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血染石阶路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14字 发布时间:2026-07-06


  我握着那枚龟甲,指腹一遍遍摩挲刻字。“饲脉未绝,灵胎已醒。”八个字如针扎心。阿沅失踪那日,正是南陵血符初现之时。那时我还在北境追剿一头食婴妖狐,接到急报赶回,只来得及在城郊乱葬岗捡到她遗落的一只绣鞋——鞋尖缀着银铃,铃舌却断了。

  “厉大哥。”苏婉忽然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太静了?”

  我猛然回神。确实,连虫鸣都消失了。官道两旁本该有早起的樵夫、运炭的驴车,可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雾气在石板路上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无声的河。

  朱小福也察觉不对,缩着脖子往我身后躲:“该不会……咱们已经进了‘饲域’吧?听说饲脉所及之处,活人皆成傀影,走路不带声,说话不带气……”

  话音未落,前方雾中忽现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我们站着,身形瘦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红绦。他缓缓转过身——

  我呼吸一滞。

  是阿沅。

  她面容如昔,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脚踝上,银铃轻晃,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叮铃”声。她望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却无笑意。

  “哥。”她开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你终于来了。”

  阿蛮立刻张弓,箭尖直指她心口:“别动!那是幻象!”

  “不是幻象。”苏婉却按住阿蛮的手臂,声音轻而坚定,“她是‘饲体’——魂被灵胎拘着,肉身却还活着,游荡在饲脉边缘,引诱执念深重之人靠近。”

  我脚步顿住,喉头滚动:“阿沅……你还记得我?”

  她点点头,眼中泛起水光:“记得。我记得你答应过要带我去西市吃糖芋苗,记得你说等妖患平了就辞官回乡种桃树……可你没回来。”她声音渐颤,“哥,我好冷。”

  心口像被钝刀割开。我几乎要上前一步,却被苏婉一把拉住。

  “厉锋!”她声音急促,“饲体若触碰生人,饲印即刻转移!你额上赦纹虽强,但若被灵胎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我咬牙,指甲掐进掌心。阿沅站在雾中,眼中泪珠滚落,却未落地,半空便化作黑烟消散。

  “哥,”她轻声说,“来陪我吧。灵胎说,只要亲人自愿献魂,饲脉便可逆转……我能回来,真的。”

  朱小福急得直跺脚:“完了完了,这是‘亲缘饲诱’!最毒的招数!专攻人心软处!”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刀刃映出阿沅模糊的倒影。

  “阿沅,”我说,“若你真在,就告诉我——那年冬至,我在你窗下埋了什么?”

  她怔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摇头:“我不记得……灵胎不让我记。”

  我心头一沉。那年冬至,我在她窗外埋了一坛桂花酒,说等她及笄那日启封。此事无人知晓。

  眼前这人,终究不是她。

  刀光骤起,我挥刀斩向雾中身影。刀锋未至,阿沅的身影已如纸灰般碎散,唯余银铃坠地,“叮”一声脆响,旋即被雾吞没。

  雾,更浓了。

  苏婉低声:“饲脉在试探我们。它知道你在乎什么,就用什么来拦路。”

  雾气如活物般缠绕脚踝,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苏婉的话像针扎进心里——饲脉在试探我们?呵,它怕了。

  “走!”我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身后传来朱小福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厉大哥等等!这雾有毒啊!我刚撒了辟邪粉,结果它打了个喷嚏……”

  “雾还能打喷嚏?”阿蛮翻了个白眼,箭已搭弦,“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拿你当靶子练箭。”

  “别吵。”苏婉忽然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听,塔里有哭声。”

  守脉塔就在前方,七层石塔歪斜如醉汉,塔顶裂开一道缝,渗出幽绿光。那哭声细若游丝,却带着钩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眯眼:“不是人哭,是灵婴在叫魂。”

  “灵婴?”朱小福脸色刷白,“那玩意儿不是得用童男童女血喂三年才能养出来吗?谁这么缺德——哎哟!”话没说完,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闭嘴!想引来更多妖是不是?”

  塔门半塌,门楣上刻着“守脉”二字,字迹被血浸得发黑。我一脚踹开残门,腐气扑面而来。塔内漆黑,唯有地面散落几盏长明灯,灯油早干,只剩灰烬。

  “点火折子。”我说。

  朱小福哆嗦着掏火石,手抖得点不着。阿蛮一把抢过,三下两下燃起火绒,顺手扔他脸上:“胆小鬼,站后面去。”

  火光摇曳,照出塔内景象——四壁刻满符文,但大多已被刮花;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鼎,鼎中插着半截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寒意。

  “这剑……”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触鼎沿,“是前朝镇脉剑,传说能斩饲脉主根。可它断了,说明有人强行拔过。”

  “拔剑的人,大概已经变成墙上的霉斑了。”我冷笑,目光扫向二楼楼梯口——那里有新鲜血迹,一路滴到第三层。

  “上去。”我刚抬脚,朱小福突然拽我胳膊:“厉大哥!你看鼎底!”

  火光下,鼎底竟浮现出一行水纹般的字:“求援者,叩三声。秘境启,饲脉断。”

  “叩三声?”阿蛮皱眉,“敲鼎?”

  “试试。”苏婉点头。

  我伸手轻叩鼎身——咚、咚、咚。

  第三声落下的瞬间,鼎中锈剑猛地一震,嗡鸣如龙吟。整座塔剧烈晃动,灰尘簌簌落下。塔顶裂缝骤然扩大,一道银光劈入,直射鼎心!

  “小心!”我拉苏婉后退。

  银光散去,鼎中竟站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穿青衫,戴斗笠,胡子拉碴,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谁扰老子清梦?”小人儿打了个酒嗝,眯眼打量我们,“哦?黑骑护卫?啧,现在的小辈连饲脉都搞不定,还得请老子出手?”

  “你是……灵界使者?”朱小福瞪圆眼。

  “屁的使者!”小人儿跳上鼎沿,叉腰骂道,“老子是守脉塔最后一任守塔人,魂魄被钉在这破鼎里三百多年了!你们要借秘境,行啊——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我盯着他。

  “帮我找一坛桂花酒。”他眼神忽然柔软,“冬至那天埋的,说好及笄日启封……结果我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她来开。”

  我心头一震。这老鬼,莫非也……

  “行。”我沉声应下。

  小人儿咧嘴一笑,仰头灌了口酒,酒液化作光雾升腾。塔内符文逐一亮起,地面裂开,露出向下的石阶,幽深如喉。

  “秘境开了。”他说,“饲脉主根就在底下。但记住——别信眼睛看到的,信你心里那点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身形消散,只余酒香袅袅。

  “走!”我率先踏入石阶。

  刚下几步,身后传来朱小福的哀嚎:“我的符咒全湿了!这台阶怎么在冒水?”

  “那是血。”阿蛮冷冷道,“别低头看就行。”

  黑暗中,苏婉悄悄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却让我想起那个雪夜——阿沅窗下,我埋酒时冻红的指尖。

  “厉锋,”她轻声说,“这次,别一个人扛。”

  石阶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的脊背上。血水从缝隙中渗出,却并不腥臭,反而带着一股陈年酒糟的酸涩味,仿佛整座塔的地脉早已被酒气浸透。我握紧苏婉的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秘境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乐器在风中震颤。阿蛮走在最后,弓弦始终绷紧,箭尖微微晃动,警惕着两侧墙壁上偶尔闪过的黑影。那些影子不成形,却似有意识地尾随我们,时而拉长,时而缩成一点,如同窥伺猎物的蛇。

  “这地方……不对劲。”朱小福压低声音,一边抖着湿透的符纸,一边掏出一块干布擦拭,“我刚画的‘镇魂符’,一沾这水汽就化了。连墨都散成灰——这可不是寻常阴气。”

  “当然不寻常。”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头顶——那里已看不见塔顶的裂缝,只有无边黑暗。“饲脉主根若真在此处,那它早就不是单纯的妖物了。三百年前前朝覆灭,守脉塔崩裂,饲脉借乱世扎根人心,靠的是贪、怨、执三毒养身。咱们现在走的,怕不是地底,而是某个人的心魔回廊。”

  苏婉轻声接话:“所以那老守塔人才说,别信眼睛看到的。”

  话音刚落,前方石阶忽然中断,一道断崖横亘眼前。崖下漆黑如墨,却隐约可见一座孤桥,由白骨搭成,桥面铺着褪色的红绸,风吹不动,静得诡异。

  “桥?”阿蛮眯眼,“假的吧?饲脉最爱设幻境诱人心神失守。”

  “未必是假。”我蹲下身,拾起一块碎石扔过去。石子穿过桥面,毫无阻碍地坠入深渊,但下一瞬,桥又完好如初。“是心象之桥。你心里若认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若不信,它便空无一物。”

  “那怎么过?”朱小福急了,“总不能飞过去吧?”

  苏婉松开我的手,缓步上前,站在断崖边缘。她闭上眼,低声吟诵一段古调,音律清越,似溪流穿石。随着她的声音,那白骨桥竟缓缓泛起微光,红绸无风自动,轻轻飘起一角,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

  “这是……《归魂引》?”我心头一震。此曲乃前朝宫中秘传,专为安抚亡灵所作,早已失传多年。苏婉怎会?

  她睁开眼,眸中映着幽光:“我娘教的。她说,若有一日走到守脉塔底,就唱这支曲子。”

  我不再追问。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早。

  桥稳了。我们依次踏上。骨节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却不令人恐惧,反倒有种奇异的安宁。走到桥中央时,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盏小灯,悬于虚空,灯芯跳动如心跳。每盏灯里,都映着一个人影——有的是我幼时在军营练刀的模样,有的是阿沅临终前攥着我衣角的手,还有一盏,竟是苏婉独自跪在雪地里的背影。

  “别看。”我低声道,加快脚步。

  可朱小福却停住了。他盯着其中一盏灯,脸色惨白:“那是……我爹?他不是死在北境战场吗?怎么会在这儿?”

  灯中人影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小福,回家吧。”

  “别信!”阿蛮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后拖,“那是饲脉在勾你心神!”

  朱小福挣扎着哭喊:“可那是我爹啊!我十年没见他了!”

  苏婉突然抬手,指尖点在他眉心,轻喝一声:“醒!”

  朱小福浑身一颤,眼中迷雾散去,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灯影随之黯淡,渐渐熄灭。

  “多谢……”他声音发虚。

  “走完这段路,再谢不迟。”我扶他起来,继续前行。

  过了桥,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祭坛。中央矗立一根巨柱,通体漆黑,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直通穹顶。柱底盘坐着一具枯骨,双手合十,头颅低垂,膝上放着一本残破的册子。

  “饲脉主根……就在这柱子里。”苏婉轻声道,“那枯骨,是最后一任钦天监正。”

  我走近,翻开册子。纸页脆如蝉翼,字迹却清晰如新:“饲脉非妖,乃人心所化。斩之不断,封之不绝。唯以‘舍’字破局——舍执念,舍旧恨,舍不可追之人。”

  我怔住。原来如此。

  身后,阿蛮忽然低语:“厉锋,你看柱子上的银线……是不是在动?”

  果然,那些银线正缓缓蠕动,如同血管搏动。更可怕的是,它们开始向我们延伸,悄无声息地爬向脚边。

  “它醒了。”苏婉声音微颤,“它感知到我们想‘舍’,所以要先吞噬我们的不舍。”

  我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合上,塞入怀中。“那就让它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舍’。”

  我转身面对众人,目光落在苏婉脸上:“你说过,这次别让我一个人扛。”

  她点头,眼中已有泪光,却笑得坚定。

  银线如蛇,贴着地砖悄无声息地游来,眼看就要缠上朱小福的靴子。他“哎哟”一声跳起来,差点踩到阿蛮脚背。

  “别乱蹦!”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顺手甩出三支符箭,“钉住它!”

  符箭破空,钉入地面,银线果然一顿,但只僵了半息,又继续蠕动,甚至分出几缕绕上箭杆,像在啃噬符纸上的朱砂。

  “完了完了,它连符都吃!”朱小福脸色发白,手忙脚乱从怀里掏黄符,“我这可是祖传的镇煞符……呃,其实是我昨儿晚上现画的,墨还没干透……”

  “闭嘴!”我低喝一声,抽出腰间黑刃。刀锋未出鞘,一股寒意已逼得银线微微退缩。可它们很快又聚拢,仿佛被某种执念牵引,越聚越多,竟在我们四周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苏婉忽然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眉头紧锁:“不是妖气……是记忆。这些银线里裹着人的执念——有守塔人的,也有后来闯入者的。它们把‘不舍’当养料。”

  “那咱赶紧舍啊!”朱小福急得直跺脚,“我这就把我攒的私房钱全扔了!还有我偷藏的糖豆!”

  “你那点破事不值一提。”阿蛮翻了个白眼,却悄悄摸了摸腰间箭囊——那里藏着她兄长留下的最后一支羽箭,箭尾刻着“护妹”二字。

  我心头一紧。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东西。而饲脉,就靠这个活。

  “别硬扛。”苏婉站起身,声音轻却坚定,“既然它要‘不舍’,我们就给它看——不是放弃,而是带着不舍活下去。”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针,刺破指尖,血珠滴落银线之上。刹那间,银光暴涨,整座塔室嗡鸣震颤。

  我眼前猛地一黑,记忆如潮水倒灌——

  那夜火光冲天,母亲把我推进地窖,塞给我半块麦饼:“锋儿,别回头。”

  我咬着饼,听见外面惨叫、撕咬、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没回头。

  但我每晚梦里都在回头。

  “厉锋!”苏婉的声音穿透幻象,“醒过来!它在吸你的执念!”

  我猛地睁眼,发现银线已缠上手臂,正往心口钻。剧痛如冰锥刺骨,可奇怪的是,我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释然?

  “原来如此。”我苦笑,“它不是要吞噬不舍,是要我们承认——不舍,本就是活着的一部分。”

  我反手握住银线,任其刺入掌心,血顺着银丝流下,却不再被吸收,反而开始逆流!

  “快!用你们的执念压它!”我吼道。

  阿蛮咬牙,抽出那支刻字羽箭,狠狠插进地面:“哥,我替你杀够一百个妖了!你安息吧!”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竟是几颗发霉的桂花糖。“这是我娘走前塞我兜里的……我一直没舍得吃……现在,给你尝尝!”他哭着把糖砸向银网。

  苏婉闭眼,轻声念道:“爹,女儿没做错。救人,从来不是错。”

  银线剧烈震颤,忽明忽暗。塔顶传来一声凄厉尖啸,仿佛无数人同时哀嚎。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声音从塔心深处响起:“你们……竟以不舍为盾?”

  一个半透明的老者身影缓缓浮现,正是前守塔人灵婴。他面容枯槁,眼中却有泪光:“我守了一辈子,以为舍弃才是解脱。可你们……让我看见另一种可能。”

  他抬手一挥,银线骤然回缩,化作一缕缕光点,涌入塔心中央——那里浮现出一根晶莹剔透的根须,正是饲脉主根。

  “拿去吧。”灵婴微笑,“封印它,不是斩断,而是……安放。”

  我走上前,将黑刃插入主根旁,苏婉迅速贴上七张安魂符,朱小福手抖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封灵阵,阿蛮则一箭射穿阵眼,引动天地清气。

  主根渐渐沉寂,化作一枚温润玉简,落入我掌心。

  “成了?”朱小福瘫坐在地,抹了把汗,“我腿都软了,刚才差点尿裤子……”

  “闭嘴!”阿蛮踹他一脚,自己却笑出声,“不过……你那糖还挺香。”

  苏婉走到我身边,轻声问:“还疼吗?”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被银线刺穿的伤口已经结痂,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像是被什么温润之物包裹过。

  “不疼了。”我摇头,把玉简递给她,“你看看,这上面有没有记载饲脉的来历?”

  苏婉接过玉简,指尖轻抚其上,玉面顿时浮现出细密如丝的篆文,流转不定,仿佛活物。她眉头微蹙:“不是寻常典籍……是‘心录’,只有执念相通者才能读取。”

  “那我来试试?”朱小福凑过来,一脸好奇。

  “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别糟蹋东西。”阿蛮一把将他拽开,顺手拍掉他肩上的灰,“再说,你刚才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还读心录?”

  朱小福不服气地嘟囔:“我那是感动!感动懂不懂?”

  我没理会他们斗嘴,目光落在塔室角落——那里原本堆着几具枯骨,此刻却已化作尘埃,只余一枚铜铃静静躺在地上。我走过去拾起,铜铃冰凉,内壁刻着一行小字:“愿吾儿平安归家。”

  心头一紧,我下意识攥紧了铃铛。

  “厉锋?”苏婉察觉我的异样,轻声问。

  我摇摇头,把铜铃收入怀中:“没事。只是……觉得这守塔人,或许也曾是个父亲。”

  塔外风声渐歇,天光透过破损的穹顶洒落进来,照在我们身上,竟有些暖意。方才那场生死交锋,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可掌心的伤、怀中的铃、手中的玉简,都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接下来去哪儿?”阿蛮靠在断柱上,仰头望着漏下的天光,“饲脉虽封,但大周境内妖踪未绝。听说北境雁门关外,已有狼妖聚众成军,吞食边民。”

  “先回城。”苏婉收起玉简,“这玉简需以灵火温养三日,才能彻底稳固封印。而且……”她顿了顿,看向我,“你的心神受损,需要调息。”

  我点点头,没反驳。确实,刚才那段幻象虽短,却耗尽了我大半心力。母亲的脸、麦饼的干涩、地窖里的黑暗……那些我以为早已麻木的记忆,原来一直藏在血肉深处,只等一个契机便汹涌而出。

  “那我背你回去?”朱小福突然挺起胸膛,一脸认真。

  “滚。”我和阿蛮异口同声。

  他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就说说嘛……其实我也走不动了。”

  我们相视一笑,疲惫中竟生出几分轻松。

  走出塔门时,晨雾已散,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只白鹭掠过稻田,翅膀划破寂静。这人间,依旧喧闹又安宁。

  我腿肚子还在打颤,不是累的,是刚才那股执念反噬的后劲儿没散干净。苏婉默默递来一碗温水,里头泡了点安神草——她总随身带着这些零碎,像揣了个小药铺。

  “喝了吧,别硬撑。”她说得轻,眼神却盯着我手背上隐隐浮现的青黑纹路。

  那是记忆封印松动的征兆。黑骑护卫每人入队时都由老天师亲手封印一段至痛记忆,以防执念成妖。可昨夜我主动撕开伤口,用对娘亲的思念去安抚灵婴……这封印,怕是裂了缝。

  “没事。”我一口灌下,草药味苦得皱眉,“比朱小福画的符水好喝。”

  “哎!我那符水能驱邪避煞!”朱小福立刻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手忙脚乱翻找,“你看,这张‘清心宁神符’还没用呢!就是……呃,墨有点晕开了。”

  阿蛮一把抽走他手里那张,眯眼看了看:“你拿反了,符头朝下,咒文倒着念,小心招来个倒立鬼。”

  “啊?不可能!”朱小福慌得差点把整沓符撒了,结果一张飘到地上,刚沾土就“嗤”地冒起白烟,转眼化成灰。

  我们全愣住。

  “符……失效了?”苏婉蹲下,指尖捻了捻灰烬,脸色微变,“不是朱道友画得差,是这地方有问题。”

  我心头一紧。守脉塔虽已封印饲脉,但塔基深处仍连着地脉阴窍。若封印不稳,阴气外泄,寻常符咒遇之即焚——就像刚才那样。

  “得回去检查封印。”我说。

  “现在?”阿蛮皱眉,“咱们刚出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趁白天阳气足。”我盯着塔门,“若等入夜,阴气反扑,怕是连塔都进不去。”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再画几张强力的?”

  “省省吧。”阿蛮拍拍他肩,“你那符要是真管用,上回在破庙也不会被只三脚猫精吓得钻灶台。”

  “那是战术性隐蔽!”朱小福梗着脖子辩解,却还是乖乖收起符纸,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布包,抖出几颗裹着糖霜的山楂丸,“吃点甜的压压惊?我自己熬的,加了朱砂和雄黄……应该能辟邪。”

  苏婉接过一颗,咬了一半,突然“噗”地笑出声:“你这糖丸,甜得发齁,雄黄味还冲鼻子——跟你的符一样,看着唬人,其实……挺可爱。”

  朱小福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没笑。因为我看见塔顶檐角,有一缕极淡的银丝,正缓缓垂落,像蛛网,又像泪痕。

  “走。”我拔刀,“快。”

  四人重新踏入塔内。晨光透过残破窗棂,在石阶上投下斑驳光影。可越往下走,空气越冷,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不对劲。”阿蛮低声道,手已搭上腰间箭囊,“刚才封印明明稳住了,怎么阴气比昨夜还重?”

  苏婉忽然停步,指着墙角:“看那儿。”

  墙缝里,嵌着一枚铜钱——锈迹斑斑,边缘刻着细密符文。我认得,是前守塔人用来镇压饲脉的“锁魂钱”。可此刻,铜钱表面裂开一道细缝,渗出黑血般的液体。

  “封印在溃散。”我握紧刀柄,“有人动过手脚。”

  “谁?塔里除了咱们,连只耗子都没活下来!”朱小福声音发抖。

  “未必是人。”苏婉轻声说,“也可能是……它自己醒了。”

  话音未落,塔底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心跳,又像脚步。

  我们屏息对视。阿蛮无声地抽出一支黑羽箭,搭弓拉满。朱小福哆嗦着掏出桃木剑,剑尖还在晃。苏婉悄悄把剩下的半颗糖丸塞进我手里——甜得发腻,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下。

  塔底石室空荡如初,封印阵图仍在,银线缠绕的灵婴静静沉睡。可阵眼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绣鞋。

  小巧,素白,鞋尖绣着半朵褪色的梅花——跟我娘当年穿的一模一样。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厉锋,别过去!”苏婉急喊。

  可我的脚像被钉住,动不了。那鞋……不该在这儿。娘死时,尸骨无存,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幻象……是饲脉残留的执念在模仿。”苏婉迅速分析,“它在试探你最深的痛。”

  “我知道。”我嗓音沙哑,“但它选错了。”

  我猛地抬手,将手中糖丸狠狠砸向绣鞋。

  “砰!”

  糖丸炸开,竟迸出金粉般的光尘——朱小福那傻子,居然偷偷掺了雷击木粉!

  光尘触及绣鞋,瞬间燃起幽蓝火焰。鞋影扭曲,发出尖利嘶鸣,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原来如此。”我冷笑,“它不是模仿我娘……是在学刚才灵婴的‘不舍’。想借我的执念,重新挣脱封印。”

  “聪明!”朱小福一脸佩服,“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我娘……从不穿绣花鞋。”我盯着地面残留的灰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赤脚踩药田,说绣鞋磨脚。”

  阿蛮“哈”了一声:“那你刚才还愣那么久?”

  “……我在想,她要是真在,会不会骂我太狠心。”我顿了顿,抬头看向阵图,“加固封印吧。这次,用我的血。”

  苏婉没劝,只默默取出银针。阿蛮啐了一口:“早该这么干,婆婆妈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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