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执念聚形(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07字 发布时间:2026-07-07


  朱小福手忙脚乱翻包袱:“我还有张祖传的‘镇魂血符’!虽然……可能有点潮……”

  朱小福话音未落,阿蛮已一把按住他肩膀:“别动,你那符纸一掏出来,怕是连咱们自己都要镇住了。”

  朱小福讪讪缩回手,却仍不死心地在包袱里窸窣翻找。苏婉没理他们,只将银针在火折子上燎过一圈,递到我面前时,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

  “血要三滴,滴在阵眼四角与中央。”她轻声道,“若封印真被外力侵蚀,光靠饲脉残留的灵婴之力压不住。你撕开记忆引它安抚,已是越界;再以血为引,恐怕……”

  “恐怕什么?”我接过银针,指尖微颤。

  “恐怕你的执念,会反过来被它记住。”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就像娘亲当年那样。”

  我没说话。娘亲的事,队里没人敢提。老天师说她不是死于妖祸,而是自愿沉入饲脉,用自身魂魄补全一道残缺的封印——那是大周立国之初就埋下的隐患,千年阴窍,百年一醒。而我,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

  银针刺入指腹,血珠滚落,在阵图上绽开如梅。第一滴,阵纹微亮;第二滴,银线震颤;第三滴落下时,整座石室忽然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灵婴睁开了眼。

  不是昨夜那种混沌懵懂的凝视,而是清澈、悲悯,甚至带着一丝熟稔。它望着我,嘴角轻轻扬起,像极了小时候娘哄我喝药时的模样。

  “它认得你。”苏婉低声说,语气里竟有一丝迟疑,“厉锋,你确定……你娘真的尸骨无存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应,灵婴忽然抬起小手,指向塔壁某处。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可在它指尖所向,空气竟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如同水面倒影被风吹皱。

  阿蛮立刻搭箭对准那处:“有东西!”

  “别射!”我急喝。

  波纹散去,露出一块嵌在石壁中的青玉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一个“厉”字,背面却是半阙残诗:“……月照孤坟无归路,风卷残衣似故人。”

  那是娘亲的笔迹。

  我踉跄上前,手指触到玉牌的刹那,一股温润暖意顺着手臂涌入心口,仿佛久别重逢的拥抱。可这暖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意——玉牌背面,不知何时渗出一行细小血字:“莫信灵婴。”

  字迹仍在流动,像活物般蠕动重组,下一瞬又变成:“它不是你娘。”

  我猛地抽手后退,玉牌“咔”地一声裂开,从中掉出一枚干枯的药草——是断肠草,娘亲生前最恨的毒物,却也是她临终前亲手采来、混入封印丹中的最后一味引子。

  “不对……”我喃喃,“娘不会用断肠草。她说过,再苦的命,也不该用毒去解。”

  苏婉脸色骤变:“糟了!这是反噬幻境!饲脉在借你对娘的认知,伪造‘真实’!”

  话音未落,灵婴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啼哭,整个封印阵图剧烈震荡,银线寸寸崩断。塔顶那缕银丝垂落得更快了,如雨如泪,滴在地上竟化作细小的白骨虫,窸窸窣窣朝我们爬来。

  “快退!”阿蛮一箭射穿最先扑来的虫群,火焰附着箭矢炸开,却只烧焦表层,内里黑气翻涌,虫尸竟重新拼合。

  朱小福咬牙掏出那张“祖传镇魂血符”,这次没拿反。他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上去,符纸瞬间燃起赤红火焰:“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符火腾空,暂时逼退虫群。可灵婴已从阵中飘起,悬浮半空,眼中再无温情,只剩一片空洞的银白。

  “它在吞噬封印残余。”苏婉急道,“必须立刻重建血契!厉锋,你还有力气吗?”

  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有。”我说,“但这次,我不用思念,也不用血。”

  我从怀中掏出那只糖丸剩下的半颗——刚才砸绣鞋时没用完的。朱小福瞪大眼:“你留着它干嘛?”

  “因为甜的东西,”我将糖丸含入口中,任那齁甜与雄黄的辛辣在舌尖炸开,“能压住心里的苦,也能骗过执念的眼睛。”

  说完,我闭眼,主动沉入记忆深处——不是娘亲的脸,不是药田的泥,而是七岁那年,她塞给我一颗野山楂,笑着说:“苦日子吃多了,得自己找点甜。”

  那一瞬,我心中无悲无惧,只有纯粹的、属于人的温度。

  灵婴的动作顿住了。

  银白的眼瞳中,第一次浮现出困惑。

  我睁开眼,缓步上前,伸手轻抚它头顶——没有攻击,没有封印,只是像娘亲曾经对我做的那样,轻轻拍了拍。

  “睡吧。”我说,“你不是她,但你也不该是妖。”

  灵婴怔怔望着我,忽然蜷缩成一团光,缓缓沉回阵图中央。银线重新缠绕,比先前更密、更稳。白骨虫纷纷碎裂,化作尘埃。塔内阴气如潮退去,晨光竟透过裂缝洒落下来,照在那枚裂开的玉牌上。

  玉牌彻底碎了,再无字迹。

  “……成了?”朱小福瘫坐在地,满头大汗。

  阿蛮收弓,瞥了我一眼:“你小子,越来越不像个黑骑了。”

  晨光斜照,塔底的尘埃还在飘。我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混着雄黄粉和一点血痂——刚才咬破舌尖压住心神时留下的。

  “不像黑骑?”我扯了扯嘴角,“那像什么?慈祥老丈?”

  阿蛮哼了一声,甩了甩弓弦:“至少以前你杀人不眨眼,现在倒学会哄孩子睡觉了。”

  “那是灵婴,不是孩子。”我纠正她,但语气没那么冷了。

  朱小福挣扎着爬起来,一边拍屁股上的灰一边嘟囔:“哎哟我的腰……你们俩别斗嘴了,快看看这玉牌碎成渣了,封印还能撑多久?万一晚上阴气又涨……”

  “不会。”我蹲下,捡起几片玉屑,“它自己选择了沉眠,不是被镇压。只要没人再动执念,三年内应该稳得住。”

  “三年?”苏婉从塔外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个药包,发梢还沾着露水,“那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昨夜有村民说,十里外的凉亭半夜传出哭声,还有人看见白影子在井边打转。”

  “又是妖物?”阿蛮皱眉。

  “不一定。”苏婉走进来,把药包塞给朱小福,“你昨儿吞了三颗雄黄丸,胃火太旺,喝点甘草汤压一压。别又半夜喊肚子疼,吵得我睡不着。”

  朱小福脸一红:“谁、谁喊了!那是我在念驱邪咒!”

  “‘哎哟我的肠子要烧穿啦’也算驱邪咒?”阿蛮翻白眼。

  我懒得听他们斗嘴,转身往外走:“去凉亭。既然有异象,就得查。”

  凉亭建在山道岔口,青瓦斑驳,柱子上漆皮剥落,露出里头虫蛀的木芯。我们到时,天刚过午,阳光正好,可亭子里却阴森森的,连风都绕着走。

  “怪了。”朱小福缩着脖子,“这地方阳气不弱啊,怎么阴得跟坟头似的?”

  苏婉蹲在石凳旁,指尖捻了捻地面:“有香灰,还有……糖渍?”

  “糖?”我皱眉。

  “嗯,像是麦芽糖,黏糊糊的。”她抬头看我,“最近有小孩来过?”

  正说着,亭子角落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我们齐刷齐回头——一只破旧的拨浪鼓滚了出来,鼓面画着笑脸,却裂了一道缝。

  阿蛮立刻搭箭上弦:“出来!”

  没人应。

  我缓步上前,弯腰捡起拨浪鼓。入手冰凉,不像寻常木头,倒像……骨雕。

  “小心!”苏婉突然喊。

  鼓面“啪”地裂开,一团黑雾猛地窜出,直扑我面门!

  我侧身一闪,黑雾撞上亭柱,瞬间凝成人形——是个穿红肚兜的小童,脸色惨白,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手里攥着半截断指。

  “阴童子。”我低声道,“吃小孩魂魄长大的怨灵。”

  “哎呀妈呀!”朱小福吓得跳到石桌上,“它、它手上那指头……是不是昨天失踪的那个放牛娃的?”

  阿蛮箭已离弦,但阴童子身形一散,箭穿空而过。

  “物理攻击没用!”苏婉急道,“它靠执念显形,得破它的‘甜’!”

  “甜?”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颗雄黄丸,掰开,里面裹着一小块麦芽糖。

  “它贪甜,所以引诱孩子靠近。”我把糖粒弹向空中,“那就用甜钓它。”

  阴童子果然扑向糖粒,张嘴欲吞。

  就在那一瞬,我抽出腰间短刃,刀尖蘸了朱砂,一刀刺入它眉心!

  “嚎——!”阴童子尖叫,身体扭曲如烟,却死死盯着我,声音忽然变成孩童哭腔:“娘……我想吃糖……”

  我心头一紧,但没停手。刀刃一转,符文亮起,阴童子化作黑烟,被吸入刀鞘中封存。

  四周恢复寂静。

  “……结束了?”朱小福颤巍巍问。

  “没。”我盯着井口,“它只是分身。本体还在井下。”

  苏婉走过来,轻声问:“你还好吗?刚才它喊‘娘’的时候,你手抖了一下。”

  我没答,只说:“准备绳子。我下去。”

  “我去!”阿蛮抢话,“你刚耗了心神,别硬撑。”

  “不行。”我摇头,“它认准了‘母亲’的执念,只有我能骗它现身。”

  苏婉默默递来一条浸过药水的麻绳:“我在上面守着。若你半个时辰不上来……我就放火烧井。”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威胁人了?”

  “跟你学的。”她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我系好绳子,跳进井里。

  井底潮湿阴冷,水只到膝盖。前方有个窄洞,透出微光。我猫腰钻进去,发现是个废弃的地窖,墙上贴满褪色的童谣纸条,地上散落着糖纸、玩具,还有……一双绣花小鞋。

  和塔底那双,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捏碎最后一颗雄黄丸,任甜味弥漫。

  “娘,我饿了……”我故意用稚嫩的声音说。

  黑暗深处,传来窸窣声。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不是阴童子,而是一个披着湿发的女人,面容模糊,却穿着我娘生前最爱的藕荷色襦裙。

  “锋儿……”她伸出手。

  我知道这是幻象,可脚还是顿住了。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朱小福的大嗓门:“厉哥!别信!我刚查了村志——三十年前,有个疯女人在这井里淹死了亲儿子,就因为孩子偷吃了供果!她恨所有贪甜的孩子!这妖根本不是你娘,是借你记忆造的饵!”

  幻象女人脸色骤变,五官扭曲:“闭嘴!他是我的!”

  我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只剩杀意。

  “你错了。”我冷冷道,“我不是孩子。我是来送你下地狱的爹。”

  刀光起,血未溅,妖已灭。

  井口阳光洒落,我攀绳而上。

  井口的光刺得我眯起眼,阿蛮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甩出去。我踉跄几步站稳,低头拍了拍湿透的衣摆,水珠顺着裤管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圈深色。

  “没事吧?”苏婉递来一块干布,眼神却往我身后井口瞟,“刚才那声‘爹’……吓死我了。”

  我没接话,只把刀插回鞘中,刀柄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黑渍——那是执念凝成的怨血,比墨还浓,比泪还冷。

  朱小福蹲在井边,正用一根树枝戳拨浪鼓的残骸,嘴里嘀咕:“怪了,这鼓骨雕得也太真了,连指节纹路都有……该不会真是人骨做的吧?”

  “是婴骨。”我淡淡道,“三十年前那孩子,没被吃掉魂魄,而是被炼成了法器。她想借他引更多贪甜的孩子靠近,好续她的执念。”

  阿蛮脸色一沉:“疯子。”

  “不是疯。”苏婉轻声道,“是悔。她杀了自己的孩子,又舍不得他走,于是把他变成饵,一遍遍重演那天的情景——只要有人贪甜,她就能假装儿子还活着,还能回来找她要糖。”

  风忽然静了,连蝉鸣都停了一瞬。

  我抬头望天,日头偏西,云层薄如蝉翼。远处山道上,隐约有孩童嬉闹声传来,大概是村里的孩子放学归家。他们手里或许还攥着娘亲给的麦芽糖,蹦蹦跳跳,无忧无虑。

  “得把井封了。”我说,“用桃木桩钉四方,再压一道镇魂符。那女人虽灭,但地窖里的童谣纸条若被风吹散,怕会引来别的东西。”

  “我去拿材料。”阿蛮转身就走,背影利落如箭。

  苏婉却没动,她看着我,忽然问:“你小时候……也爱吃糖?”

  我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笑:“嗯。我娘总说,糖吃多了牙坏,可每次我哭,她还是会偷偷塞一颗给我。”

  “所以你才故意用稚声诱它?”

  “不全是。”我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我在地窖墙角撕下的童谣,墨迹已淡,却还能辨认:“娘亲糖,甜如霜,儿偷一口断肝肠。井底月,照儿亡,不许贪嘴莫思量。”

  “她恨的不是孩子贪甜,”我低声说,“是恨自己当年没忍住那一巴掌。打完就后悔,可孩子已经跳了井。她困在这悔里三十年,把自己熬成了妖。”

  苏婉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掌心温热,带着药草的微苦香气。

  “厉锋,”她声音很轻,“你不是她儿子,也不是那个放牛娃。你只是路过的人。别把别人的罪,扛到自己肩上。”

  我怔了怔,喉头有些发紧,最终只点了点头。

  朱小福这时凑过来,一脸神秘:“哎,你们说……咱们今晚要不要在凉亭守一夜?万一还有漏网的阴童子呢?”

  “不用。”我拍拍他肩膀,“它靠执念聚形,主灵已灭,余孽撑不过三日。倒是你——”我瞥了眼他鼓鼓的袖袋,“是不是又偷藏糖了?”

  朱小福一愣,脸瞬间涨红:“谁、谁藏了!这是……这是驱邪用的蜜蜡!对,蜜蜡!”

  阿蛮正好拎着桃木桩回来,闻言冷笑:“蜜蜡能黏住你的嘴就好了。”

  众人哄笑,连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声还没散尽,凉亭檐角忽地“咔”一声轻响。

  我猛地抬头,手已按上刀柄。苏婉也下意识退了半步,袖中药囊微微晃动。阿蛮箭已搭弦,眯眼盯着那片阴影:“谁?”

  朱小福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蜜蜡”掉地上,结结巴巴道:“不、不会吧……刚灭了主灵,这就来个续集?”

  “别慌。”我低声道,目光锁住檐角——那里空无一物,但方才那一声,绝非风动。

  苏婉忽然轻咦一声:“等等……有股甜味。”

  不是糖的甜,是那种陈年蜜饯混着腐木的怪味,若有若无,像从井底飘上来似的。我心头一紧,这味道……和阴童子身上的如出一辙。

  “难道还有残魂没散?”阿蛮皱眉,弓弦绷得更紧。

  “不太像。”我摇头,“阴童子靠执念聚形,主灵一灭,余气最多化作雾瘴,不至于还能攀檐走壁。”

  正说着,檐角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更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亭柱往下爬。

  朱小福“嗷”一嗓子,直接躲到阿蛮背后:“女侠!借你肩膀挡一下!我阳气弱!”

  “滚开!”阿蛮一脚踹开他,却没真用力,反而低声骂,“胆小鬼,符纸都捏皱了还不贴?”

  朱小福手忙脚乱掏符,结果掏出一把糖豆,撒了一地。

  我差点笑出声,但下一瞬,凉亭中央的石桌“咚”地一震。

  没人碰它。

  石桌中央,竟缓缓浮起一团淡青色的光晕,像水波一样荡开。光中隐约有个小孩背影,穿着褪色红袄,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

  “又是幻象?”苏婉低语,声音却有些发颤。

  我盯着那背影,心口莫名一揪。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熟悉。那走路的姿势,微微驼背的样子,像极了我七岁时的模样。

  “别看!”我厉喝一声,拔刀横在众人面前,“这是‘魅影随行’——有人在用我们的记忆织幻!”

  话音未落,那小孩忽然转身。

  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咧开笑着,嘴里全是黑血。

  “哥……”它开口,声音却是我娘临死前的腔调,“你回来啦?”

  我浑身一僵,刀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苏婉猛地将一包药粉撒向空中,同时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简符:“清心定魄,破妄归真!”

  药粉遇光即燃,爆出一片淡金色烟雾。那小孩身影“嘶”地一声扭曲,像被火燎的纸人,迅速焦黑、碎裂。

  烟雾散去,石桌上只剩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

  “这……这不是村东头老祠堂的招魂铃吗?”朱小福探头,“三十年前疯女人跳井前,就是摇着这铃找儿子的!”

  我弯腰拾起铜铃,入手冰凉,却隐隐有脉动,仿佛里面还困着什么。

  “有人在操控它。”我沉声道,“不是残魂,是活人。”

  “活人?”阿蛮瞪眼,“谁吃饱了撑的帮妖物作祟?”

  “未必是帮。”苏婉蹲下,仔细查看铃内,“你看这符纹——是封印,不是驱使。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彻底毁掉这铃里的执念。”

  我心头一动。若真是这样,那人或许知道更多关于疯女人的事,甚至……关于我。

  正思索间,凉亭外传来窸窣脚步声。

  我们齐刷刷回头。

  月光下,站着个穿灰布袍的老乞丐,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竹杖,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几位小友,吵得很啊。”

  朱小福立马缩脖子:“又、又来一个?”

  老乞丐却不理他,只盯着我手里的铜铃,眼神复杂:“厉千户,你爹当年若肯听一句劝,也不至于……唉。”

  我瞳孔骤缩。

  “你认识我爹?”

  老乞丐没答,只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糖,丢在地上:“吃糖的孩子,总以为甜就是好。可有些甜,是裹着砒霜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蹒跚,却快得诡异。

  “站住!”我追出去,可刚踏出凉亭,眼前一花,人已不见踪影,只有夜风卷着落叶打转。

  回到亭中,苏婉正捡起那块糖,嗅了嗅:“是乌梅膏,加了安神草……奇怪,这配方,是我师父独创的。”

  我握紧铜铃,心里翻江倒海。

  爹死了十五年,尸骨无存。如今一个老乞丐,不仅认得我,还提我爹……而苏婉的师父,早在皇城陷落那年就失踪了。

  朱小福突然戳我胳膊:“厉哥,你脸色比我的符纸还白。”

  我没理他,只低声问苏婉:“你师父……是不是姓沈?”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你怎么知道?”

  我盯着苏婉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不只是惊讶,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沈无尘。”我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十五年前,皇城陷落前七日,他曾在钦天监密室中留下一封血书——‘若厉家子尚存,持此铃往南陵’。”

  苏婉的手猛地一颤,乌梅膏掉在地上,滚进石缝里。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阿蛮皱眉:“你什么时候看过钦天监的密档?那地方不是早就烧成灰了?”

  我没答她,只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铃。铃身锈迹斑驳,但内壁隐约可见一道细如发丝的朱砂符线——那是沈氏一脉独有的封印术,以心头血为引,以执念为锁。我曾在父亲书房的残卷上见过类似的图样,旁边批注写着:“此术可镇魂,亦可唤魂,慎用。”

  “你师父……是不是没死?”我抬眼看向苏婉。

  她沉默良久,终于咬唇点头:“我不知道。那年皇城破,师父让我带着药典先走,说他要去救一个人……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但我每年清明,都会在南陵城外的无名坟前放一盏药灯——那是我们师徒约定的暗号。只要灯不灭,就说明他还活着。”

  朱小福听得目瞪口呆:“所以……你每年都去点灯,其实是在等一个可能早就化成灰的人?”

  苏婉没理他,只问我:“你爹……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我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娘临终前,手里攥着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一句‘沈先生说,铃响时莫回头’。”

  凉亭一时寂静无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深得瘆人。

  阿蛮忽然开口:“那老乞丐走得蹊跷,但方向是往南。南陵……会不会就是个局?”

  “也许是局,”我握紧铜铃,感受那微弱却持续的脉动,“但也是线索。我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南陵郊外的枯井村——也就是疯女人跳井的那个村子。”

  苏婉眼神一凝:“枯井村?那村子三十年前就荒了,据说井底连通阴脉,每逢月晦,井水会泛红……我师父的笔记里提过,说那里曾是‘养魂地’。”

  “养魂?”朱小福缩了缩脖子,“养谁的魂?不会是……养我这种倒霉蛋吧?”

  没人笑。风忽然停了,连虫鸣都静了下去。

  我抬头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山影如巨兽伏卧,月光在其脊背上割出一道惨白的线。

  “明天一早,我们启程去南陵。”我说。

  “现在不能走!”苏婉突然抓住我手腕,“你没发现吗?那铜铃的脉动……和你的心跳同步了。”

  我一怔,仔细感受——果然,每当我呼吸一次,铃内便轻轻震一下,仿佛它已认主,又仿佛……它本就属于我。

  阿蛮眯起眼:“这玩意儿怕不是你爹留给你的‘钥匙’。”

  “也许。”我将铜铃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但更可能是枷锁。”

  朱小福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符纸,小心翼翼贴在自己额头上:“行吧,反正我这条命早就卖给你们了。不过厉哥,要是路上再碰上那种没脸小孩,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先把裤子换条新的。”

  凉亭外雨声淅沥,檐角滴水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极了那铜铃在我心口的震动。

  我靠在亭柱边,手按刀柄,闭目养神。可眼皮底下全是幻象——父亲站在血雾里,背对着我,手里攥着和我怀里一模一样的铜铃,却始终不肯回头。

  “厉哥,你又在发呆?”朱小福蹲在亭子另一头,正用树枝戳一只路过的癞蛤蟆,“这玩意儿要是妖变的,我符纸都贴额头上了,它咋还不炸?”

  “那是蛤蟆,不是妖。”苏婉盘腿坐在石凳上,一边捣药一边白他一眼,“你再拿符纸乱贴,下回画符的朱砂钱从你饭钱里扣。”

  “哎哟我的姑奶奶!”朱小福一蹦三尺高,“我这张‘镇魂安魄符’可是祖传秘方!贴一次少十年阳寿,你忍心?”

  “那你贴自己嘴上试试,说不定能封住。”阿蛮冷笑一声,靠在亭栏边擦弓弦,动作利落,眼神却时不时扫向远处林道,“这雨下得邪门,半个时辰没见活物,连鸟叫都没了。”

  我心里一紧。确实太静了。

  刚想开口,怀中铜铃忽地一烫!

  “趴下!”我低喝一声,拔刀出鞘。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亭顶掠过,带起一阵腥风。刀光劈空,只削下半截湿漉漉的衣角。

  “追!”阿蛮箭已上弦,翻身跃出凉亭,身形如豹。

  我紧随其后,足尖点地,御气疾行。身后传来朱小福杀猪般的惨叫:“等等我啊!我裤子还没干透呢!”

  林间雾气弥漫,那黑影速度极快,却故意放慢,似在引我们入局。我咬牙加速,刀锋蓄势——忽然,前方黑影猛地顿住,转身,一张惨白无面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正是朱小福怕得要死的“没脸小孩”。

  但这次,它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与我怀中一模一样的铜铃。

  “叮——”

  两铃共鸣,震得我胸口发麻,脑中嗡鸣。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南陵地宫、血池、父亲跪在祭坛前……还有沈无尘,他站在高处,手中拂尘染血,冷冷道:“厉锋,你不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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