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认主,魂归位。”她低语,声音不再是那个懵懂少女,而是带着千年沉寂的回响,“我非苏婉,亦非守灯人。我是……灯灵‘青蘅’。”
话音落,青莲灯焰冲天而起,照亮整片忘忧林。
而就在那光中,我看见灯台基座上,刻着两行小字:厉氏无咎,执灯护世。
山风一吹,灯焰晃了晃,却没灭。我盯着那两行字,心口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厉氏无咎?不是白无咎?红绡骗了我们?
“喂,厉大哥!”朱小福一把拽住我胳膊,声音抖得像筛糠,“你脸色咋这么难看?不会……不会你才是玄阴宗那个少主吧?”
“闭嘴。”我甩开他,大步往前走。
苏婉——不,青蘅站在灯台前,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可那青莲光晕却稳稳罩着她,连风都不敢乱吹。阿蛮拉满弓,警惕地扫视四周:“不对劲,刚才那光太亮,肯定惊动了东西。”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紧接着,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来了。”我手按刀柄,低声道。
树影里钻出个佝偻老头,穿着破烂道袍,手里拎着个酒葫芦,醉醺醺地打了个嗝:“哎哟,这不是黑骑的小厉锋嘛?几年不见,还活着呢?”
我眯起眼:“守界人老酒鬼?你不是十年前就死在北境妖潮里了?”
“死?”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我这种废物,阎王都懒得收。倒是你,小子,灯台开了,守界令却没响——说明有人失职了。”
我心头一沉。守界令是皇城沦陷前设下的最后一道结界警讯,若灯台异动而守界令无声,要么结界已破,要么……守界人叛了。
“你什么意思?”阿蛮箭尖直指老头咽喉。
老酒鬼灌了口酒,慢悠悠道:“意思就是,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早就不归大周管了。三天前,东边三百里外的‘锁龙井’塌了,井底镇压的‘蚀骨阴蟒’跑了。它最爱吃灯灵,尤其……青莲灯魄。”
苏婉猛地回头,脸色煞白。
“哈!怕了吧?”老酒鬼嘿嘿笑,“不过嘛——”他忽然从袖里甩出一道黄符,贴在我胸口,“我虽废,但还没彻底烂透。这符能遮你们气息半炷香,快走!阴蟒嗅觉比狗还灵,它已经在路上了!”
朱小福慌得直跺脚:“半炷香?那够干啥的?跑都跑不出林子!”
“谁说要跑了?”我扯下符纸塞进怀里,拔刀出鞘,“它来正好。我亲人死在妖口,今日便拿这条命,换它一身蛇皮祭刀。”
“厉锋!”苏婉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你若死了,谁替我执灯?”
我一愣。
她缓步走来,指尖一点青焰飘到我刀刃上,瞬间燃起幽蓝火纹。“青莲灯焰可焚妖魂,但需活人持刃。你若执意送死,灯焰即灭,天下再无护世之光。”
我握刀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那你别死。”
她居然笑了,眼角弯弯,又变回那个爱偷偷给我塞止血草药的苏婉:“放心,我可是医女,惜命得很。”
阿蛮翻了个白眼:“酸死了!赶紧走!老酒鬼,后会有期!”
“等等!”老酒鬼突然扔来一个油纸包,“拿着,驱瘴丸,林子深处毒雾重。”
朱小福接住,打开一闻,差点吐出来:“这味儿……比我师父炼的臭屁丹还冲!”
“臭才有效!”老酒鬼摆摆手,转身踉跄入林,背影很快被雾吞没。
我们沿着山道疾行。雾越来越浓,脚下湿滑,朱小福摔了三跤,每次爬起来都念叨:“早知道该拜个腿神……”
忽然,前方树梢“哗啦”一响。
阿蛮立刻搭箭:“趴下!”
一支羽箭破雾而出,钉入树干,箭尾缠着张纸条。我扯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灯灵勿近断魂崖,有埋伏。——白无咎。”
“哈?”朱小福傻眼,“那家伙不是反派吗?咋还通风报信?”
我冷笑:“他要的是完整的灯魄,不是残渣。阴蟒若吞了苏婉,他什么都捞不着。”
苏婉盯着纸条,轻声问:“他……是你弟弟?”
我没答。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我只记得母亲把我推出门,怀里塞了块刻着“无咎”的玉佩。后来才知道,父亲另娶,生了次子,取名“无咎”,而我这个长子,被逐出家门,改名厉锋。
山道尽头,雾散了些。远处悬崖如刀劈,云海翻涌。
“断魂崖……”阿蛮皱眉,“传说跳下去的人,魂会被风撕碎,永世不得超生。”
“那就别跳。”我握紧刀,“绕过去。”
可刚转过弯,地面猛地塌陷!
“陷阱!”朱小福尖叫着往下掉。
我一把抓住他后领,另一手扣住岩缝。苏婉迅速抛出青莲丝线缠住他腰,三人悬在半空。底下黑黢黢的,隐约有鳞片反光。
“它在下面等着呢。”阿蛮在崖顶怒骂,“这群王八蛋,连陷阱都挖得这么缺德!”
忽然,崖对面传来一声清啸。
白无咎白衣胜雪,踏风而来,手中拂尘一扬:“青蘅,过来。我能护你周全。”
苏婉仰头看他,眼神平静:“你护的不是我,是灯。”
白无咎笑容微僵。
就在这时,深渊中传来一声嘶吼,腥风卷起,一条巨蟒昂首而出,双眼赤红如血,獠牙滴着黑液。
腥风扑面,我几乎睁不开眼。那蚀骨阴蟒的鳞片在崖底幽光中泛着铁锈般的暗红,每一片都像浸过血的铜钱,层层叠叠地蠕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抓紧!”我咬牙低吼,手臂被朱小福的重量扯得生疼,岩缝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苏婉双手结印,青莲丝线骤然收紧,将朱小福往上提了半尺。可就在这时,阴蟒猛地一甩尾,整片崖壁震颤如鼓,我们脚下的土层再次崩裂!
“厉锋——!”阿蛮在崖顶急喊,箭已搭上弓弦,却不敢轻放——怕误伤我们。
白无咎立于对面断崖,白衣猎猎,神情冷峻。他手中拂尘轻扬,一道银光如瀑洒落,竟在深渊之上织出一张符网,暂时阻住了阴蟒的扑势。
“你还不走?”他目光扫来,语气不带情绪,“再拖下去,连我也救不了你们。”
“谁要你救!”朱小福嘴硬,声音却抖得不成调。
我盯着白无咎,心头翻涌。十五年未见,他眉眼间早已褪去稚气,只剩一种近乎无情的沉静。那眼神,像极了父亲当年看我的样子——审视、疏离,仿佛我不是血亲,而是待价而沽的器物。
“苏婉,”我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若我松手,你能借青莲之力跃上崖顶吗?”
她一怔,随即摇头:“不行。灯焰需与持刃者同息,你若坠渊,灯灭人亡。”
“那就别让我松手。”我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匕,狠狠插进岩缝深处,借力稳住身形。
阴蟒在符网下狂怒翻腾,獠牙撕扯着银光,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白无咎眉头微蹙,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阿蛮!”我仰头喊,“射它左眼!三息之后,符网必破!”
“明白!”阿蛮应声拉满弓弦,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第三息刚至,符网“嘣”地断裂!阴蟒咆哮着冲天而起,血口大张,直扑悬空的我们。
“就是现在!”阿蛮松弦!
羽箭如电,精准贯入阴蟒左目。巨蟒痛极翻滚,身躯撞上崖壁,碎石如雨落下。
趁此间隙,苏婉猛然催动青莲灯焰,幽蓝火纹自刀刃蔓延至我全身,一股轻盈之力托起我们三人,缓缓升空。
“走!”我低喝,顺势将朱小福推向崖顶。
白无咎却在此时踏空而来,拂尘一卷,竟欲夺我手中刀:“灯焰归主,刀不该在你手上。”
我反手一刀劈去,青焰暴涨,逼得他后撤半步。
“滚开!”我怒喝,“这刀是我娘临死前塞进我手里的,不是你玄阴宗的祭品!”
他眸色一暗,似有千言,终是未语。只冷冷道:“你会害死她。”
“我宁可她死在我怀里,也不让她落在你这种人手里!”话音未落,我已借势跃上崖顶,一把将苏婉拉入怀中。
她身子微颤,却没挣脱,只是低声说:“……你身上有血味。”
“废话,刚从地狱爬上来。”我喘着粗气,回头望向深渊——阴蟒虽伤,却未死,正盘踞崖底,赤瞳死死盯着我们,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似在酝酿下一次袭击。
阿蛮迅速布下三支燃符箭,插在崖边,形成一道临时结界。“撑不了多久,得快走。”
朱小福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我腿软了……真该拜个腿神。”
白无咎站在对面,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他忽然抬手,抛来一枚玉简。
我接住,入手冰凉。玉简上刻着一行小字:“锁龙井塌非天灾,乃人为。查‘九曜司’。”
我心头一震。九曜司?那是大周皇室直属的秘察机构,专司妖邪异事,十年前便已名存实亡。若他们尚在活动……莫非皇城陷落另有隐情?
“为何帮我?”我抬头问。
白无咎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因为我也想知道,当年那场大火,究竟是谁放的。”
风掠过断魂崖,吹散他最后一句话。他的身影渐渐隐入雾中,如一场未做完的梦。
苏婉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微凉:“走吧,厉锋。路还长。”
山道湿滑,雾气浓得能拧出水来。我攥着那枚玉简,指节发白,心里却像被塞了团乱麻——九曜司?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光的不只是皇城,还有我爹娘、妹妹,连骨灰都没剩下。
“厉哥,你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朱小福缩着脖子凑过来,手里捏着张黄符,抖得跟风中秋叶似的,“要不……我给你贴个安神符?驱邪又提神,包治百病!”
“闭嘴。”我低喝一声,顺手把他那张歪歪扭扭画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符纸抽走,揉成一团塞进他嘴里,“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进前面那条妖气裂缝里喂蛇。”
“呜呜呜!”朱小福眼泪汪汪地吐出纸团,委屈巴巴,“那可是我最后一张‘镇魂符’!花了三天三夜用鸡血画的!”
“鸡血?”阿蛮从后头大步赶上,腰间短弓一晃,嗤笑出声,“怪不得昨儿晚上厨房少了一只公鸡。我说怎么满院子都是鸡毛,原来是你这臭道士干的好事!”
“那是为了除魔卫道!”朱小福梗着脖子辩解,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沟。我一把拽住他后领,顺手甩到背上:“别掉队,前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苏婉突然停步,眉头微蹙:“等等……青莲灯焰在颤。”
她话音未落,我左臂上的黑鳞纹身猛地灼热起来——那是当年妖火焚身留下的印记,也是我对妖物最敏感的预警。
“左边三十步,有裂缝。”我压低声音,抽出腰间断刃。刀锋泛着幽蓝,是用阴铁淬过七次的杀器。
雾中传来细微的“嘶嘶”声,像是蛇尾拖过枯叶,又像某种东西在啃噬空气。
“来了!”阿蛮反手搭箭,弓弦绷紧如满月。可就在她松弦的刹那,那支箭竟在半空“咔”地断成两截,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
“糟了!”苏婉脸色一白,“这不是普通裂缝……是灵媒失控形成的‘噬界口’!它在吞噬灵气!”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塌陷。我们四人齐齐下坠,朱小福尖叫着抱住我的腿:“厉哥救命啊——我还没娶媳妇呢!”
下坠不过一瞬,却像坠入深渊。等我回过神,已站在一片扭曲的林子里。树干漆黑如墨,枝叶倒长,天空是诡异的紫红色,远处隐约有哭声。
“这是……妖域边缘?”阿蛮咬牙,迅速检查箭囊,“我的箭只剩七支了。”
“别慌。”苏婉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诀,青莲灯焰自她掌心浮起,柔和却不容侵犯的光晕缓缓扩散,“只要灯焰不灭,我们就能找到出口。”
可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小姑娘,你的灯……真香啊。”
我们猛地回头。
树影里,站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赤脚,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哥哥姐姐们,陪我玩好不好?”
朱小福腿一软:“完蛋……是‘伥鬼童’!专诱活人入妖域的!”
“闭嘴,别看她眼睛!”我低吼,同时将苏婉拉到身后。可那小女孩已经扑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人。
阿蛮一箭射出,正中她胸口——可箭穿过去,她毫发无伤,反而咯咯笑起来:“没用的哦,这里是我的地盘……”
苏婉突然上前一步,青莲灯焰暴涨,照得四周树影扭曲:“你不是伥鬼……你是被‘蚀骨阴蟒’寄生的灵童!”
小女孩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就在这瞬间,我动了。
断刃如电,直刺她眉心——不是杀她,而是斩向她额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黑线。
“啊——!”小女孩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一道黑气从她天灵盖窜出,化作一条细小阴蟒,嘶鸣着逃向林深处。
小女孩软软倒下,手中布娃娃落地,裂开,掉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我捡起铜钱,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字:九曜。
“又是他们……”我喃喃。
苏婉蹲下身,探了探小女孩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只是魂魄受损。”她从怀里掏出银针,手法娴熟地扎入几处穴位,“得尽快送她回阳世,否则会被妖域同化。”
“可怎么出去?”阿蛮皱眉。
朱小福突然指着天上:“你们看!”
只见紫红天空中,一道裂缝缓缓张开,透出外界山道的微光。
“青莲灯焰撕开了出口!”苏婉惊喜。
“快走!”我背起昏迷的小女孩,率先冲向裂缝。
可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阴冷笑声:“想走?把灯留下。”
回头一看,雾中缓缓走出一人,白衣胜雪,手持玉箫——正是白无咎。
但他眼神不对,瞳孔泛着诡异的绿光。
“糟了,”苏婉声音发颤,“他被阴蟒附体了!”
白无咎嘴角一扯,玉箫横于唇边,吹出一声刺耳尖啸。
整片妖域开始崩塌。
“跑!”我吼道,一把抱起苏婉,阿蛮拽着朱小福,四人拼命冲向裂缝。
身后,白无咎的身影在崩塌中渐渐模糊,却仍低声呢喃:“厉锋……你逃不掉的。九曜司……在等你回家。”
裂缝在头顶剧烈震颤,仿佛天幕被撕开又缝合。我背着那小女孩,一手紧攥断刃,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苏婉的手腕——她脸色苍白,青莲灯焰虽未熄灭,却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别松手!”我咬牙低吼,脚下踏过扭曲的枯枝与浮空的碎石。妖域崩塌的速度远超想象,地面不断塌陷,露出下方翻涌的黑雾,像无数张开的嘴,等着吞噬我们。
朱小福一边跑一边念咒,声音抖得不成调:“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哟!”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阿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颈衣领,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你再念错一个字,我就把你塞进阴蟒嘴里当诱饵!”阿蛮喘着粗气骂道。
“我这不是紧张嘛……”朱小福抹了把脸上的汗,忽然指着前方,“厉哥!出口要闭上了!”
果然,那道透出山道微光的裂缝正在缓缓收拢,边缘泛起血丝般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
“来不及了!”苏婉急道,指尖一划,咬破食指,以血为引,在空中疾书一道符箓。青莲灯焰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光桥,直通裂缝中心。
“走!”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毫不犹豫跃上光桥,身后三人紧随其后。就在最后一人踏入裂缝的刹那,整片妖域轰然炸裂,黑雾如潮水倒灌,白无咎的冷笑声被吞没在崩塌的巨响中。
——
再睁眼时,已是山道湿冷,晨雾未散。
我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息,背上那小女孩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苏婉跪在一旁,手指按在她眉心,银针微微颤动。阿蛮倚着树干,检查箭囊,脸色铁青。朱小福则瘫成一团,仰面朝天,喃喃道:“我再也不吃鸡了……这辈子都不吃了……”
我低头,掌心里还攥着那枚铜钱,九曜二字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锈色。
“他怎么会出现在妖域?”阿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白无咎不是三年前就失踪了吗?九曜司对外宣称他叛逃,可没人见过尸首。”
“他没叛逃。”苏婉收回银针,轻轻将小女孩放平,“他是被‘蚀骨阴蟒’寄生了。这种妖物专挑灵根纯净之人下手,借其躯壳行走阳世。若非他意志极强,恐怕早就彻底沦为傀儡。”
我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拍掉衣上泥水:“九曜司当年烧了我家,如今又用阴蟒操控旧部……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无人应答。
山风拂过,雾气渐薄,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山下镇上的早课钟。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方才妖域的诡谲形成鲜明对比。
朱小福挣扎着坐起,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半块芝麻饼。“给,厉哥。”他递过来,难得没嬉皮笑脸,“你脸色还是不好。”
我接过饼,咬了一口,干涩却温热。抬头望向山下,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不过是梦。
可掌心的铜钱冰凉刺骨,提醒我一切真实。
“先回镇上。”我站起身,将断刃插回腰间,“找个大夫照看这孩子。然后……我们得查清楚,九曜司这些年,到底在暗地里养了多少条‘蛇’。”
苏婉点头,轻声道:“青莲灯显示,最近三月内,东南七郡已有十七处灵脉异常波动。若真是九曜司在布局……恐怕不只是为了找人。”
“是为了开门。”我低声说。
三人齐齐看向我。
山道湿滑,昨夜一场急雨把青石板泡得油亮。我走在最前头,手按在刀柄上,耳朵却听着身后三人的动静。
“厉大哥,你说‘开门’……开什么门啊?”朱小福一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凑上来,声音压得贼低,像怕惊了山里的鬼。
我没回头,只淡淡道:“九曜司当年在钦天监底下挖过一条地脉通道,传闻能通幽冥。若他们真在东南七郡同时扰动灵脉,恐怕不是为了引妖——是想把门彻底打开。”
“那不就是放群魔出笼?”阿蛮啐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这群狗东西,朝廷都快散架了,还搞这些阴间勾当!”
苏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小童。那孩子被妖蟒寄生过,虽已拔除,但脸色仍泛着青灰。她时不时用指尖探他鼻息,眉头就没松开过。
走了约莫半炷香,山道拐了个弯,前方雾气渐浓。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差点绊倒。
“这路怎么歪成这样?”他扶着树干站稳,一脸狐疑,“我记得来时是直的啊。”
我也察觉不对。脚下的青石板明明是人工铺就,可越往前走,石缝里竟长出暗红色的苔藓,摸上去还有点温热——活物似的。
“别碰!”苏婉忽然出声,一把拽住朱小福伸出去的手,“这是‘噬影苔’,沾上会让人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还在走路,其实原地打转,直到力竭而亡。”
朱小福吓得缩回手,连拍胸口:“我的亲娘嘞!这玩意儿比我家后院的韭菜还邪门!”
阿蛮冷笑:“你家后院有韭菜?上回在镇上偷吃包子,还说是替天行道呢。”
“那是供奉土地公的!”朱小福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再说了,要不是我那张‘镇煞符’贴得及时,你们早被伥鬼童拖进泥潭喂蛇了!”
“符是你画的?”阿蛮挑眉,“墨汁还是从酒馆账本上刮下来的吧?”
两人斗嘴间,我忽然停步。
前方雾中,站着一个人。
身形瘦高,披着灰布斗篷,手里提着一盏无火之灯。灯罩上刻着北斗七星,却缺了最后一颗。
“九曜司的人?”我低声问。
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他嘴角微扬,声音像从井底传来:“厉千户,别来无恙。你杀的那条妖蟒,是我养的第三十七号试验品。”
“试验品?”苏婉眼神一凛,“你们拿活人喂妖?”
“活人?不。”那人轻笑,“我们只喂‘将死之人’。比如——你怀里那个孩子,三天内必死。除非……你愿意用他的命,换一道‘门钥’。”
我手已按上刀鞘,冷声道:“废话少说。你是谁?”
“代号‘辰星’。”他顿了顿,忽然抬手,将灯朝空中一抛。灯未落地,竟化作一道虚影门扉,门缝里透出猩红光晕,“九曜司欢迎诸位……前来赴死。”
话音未落,他身影如烟消散。
山道恢复寂静,唯有雾气更浓。
“他、他跑了?”朱小福结巴。
“不是跑。”我盯着那扇虚影门缓缓闭合,“是‘跳’出了这片时空。九曜司果然掌握了‘叠界术’——能在现实与夹缝之间瞬移。”
阿蛮咬牙:“那咱们怎么办?追?”
“追不上。”我摇头,“但他在等我们回镇。因为镇上有他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朱小福问。
苏婉忽然开口,声音轻却坚定:“青莲灯芯。我师父临终前藏在镇东药铺地窖里的那截灯芯,能照破一切虚妄之门。”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中有担忧,也有决意。
“那就回镇。”我说,“不过——这次别走大路。”
“为啥?”朱小福又开始神叨叨,“难道大路上有……鬼打墙?”
“不是鬼打墙。”阿蛮翻了个白眼,“是厉大哥嫌你走路太吵,怕引来更多‘试验品’。”
我们折入山侧一条荒径,草深及膝,露水沾衣。朱小福一边拨开藤蔓一边嘟囔:“这路连野猪都不走,九曜司的人能盯上咱们?”
“他们不靠眼睛看。”我低声道,“靠‘影引’——只要有人心生执念,影子就会被门缝里的东西咬住,拖进夹缝里去。”
苏婉闻言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脚下。她的影子在浓雾中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怀中小童的轮廓微微扭曲,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拉扯。她立刻将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指尖悄然掐了个诀,一道青光自袖中隐没。
阿蛮走在最后,弓已半张,箭尖始终对着雾霭深处。忽然,她低喝一声:“停!”
我们齐齐止步。前方三丈处,一株枯槐横卧道中,树干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竟嵌着半截人骨,骨上缠满暗红苔藓,正缓缓蠕动,如同呼吸。
“噬影苔又来了……”朱小福声音发颤,“这回连死人都不放过?”
“不是死人。”苏婉盯着那骨,“是活祭。九曜司用尸骨作饵,引诱迷途者靠近,再借苔藓吸其魂魄,炼成‘影傀’。”
我眯起眼,刀未出鞘,却已感知到四周空气微滞——有东西在雾中游弋,无声无息,如鱼潜渊。
“别动。”我压低嗓音,“它们在等我们踏错一步。”
静默持续了约莫十息。忽然,怀中小童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娘……灯……亮着……”
苏婉浑身一震,眼中闪过痛色。那孩子自被妖蟒寄生后,从未开口说过话,此刻竟似梦中见到了什么。
就在此时,枯槐上的骨节“咔”地一响,整具骸骨猛地坐起,空洞的眼窝直勾勾望向我们。苔藓如血丝般蔓延至其指骨,五指缓缓张开——掌心里,赫然托着一枚青玉莲瓣。
“青莲灯芯的碎片?!”苏婉失声。
“假的。”我冷声道,“是诱饵。真品若在此,噬影苔早被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