞的女人……她说,‘赎罪要用血还’。”

  我和朱小福对视一眼,脊背发凉。

  “别怕,梦都是反的。”我拍拍她手,“乖乖等我们回来。”

  刚出庙门,朱小福就压低声音:“厉哥,那伞人是不是……你娘的怨灵?听说当年厉家满门被屠,唯独你娘尸首不见……”

  “闭嘴。”我脚步没停,“有些事,知道太多活不长。”

  他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问:“那咱们真去取炉?万一是个陷阱呢?”

  “是陷阱也得去。”我冷笑,“她既然用苏婉的记忆引我,就说明炉里有她想要的东西——而我,正好缺个饵。”

  进了城,果然盘查森严。好在朱小福扮乞丐惟妙惟肖,蹲在街角啃窝头时,连狗都绕着他走。

  老药铺早已关门,门板上贴着封条。我撬开后窗溜进去,地窖里霉味刺鼻。第三口铜炉锈迹斑斑,我掀开底座——下面竟嵌着一枚青玉小瓶,瓶身刻着“凝魂”二字。

  “找到了!”朱小福刚凑过来,突然脸色煞白,“厉哥,你背后!”

  我猛地转身,只见阴影里站着个佝偻老妪,手里攥着一串人牙项链,咧嘴一笑,牙缝里滴着黑血:“小道士,你话太多了。”

  噬忆妖!

  它扑来的瞬间,我抽出腰间短刀,刀刃抹过朱砂符纸,火光乍起。妖物惨叫一声,退入黑暗,却留下一缕黑烟缠上朱小福脚踝。

  “哎哟我的腿!”他蹦得老高,“它咬我!”

  “别动!”我一刀斩断黑烟,顺手把青玉瓶塞进他怀里,“拿着,要是丢了,我就把你炼成符纸。”

  他抱紧瓶子,眼泪汪汪:“厉哥,你真狠……”

  回程路上,天已擦黑。远处观音庙方向,忽有银铃轻响。

  银铃声清冷,像是从云端坠下的冰珠子,敲在人心尖上。朱小福一个激灵,差点把青玉瓶扔出去。

  “别慌。”我压低声音,拽着他躲进道旁枯草堆后,“那不是伞人。”

  “不是?”他缩着脖子,眼珠子乱转,“可这铃……”

  “是‘引魂铃’。”我盯着远处庙门轮廓,心头微沉,“只有守灯人会用。”

  守灯人——传说中看护本命灯芯的隐士,不属人、不归妖,游走阴阳之间。苏婉曾提过一句,说她幼时见过一位白发婆婆,手持银铃,在她梦里点过一盏青莲灯。

  若真是守灯人现身,那青玉瓶里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关键。

  朱小福哆嗦着问:“那……咱们还回庙吗?”

  “回。”我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但你得绕后墙进去,别惊动她。我从正门走。”

  “为啥啊厉哥!万一那老婆婆也是妖呢?”

  “她若真是守灯人,就不会伤苏婉。”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她或许知道我娘的事。”

  朱小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他抱着瓶子猫腰钻进荒草,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我整了整道士袍,缓步走向观音庙。银铃声停了,庙门口却站着个白衣女子,背对月光,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

  心口猛地一紧。

  不是佝偻老妪,也不是守灯人——是伞人。

  她静静立在那里,伞沿垂下黑纱,遮住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那手腕上,缠着一道褪色的红绳,绳结处系着一枚铜钱——正是我幼时戴过的“长命钱”。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像风吹过枯井,空洞又熟悉。

  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你到底是谁?”

  她缓缓转身,伞微微倾斜,露出半张脸——眉眼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我是你娘。”她说,“也是你杀的第一只妖。”

  我脑中轰然作响,脚下不由退了一步。

  “胡说!”我咬牙,“我娘死于厉家灭门之夜,尸骨无存!你不过是个借她形貌的邪祟!”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悲悯:“若真是邪祟,怎会等你二十年?若真是幻象,怎知你左肩有胎记,形如残月?”

  我浑身一僵。

  那胎记,除了死去的乳母,无人知晓。

  她继续道:“当年我以魂为祭,封住噬忆妖的本源,才换你活命。如今它复苏,要夺回灯芯——而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医女,正是我当年藏起的‘灯引’。”

  “苏婉是灯引?”我嗓音发干。

  “她体内有我一缕魂火,能唤醒灯芯,也能镇压妖源。”她抬手,指向庙内,“但若七日内你不让她亲手点燃青玉瓶中的凝魂露,她魂魄将散,而你……将继承噬忆之咒,永世不得超生。”

  我喉头滚动,冷汗滑落。

  远处草丛窸窣,朱小福探出半个脑袋,满脸惊恐地朝我打手势——苏婉不见了!

  我心头一凛,猛地回头看向庙内。

  破庙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悄然燃起,映出苏婉单薄的身影。她赤着脚站在供桌前,手中捧着那盏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残破油灯,眼神空茫,口中喃喃:“赎罪要用血还……血还……”

  “住手!”我冲进去。

  可已经晚了。

  她指尖划过灯芯,一滴血落下,火苗骤然暴涨,化作青莲形状,照亮整座庙宇。

  伞人在我身后轻声道:“灯已认主。现在,她才是真正的守灯人——而你,厉无咎,该做出选择了。”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咔咔响,喉咙里像塞了团火炭。那青莲灯焰明明灭灭,映得苏婉的脸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进光里。

  “守灯人?”我咬牙,“她才十七岁!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

  伞人没答话,只是轻轻把伞尖往地上一顿。庙外风骤起,卷着枯叶打旋儿,朱小福“哎哟”一声从梁上滚下来,怀里还抱着半块发霉的供饼。

  “厉哥!我刚在上面……咳咳……偷听!”他抹了把脸上的灰,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姑娘是不是中了‘引魂咒’?我师父说过,守灯人一旦认主,三日内若不回‘灯源’——也就是忘忧林里的古灯台——魂魄就会散成萤火虫!”

  “忘忧林?”我心头一沉。那地方邪门得很,前朝就有传说,进去的人要么疯,要么死,连黑骑护卫的老大都绕着走。

  “对啊!”朱小福一拍大腿,“而且……呃,那个……阿蛮姐好像已经进去了。”

  “什么?!”我差点把刀鞘捏断。

  话音未落,庙门“砰”地被踹开。阿蛮一身劲装,肩头带血,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箭,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

  “厉锋!”她一见我就吼,“你家小表妹——哦不,守灯人——她的灯芯是从我爹当年埋的‘镇魂匣’里挖出来的!那匣子本该锁住噬忆妖的残魂,现在全漏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阿蛮她爹,正是当年厉家灭门案后,唯一替我们收尸的老锦衣卫。原来他早知道些什么。

  苏婉忽然转过身,眼神清明了一瞬:“忘忧林……灯台下……有我的名字。”

  说完又晃了晃,差点栽倒。我冲过去扶住她,触手冰凉,像摸到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

  “行了,别在这儿干瞪眼了。”阿蛮甩了甩头发,从腰间解下个酒囊灌了一口,“我刚在林子边上撞见‘玄阴宗’的人,他们也在找灯台——说是什么‘九幽灯魄’能炼成通天灵宝。啧,一群疯子。”

  朱小福缩着脖子插嘴:“玄阴宗?就是那个专挖人祖坟、拿童男童女炼丹的邪派?完了完了,咱们这是羊入虎口啊!”

  “闭嘴!”我和阿蛮异口同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苏婉背起来——轻得像片叶子。“朱小福,你带路。阿蛮,你断后。记住,进了林子,谁也别碰那些会发光的蘑菇,也别答应任何‘声音’的问话。”

  “为啥?”朱小福哆嗦着问。

  “因为上次有个黑骑兄弟,听见有人喊他娘,应了一声,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吊在树上,嘴里塞满了自己的舌头。”阿蛮冷冷道。

  朱小福“哇”地哭出来:“我想回家种地……”

  忘忧林果然名不虚传。一踏进去,雾就浓得化不开,连月光都透不进来。脚下是软绵绵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整片林子都在屏住呼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婉在我背上忽然低语:“左边第三棵歪脖子树……树洞里有东西。”

  我示意停下。阿蛮搭箭拉弓,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

  我拔刀,劈开树皮。里面竟嵌着一块青铜牌,刻着“厉”字——是我爹的腰牌!

  可还没等我细看,树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厉千户,好久不见。”

  一个白衣青年缓步走出,手中拂尘轻摇,眉目清俊,却带着股阴冷气。正是玄阴宗少主,白无咎——和我同名不同命的死对头。

  “白无咎?”我眯起眼,“你不是三年前就被我一刀捅穿了心口?”

  他轻笑:“托你的福,我借噬忆妖的残魂活了下来。如今,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包括她。”他目光落在苏婉身上,“这丫头体内,可不止一盏灯那么简单。”

  朱小福突然“咦”了一声:“等等!你俩名字都叫‘无咎’?那谁才是真货?”

  阿蛮翻了个白眼:“闭嘴,傻道士!”

  白无咎拂尘一扬,地面顿时钻出数条黑藤,直扑我们而来。我挥刀斩断,却发现藤蔓断口处渗出黑血,腥臭扑鼻。

  “小心!是蚀骨藤!”阿蛮急喊,“沾上就烂肉!”

  混乱中,苏婉忽然从我背上滑下,赤脚踩在藤蔓上。那些黑藤竟瞬间枯萎。

  她抬头,眼中青光流转:“灯引在此,尔等退散。”

  白无咎脸色骤变:“她……觉醒了?”

  就在这时,林深处传来一阵悠扬笛声。一只雪白狐狸跃上枝头,背上坐着个穿红裙的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手里把玩着一支骨笛。

  那小姑娘歪着头打量我们,嘴角噙着笑,眼尾却冷得像冰。她脚尖一点狐背,轻飘飘落在地上,红裙拂过枯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白无咎,你又在欺负人啦?”她声音清脆,像是山涧里滚落的玉石,可话一出口,四周雾气竟凝成霜花,簌簌落下。

  白无咎脸色微变,拂尘收拢,躬身一礼:“红绡姑娘,玄阴宗奉命寻灯,并非有意冒犯。”

  “哦?”红绡拖长了调子,骨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你可知这盏青莲灯,原是我娘亲当年亲手封入镇魂匣的?”

  我心头猛地一跳——阿蛮她爹埋下的镇魂匣,竟与这小姑娘的母亲有关?

  苏婉忽然踉跄一步,捂住胸口,低声道:“……是你?那夜雨中,撑红伞的人……”

  红绡眸光一闪,笑意淡了几分:“你还记得?看来灯芯未灭,记忆尚存。”

  白无咎眼神阴鸷,却不敢发作,只低声:“九幽灯魄事关宗门大计,还请红绡姑娘莫要插手。”

  “插手?”红绡嗤笑一声,骨笛轻点地面,“这整片忘忧林,都是我家祖坟。你说我该不该管?”

  朱小福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完了,这下真是挖人祖坟挖到正主儿头上来了……”

  阿蛮拉弓的手没松,却压低声音问我:“厉锋,这丫头什么来头?连白无咎都怕她?”

  我摇头,目光却死死盯着红绡腰间那枚赤玉铃铛——和我幼时在厉家祠堂见过的残片一模一样。那是母亲临终前攥在手里的东西。

  红绡忽然朝我走来,步伐轻盈如烟。她停在我面前,仰头看我,眼中竟有几分悲悯:“厉无咎,你爹当年为护灯而死,你娘为藏灯自焚。如今你背着守灯人闯进忘忧林,是想重蹈覆辙吗?”

  我浑身一震:“你……认识我父母?”

  她没答,只伸手轻轻抚过苏婉的脸颊。苏婉竟没有躲,反而闭上眼,像倦鸟归巢。

  “灯引已醒,灯台将启。”红绡收回手,转身望向林深处,“若你们真要去古灯台,便随我来。但记住——”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冷如寒铁,“路上若有人心生贪念,妄图夺灯炼魄,我会亲手剜出他的心,喂给林中的噬忆妖。”

  白无咎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敢阻拦。

  红绡一挥手,雪狐跃至前方引路。雾气竟自动分开一条小径,两侧枯树如跪拜般微微倾斜。

  朱小福缩在我背后,颤巍巍道:“厉哥……咱们是不是……跟了个更邪门的?”

  我没说话,只把刀重新系紧。背上空了——苏婉不知何时已自己站稳,赤足踩在腐叶上,步履轻缓,仿佛她本就属于这片林子。

  阿蛮凑近我耳边:“小心。这红绡……不像活人。”

  我点头。风里,她的裙摆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

  一行人沉默前行。林中寂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消失了。唯有红绡手中的骨笛偶尔轻响一声,像是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存在。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雾中隐约现出一座石台,台上孤灯一盏,青焰摇曳,与苏婉眉心那点光遥相呼应。

  红绡停下脚步,轻声道:“到了。古灯台——也是你娘最后站着的地方,厉无咎。”

  我喉头一哽,正欲上前,苏婉却突然抬手拦住我。

  她缓缓走向灯台,每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青莲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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