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我怒吼,刀势如雷劈下。
那无面童子却不躲,反而将铜铃抛向空中。铃声骤急,四周雾气翻涌,地面竟裂开数道缝隙,钻出七八具腐尸,关节咔咔作响,扑向我们。
“我去!又是这招!”朱小福边跑边哆嗦,手忙脚乱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哎呀念错了!”
“闭嘴!”苏婉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含着,定神的。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尝尝‘哑穴散’。”
阿蛮早已搭箭连射,箭矢破空,精准贯穿腐尸眼窝。可那些尸体倒下又起,仿佛被铃声操控,源源不绝。
我心中焦躁,刀势虽猛,却难破铃音之源。正欲强冲,忽听苏婉喊:“厉锋!铃声有律,三短一长,是南陵旧调!跟着节奏反震!”
我一愣——南陵旧调?父亲教过我的摇篮曲!
刹那间,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逆冲丹田,以刀为引,配合记忆中的旋律,猛然震喝:“叮——叮叮——叮!”
怀中铜铃应声共鸣,声波如刃,横扫四方。腐尸动作一滞,随即轰然崩解。空中那枚铜铃“咔”地裂开,化作灰烬飘落。
无面童子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身形扭曲,化作黑烟消散。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雨声。
我喘着粗气,刀尖拄地。朱小福瘫坐在泥水里,抖如筛糠:“我……我刚才是不是英勇就义了?怎么还活着?”
“你英勇个屁。”阿蛮踢他一脚,“尿裤子了吧?”
“才没有!那是雨水!”朱小福跳起来争辩,结果裤管真滴下水来。
苏婉忍俊不禁,转头看我,眼神却认真:“厉锋,你刚才用的是‘南陵引魂调’……你爹真的去过那里。”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铜铃余温尚在胸口,像一块未冷透的炭。苏婉的话在我耳边回荡,却没激起太多波澜——父亲去过南陵,这早不是秘密,只是我一直不愿深究罢了。
“先回亭子。”我收刀入鞘,声音沙哑,“雨势要大了。”
朱小福一骨碌爬起来,一边拍泥一边嘟囔:“刚才那没脸小孩……是不是又瘦了?上次见它还胖乎乎的,像个糯米团子,吓人归吓人,好歹有点人样。今儿个简直就一张纸糊的皮,风一吹就飘。”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阿蛮冷笑,弓已收回背后,但手指仍搭在箭囊上,警惕未减。
我们回到凉亭时,檐下积水已漫过石阶。苏婉从药篓里取出干布,递给我擦手,自己则蹲下翻检朱小福方才掉落的符纸。“这张‘镇魂安魄符’画得歪七扭八,朱砂掺了米汤吧?难怪不灵。”
“那是我昨夜熬夜画的!”朱小福委屈,“米汤是为了节省成本!再说了,祖上传下来的方子里本就有‘以食代血’的说法……”
“祖传?”苏婉挑眉,“你爷爷是卖炊饼的,哪来的祖传道法?”
朱小福噎住,脸涨得通红,正要辩解,忽听远处林中传来一阵断续的笛声。
那调子极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却莫名熟悉——又是南陵旧调,但比方才更哀婉,像是有人在哭。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按住铜铃。它竟微微震颤,似有所应。
“别动。”阿蛮低声道,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笛声来处,“有人在引我们。”
“未必是敌。”苏婉轻声说,“这调子……像是送葬曲。南陵那边,亲人亡故后,会由长子吹此曲送魂归山。”
我怔住。父亲临终前,我未能守在他身边。若这曲真是为他而奏……
“我去看看。”我说。
“你疯了?”朱小福跳起来,“刚打完一波腐尸,现在又去听鬼吹笛?万一又是陷阱呢?”
“那就一起。”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祖传符?正好试试灵不灵。”
朱小福顿时蔫了,缩到苏婉身后:“婉姐,你说句话啊!”
苏婉却已站起身,将药杵插回腰间,淡淡道:“走吧。若真是送葬曲,或许能知道些关于厉锋父亲的事。况且……”她顿了顿,望向雨幕深处,“那笛声里,没有杀意。”
我们四人缓步踏入林中。雨丝斜织,雾气渐薄,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悄无声息。笛声越来越近,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树下站着个白衣少年,背对我们,手持一支青竹笛。身形清瘦,衣袂被风吹得微扬,仿佛随时会化入雨中。
“你是谁?”我握紧刀柄,却未拔出。
少年缓缓转身。
没有脸。
又是一张空白的脸,光滑如瓷,连眼鼻口都无。可奇怪的是,这次我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那是南陵的方向。
然后,他轻轻将笛子放在地上,转身走入雾中,身影渐渐淡去,如同墨迹被水洗去。
“这……这算什么?”朱小福喃喃,“送完曲就走?连句台词都不给?”
我走上前,拾起那支笛子。竹身冰凉,内壁刻着一行小字:“魂归故土,铃引归途。”
苏婉凑近一看,脸色微变:“这是南陵祭司用的‘引魂笛’,只有亲族血脉才能吹响。外人碰之即裂。”
可我握着它,完好无损。
阿蛮忽然开口:“厉锋,你爹……是不是南陵祭司一脉?”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一旦承认,就意味着我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埋葬了无数秘密、也埋葬了父亲的地方。
雨,下得更大了。
亭子早已看不见,四周只剩茫茫水雾。我握紧笛子,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雨声渐歇,雾却更浓了。
我们踩着泥泞往幻雾泽深处走,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软塌塌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阿蛮走在最前头,弓弦绷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这鬼地方连个鸟叫都没有,邪门得很。”
“不是没鸟,”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是都被吃干净了。我师父说过,幻雾泽里藏着‘噬音兽’,专吞活物声音,连心跳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苏婉翻了个白眼:“那你现在说话,不怕被它听见?”
“哎哟!”朱小福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嘴,结果手里的符纸掉进泥水里,他慌忙去捡,却被阿蛮一脚踩住。
“省点力气吧,你那破符连蚊子都镇不住。”阿蛮冷笑。
我走在最后,笛子贴身收着,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肉。奇怪的是,自从握过它之后,胸口那股常年压着的闷痛竟轻了些——就像有谁悄悄替我松开了勒紧的绳索。
忽然,前方雾中传来一阵清脆铃响。
“又是南陵旧调?”苏婉猛地回头看向我。
我摇头:“不对……这次是真铃铛。”
话音未落,雾里走出个穿蓑衣的小贩,肩挑扁担,前后挂着两个竹笼,笼里叮叮当当全是铜铃。他脸上蒙着灰布,只露一双浑浊的眼睛,咧嘴一笑:“几位客官,买个铃铛驱邪吧?三文钱一个,保你平安出泽。”
朱小福立刻跳出来:“骗子!幻雾泽哪来的商贩?你怕不是妖变的!”
小贩也不恼,慢悠悠从笼里取出一枚青玉铃:“不信?试试看。若不灵验,分文不取。”
阿蛮拉弓搭箭,箭尖直指他眉心:“少废话,说,你是谁?”
小贩叹了口气,把铃铛放在地上,退后几步:“信不信由你们。不过……那位拿笛子的公子,你爹当年也在这儿买过铃。”
我心头一震,快步上前捡起铃铛。入手温润,内壁刻着一行小字:“魂归故土,铃引归途”——和笛子上的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父亲?”我声音发紧。
小贩摇摇头:“不认识。但我记得他的背影。那年他也站在这儿,听完铃声,转身就走进了泽心,再没出来。”
苏婉忽然按住我的手腕:“别碰那铃!它在吸你的气!”
我低头一看,果然,铃铛表面浮起一层淡淡血雾,正顺着我指尖往上爬。我猛地甩手,铃铛落地碎成两半,里面竟蜷着一只指甲盖大的黑虫,还在蠕动。
“噬音蛊!”苏婉脸色煞白,“有人用它窃听、追踪,甚至操控人心!”
朱小福一蹦三尺高:“完了完了,咱们说话全被听了去!”
阿蛮二话不说,一箭射穿小贩的蓑帽。可那人影竟如烟般散开,只留下一串空荡荡的笑声,在雾中回荡。
“糟了,”我沉声道,“我们已经进了幻境。”
四周景物开始扭曲,泥地变成青石板,雾气化作炊烟,远处竟出现一座熟悉的小镇——正是我幼时居住的南陵边陲小村。
“这是……记忆幻象?”苏婉喃喃。
朱小福指着街角一个卖糖人的老头:“那、那不是你爹吗?!”
我浑身一僵。街对面,一个穿灰袍的男人正笑着递糖人给孩童,侧脸与我七分相似。那是我五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带我上街。
“别过去!”苏婉一把拽住我,“这是陷阱!幻境会放大执念,诱你沉溺其中!”
可我的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迈。我想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幻影。
就在这时,怀中的引魂笛突然发出一声低鸣,如风过山谷。幻象骤然崩裂,小镇、父亲、糖人都化作碎片消散。
雾又回来了。
我喘着粗气,冷汗浸透后背。
“笛子在护你。”苏婉轻声说,“它认你为主。”
阿蛮啐了一口:“管他什么幻不幻的,老子一箭射穿这鬼雾!”
她刚拉开弓,雾中却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佝偻老妪拄着拐杖缓缓走来,怀里抱着一只断了弦的古琴。她抬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神却清澈如泉。
“年轻人,”她嗓音沙哑,“你们毁了我的铃蛊,总得赔点东西吧?”
朱小福小声嘀咕:“又来一个妖怪?”
老妪笑了:“我不是妖。我是守泽人。这幻雾泽,本就是南陵祭司设下的试炼之地。只有血脉纯正者,才能唤醒引魂笛,破开迷障。”
她看向我:“厉锋,你父亲没死。他在等你回去——但前提是,你得先修好这把‘归音琴’。”
她将断琴递来。琴身斑驳,却隐隐有灵光流转。
我接过琴,手指抚过断裂的琴弦,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弹的那首小调——正是“南陵旧调”的变奏。
“怎么修?”我问。
老妪眨眨眼:“用你的血,她的药,他的符,还有……她的箭。”
阿蛮瞪眼:“关我什么事?”
“琴弦需以‘破妄之矢’为引,方能重续天音。”老妪笑得狡黠,“怎么样,干不干?”
朱小福挠头:“这听着怎么像江湖骗子的套路……”
我低头看着怀中的断琴,琴身冰凉,却隐隐透出一股熟悉的气息,仿佛它早已认识我。指尖轻轻抚过断裂处,那股闷痛又悄然爬上胸口,但比从前轻了许多——像是旧伤结痂后被轻轻撕开一道缝,不致命,却提醒着什么。
“干。”我说。
阿蛮皱眉:“你疯了?这老太婆来历不明,一句话就让你割血?”
“她知道‘南陵旧调’。”我抬头看她,“也知道我爹的事。这不是巧合。”
苏婉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在掌心碾碎成粉:“若真要用我的药,得先说清楚——这是‘凝魄散’,专治魂伤,不是寻常补药。一旦入血,三日内若不能完成琴修,你的魂会散一半。”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那、那我的符呢?我可只剩三张了!还是从师父坟头偷……啊不是,借来的!”
老妪慢悠悠坐到一块青石上,拐杖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们怕的,不是被骗,是怕真相。”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厉锋,你父亲当年也站在这儿,问过同样的话。他选了信,所以活了下来——虽然没人看见他出来,但他确实活着。”
我心头一震。这话与先前小贩所说矛盾,却又莫名契合。幻雾泽本就是试炼之地,真假交错,虚实难辨。或许,连“活着”二字,都未必是字面意思。
“那就开始吧。”我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琴身断裂处,竟如墨入宣纸般迅速渗入,琴木泛起微光。
苏婉将药粉混入清水,以银簪搅匀,递给我:“喝下去,血才能引动药力。”
我仰头饮尽,喉间顿时灼热如火。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镇”字,贴在琴尾:“这、这是我最强的符了……应该能压住邪气?”
阿蛮冷哼一声,却还是抽出一支箭,箭镞在掌心一划,血顺着银刃流下。她将箭搭在琴弦断口之上,低声道:“破妄之矢,斩虚见真——要是没用,我第一个射你。”
老妪闭眼轻笑:“很好。四象齐备,归音可续。”
话音刚落,琴身骤然震动,断弦处竟有银丝自血中抽出,如活蛇般缠绕、延展,重新接续。琴音未响,却有一股无形波动荡开,四周浓雾如潮水退去,露出脚下真正的路——一条由白骨铺就的小径,蜿蜒伸向泽心深处。
“这才是幻雾泽的本来面目。”老妪站起身,身影渐渐淡薄,“琴已醒,路已现。剩下的,靠你们自己走。”
“等等!”我急问,“我爹到底在哪?”
她回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道:“他在‘无音冢’等你。记住,别听任何声音——包括你自己的心跳。”
说完,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风中。
我们四人站在白骨路上,一时无言。雨彻底停了,天色却未亮,灰蒙蒙的,像一张未写完的纸。
朱小福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路……该不会是我们之前踩过的泥地吧?那些陷进去的脚印,其实是踩在骨头上面?”
苏婉蹲下身,拾起一块指骨,仔细端详:“不是人骨。是妖骨,而且年代久远,至少百年以上。”
阿蛮收起弓,语气难得认真:“也就是说,这泽里埋的,都是失败者。”
我抱紧归音琴,琴身温热,仿佛有了呼吸。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笛音——正是我常吹的那支曲子,南陵旧调的开头。
“别听!”苏婉猛地捂住我的耳朵,自己却脸色发白,“它在模仿你……用你的记忆勾你。”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怀中引魂笛安静如常,但我知道,它在等我选择:是追着幻音而去,还是循着琴指引的路前行。
“走白骨路。”我睁开眼,“我爹若真在等我,就不会用幻音骗我。”
阿蛮点头:“这才像话。”
我们迈步向前,脚步落在骨上,竟无声无息。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唯有琴在我怀中,微微震颤,如一颗缓慢跳动的心。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雾中隐约现出一座石碑,上书二字:止步。
石碑上的“止步”二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我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股阴冷的湿气,仿佛那字还在渗血。
“这字……有点眼熟。”苏婉凑近,眉头微蹙,“我在《妖异志•泽篇》里见过类似的笔迹——是‘骨书’,用死人指骨蘸着怨气写的。”
“啥?骨头写字?”朱小福一哆嗦,差点把怀里那叠黄符全撒了,“那、那咱们是不是该绕道?”
“绕?”阿蛮冷笑一声,手已搭上弓弦,“你当这是逛庙会?前面是路,后面是雾,两边都是沼泽,你往哪儿绕?飞过去?”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要不……我画个腾云符试试?”
“省省吧,”我打断他,“你上次画的‘避水符’,泡进溪里三秒就化成纸糊鱼了。”
朱小福脸一红,低头踢了颗白骨,结果那骨头“咔哒”一声立了起来,直勾勾朝他鞠了一躬。
“啊——!”他尖叫一声,扑到阿蛮背后,“它、它行礼!这骨头成精了!”
阿蛮一把将他拎开:“滚开!别蹭我甲胄!”她眯眼盯着那根骨头,忽然抬脚一踩——骨头应声碎裂,却从中滚出一枚铜钱,正面刻着“归音”,背面是半截琴弦图案。
“嘿,线索!”朱小福立刻忘了害怕,捡起铜钱就往嘴里塞。
“别吃!”苏婉眼疾手快,一把夺下,“这是‘引魂钱’,吞下去会被琴声牵着走,走到心脉爆裂为止。”
朱小福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尝尝咸淡……”
我没理他们斗嘴,蹲下身,把铜钱和怀中古琴对照。琴身暗纹竟与铜钱背面的琴弦严丝合缝。我轻轻一按,琴弦嗡鸣,白骨路两侧的雾气竟如帘幕般缓缓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青石小径。
“琴认路。”我说。
“那还等啥?”阿蛮率先迈步,“总比听那鬼笛子哭爹喊娘强。”
我们沿着青石路前行,雾气渐薄,四周开始有细微声响——滴水声、虫鸣、远处若有若无的童谣。但没人敢回头。
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一间破茅屋,门虚掩着,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正是上回那神秘小贩卖的那种。
“又是他?”朱小福紧张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这次我可不上当了!”
我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本残破古籍,封皮写着《归音琴谱•残卷》。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页血书:“四脉归音,需以厉氏之血、医者之泪、弓手之誓、道门之印,共续断弦。否则,琴醒而泽崩,万魂噬主。”
“厉氏之血……”苏婉看向我,眼神复杂,“你爹当年,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我没答,只割破手指,血滴在琴弦上。琴身骤然发烫,一道金光闪过,琴尾竟浮现出一行小字:“子承父志,音归正途。”
与此同时,我左臂内侧突然灼痛——一道赤色纹路自血脉深处浮现,形如琴弦,隐隐与琴共鸣。
“血脉觉醒了?”阿蛮瞪大眼,“黑骑护卫里传说厉家祖上是‘守音人’,能驭万音为刃……原来是真的?”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苏婉急道,“看外面!”
窗外,雾中浮现出无数人影,皆是我们四人的模样,正一步步朝茅屋走来,嘴里齐声低语:“留下吧……留下吧……”
“幻音又来了。”我握紧笛子,“这次,它们学得更像了。”
朱小福突然跳上桌子,掏出朱砂笔,在自己脸上画了个大花脸:“看谁像谁!老子现在是钟馗他表弟!”
阿蛮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丑样,连鬼都吓跑了。”
话音未落,那些幻影果然停住,面露困惑。
“有用!”朱小福得意,“看来鬼也怕丑!”
我趁机将琴横于膝上,左手按弦,右手轻拨——一声清越之音荡开,幻影如烟消散。
但琴声未歇,远处忽传来一声苍老叹息:“厉锋,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一震。这声音……是我娘。
苏婉立刻捂住我的耳朵,可这次,声音是从我心里响起的。
“别信。”她低声说,眼里含泪,“你娘……早就葬在北岭乱坟岗了。我亲手包扎过她的尸身。”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冷意。
我缓缓站起身,手中古琴发出低沉的鸣响,仿佛在回应着内心深处那股坚定的决心。“无论你是谁,”我低声说道,“妄图以亲情之名动摇我的意志,都注定徒劳。”
阿蛮和朱小福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苏婉则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个鼓励的眼神。我们四人围坐在一起,沉默片刻后,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既然这里有《归音琴谱•残卷》,说明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苏婉翻阅着手中的古籍,眉头微蹙,“但要找到剩余的部分,恐怕不易。”
“也许……我们可以寻找那个神秘的小贩?”朱小福小心翼翼地提议,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朱砂痕迹,“他似乎知道不少事情。”
“这倒是个思路。”阿蛮点头赞同,“至少比在这迷雾中瞎转悠强。”
于是,我们决定离开茅屋,继续沿着青石小径前行。沿途,苏婉讲述了她所知的关于厉家与《归音琴》的故事——原来,这不仅是一部乐器,更是一件能平衡天地灵气、镇压邪祟的神器。而我作为厉氏唯一的继承人,肩负着重大的使命。
随着深入,周围的环境逐渐发生变化,原本阴森的气息变得温和起来,偶尔还能听到鸟儿的歌声。就在大家稍微放松警惕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古旧的桥,桥下流水潺潺,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荧光。
“那是……灵魂灯?”阿蛮惊讶道,“传说只有在极纯净之地才会出现。”
我走到桥边,低头凝视着那些闪烁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就在此刻,耳边再次响起那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孩子,向前走吧,你的路还长。”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动摇,只是轻声回应:“我会的,娘。”
桥下的灵魂灯忽明忽暗,像萤火虫似的浮在水面上,照得人心里发软。可我刚迈出一步,脚底就踩进一片湿泥里——不对劲,这地方明明干爽得很。
“别动!”阿蛮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你脚下那块地,是空的。”
我低头一看,果然,泥面微微塌陷,底下黑黢黢的,隐约有股腐臭味儿冒上来。朱小福立马跳到三步开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哆哆嗦嗦念道:“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现形……哎哟!”
他话没说完,符纸突然自燃,吓得他一屁股坐地上,差点把腰带扯断。
“你那破符烧的是你自己裤子吧?”阿蛮翻了个白眼,顺手搭弓拉弦,一支箭尖泛着幽蓝寒光的箭矢对准水面,“这水有问题,刚才那些‘灵魂灯’……八成是引魂蛊。”
苏婉蹲下身,用银针探了探水面,针尖瞬间泛黑。她皱眉道:“不止是蛊,还有幻毒。咱们看到的桥、鸟鸣、流水……可能都是假的。”
我心里一沉。娘的声音……也是假的?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拳头攥得咯咯响。可下一秒,眼前景象猛地扭曲——桥塌了,鸟叫变成了凄厉哭嚎,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如血雾。朱小福“哇”地一声抱住阿蛮大腿:“姐姐救命!我还不想变厉鬼啊!”
“滚开!”阿蛮一脚把他踹开,却没真用力,反手甩出三支箭,钉入虚空某处。只听“嗤啦”几声,雾中竟撕开一道裂口,露出真实地貌:哪有什么桥?分明是一片沼泽,水面上漂浮的不是灯,而是无数张惨白的人脸,正咧嘴无声地笑。
“幻雾泽……名不虚传。”我咬牙,强压心头翻涌的怒意。这些脸里,有我爹的,有我妹妹的,甚至还有娘——可我知道,全是幻象。
“锋哥,别看它们眼睛!”苏婉突然喊道,同时将一枚青玉药丸塞进我嘴里,“含住,能稳神魂。”
药丸微苦,却有一股清凉直冲天灵盖。我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那些人脸已模糊成灰影。但就在这时,一股阴风从背后袭来,直钻天灵!
“小心!”阿蛮箭已离弦,却慢了一步。
我只觉魂魄一轻,整个人像被抽离了身体,飘在半空往下看——自己的躯壳僵立原地,双眼翻白,嘴角淌血。而朱小福正手舞足蹈地朝我“尸体”撒糯米,一边撒一边哭嚎:“厉大哥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谁替我还赌债啊!”
“……你欠我钱?”我魂体飘在他头顶,忍不住开口。
朱小福一愣,抬头看见半透明的我,吓得糯米全撒自己脸上:“鬼啊——!等等,是你?你魂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