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离体而已。”我试着往下伸手,却穿过了自己的肩膀。苏婉迅速取出一根银线,一头系在我手腕,另一头缠在自己手指上,低声念咒。那银线泛起微光,像风筝线似的把我往回拽。
可沼泽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
叮——咚——
音调清冷,却带着钩子,直勾魂魄。我刚稳住的魂体又被扯得一晃,差点彻底飘走。
“是‘续弦’!”苏婉脸色煞白,“有人在用《归音琴谱》里的禁曲招魂!”
阿蛮眯眼望向雾中:“那边,十丈外,有个穿红衣的女人,抱着琵琶。”
“女人?”朱小福缩在树后探头,“该不会是……艳鬼吧?”
“管她是不是艳鬼,”我咬牙,魂体强行挣脱银线束缚,“先打断她的弦!”
话音未落,我借着魂魄无重之便,疾冲而去。红衣女子背对我们,长发垂地,指尖拨弦如泣。就在靠近三步时,她忽然回头——
没有脸。
整张脸平滑如纸,只有一张嘴,正缓缓咧开,露出满口细密尖牙。
我心头一凛,却毫不退缩,魂体直接撞向她怀中的琵琶。魂力与邪音相撞,爆发出刺耳尖啸。琵琶弦“嘣”地断裂一根!
“啊——!”女子发出非人惨叫,身形开始溃散。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猛地一震,魂魄归位。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黑血。
“撑住!”苏婉立刻扶住我,喂我喝下一碗温热药汤。味道怪得很,像是混了蚯蚓和陈皮。
“你放了什么?”我皱眉。
“活血安魂汤,加了三条水蛭。”她眨眨眼,难得露出一丝狡黠笑意,“放心,是晒干的。”
朱小福瘫坐在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不过话说回来,那女鬼没脸,是不是因为生前被人剥了皮?”
“闭嘴!”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再胡说八道,下回让你去探路。”
我喘匀了气,望向雾中残影消散处,发现地上留着一枚铜钱——正是“引魂钱”,但背面多了一行小字:“欲解续弦劫,须寻哑琴师。”
“哑琴师?”朱小福挠头,“那不就是个不会说话的琴匠?”
“未必是真哑。”苏婉收起铜钱,神色凝重,“或许……是被割了舌头。”
众人沉默片刻。
雾气渐渐稀薄,沼泽的腥气却愈发浓重。我扶着苏婉的手臂站稳,喉间那股黑血的余味还未散尽,舌尖仍泛着水蛭干粉的涩苦。阿蛮收弓入鞘,目光扫过四周:“此地不宜久留,幻毒虽退,但‘续弦’一曲既出,必有后手。”
朱小福一边拍打裤腿上的泥,一边嘟囔:“可那铜钱上写的‘哑琴师’……咱们去哪儿找?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问:‘请问您家有不会说话还会弹琴的吗?’”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阿蛮瞪他一眼,却没再动手。
苏婉将铜钱收入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小字,若有所思:“‘续弦劫’……《归音琴谱》里提到过,此劫非寻常招魂之术,而是以活人魂为弦,续断命之人。若真有人在施此术,恐怕不止是为了引魂——更可能是想借他人之命,续自己之寿。”
我心头一紧:“你是说……有人在用这邪法续命?”
她点头:“而且此人,极可能就在大周境内。否则,为何偏偏在此处设局,引我们入幻?”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泥的靴子,忽然想起娘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若有一日,你听见无脸人弹琴……莫回头,快走。”
那时我以为是病中呓语,如今想来,竟似预言。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先离开这片沼泽。那哑琴师既然被点名,必与此事有关。或许……他知道如何破‘续弦劫’。”
阿蛮率先开路,箭尖始终低垂,警惕着脚下每一寸土地。朱小福紧跟其后,嘴里念叨着新编的驱邪口诀,虽然词儿荒唐,倒也添了几分人气。苏婉走在我身侧,轻声道:“你魂体离位时,我看见你背后有一道黑线,自天灵直贯尾闾——那是‘续弦’留下的印记。若七日内不解,魂魄会逐渐被抽离,最终沦为琴下傀儡。”
我苦笑:“那我岂不是只剩六天半了?”
她没笑,只是将一枚青玉佩塞进我掌心:“这是我娘留下的‘定魄珏’,能暂缓侵蚀。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我们走出沼泽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处山峦如墨,一座孤村隐在林后,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再寻常不过。可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安。
“村子叫‘哑柳村’。”阿蛮指着村口一块残碑,上面字迹斑驳,唯“哑”字清晰如新。
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真有这么巧?”
我望向村中,只见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一把木琴,琴弦皆断,琴身蒙尘。风过时,断弦轻颤,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看来,”我低声说,“我们找对地方了。”
村口坐着个老妪,佝偻着背,在织一件红衣。那红,艳得像血,像方才幻象中无脸女鬼所穿的那件。
破庙就在村尾,塌了半边墙,屋顶漏着天光。我们不敢贸然进村,先躲进来歇脚。
朱小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我的妈呀,那老太婆织的红衣……我瞅着像寿衣!还是给活人穿的那种!”
“闭嘴。”阿蛮把弓靠在墙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舌头割了,送去跟哑琴师作伴。”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转头看我:“厉大哥,你脸色怎么越来越青?是不是魂魄又……”
我没答话,只觉胸口发闷,像是有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往里勒。苏婉蹲过来,指尖搭在我腕上,眉头紧锁。
“引魂蛊的余毒还在侵蚀经脉。”她低声说,“定魄珏只能压一时,若三日内找不到哑琴师,恐怕……”
“恐怕我就成无脸鬼的续弦了?”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喉间一阵刺痛。
苏婉没笑,只是默默从药囊里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两粒丹药:“这是‘凝神返照丹’,用《太素本草》里失传的方子炼的。本来只剩一颗,昨夜我偷偷多炼了一炉——差点炸了锅,还好朱小福帮忙画了张稳火符。”
“哎哟,那符可是我祖传的!”朱小福立刻挺起胸,“不过……其实是我现编的,就写了‘火别大’三个字,加了个圈儿。”
阿蛮噗嗤笑出声:“你这道士,怕不是从杂耍班子跑出来的?”
正说着,庙外忽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我们四人瞬间噤声。我手已按上刀柄,阿蛮箭搭弦上,苏婉悄然将银针夹在指缝。
门缝外,一只断弦木琴滚了进来,琴身裂开一道缝,里面竟塞着半卷泛黄纸页。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送、送快递的?”
“别贫。”我示意他去捡。
他哆哆嗦嗦过去,刚碰琴,那琴竟“嗡”地一颤,断弦自鸣,发出一声凄厉短音!
“不好!”苏婉猛地扑来,一把将他拽回,“是‘引音咒’!琴里藏了残魂!”
话音未落,琴身“砰”地炸开,黑烟腾起,隐约现出一张扭曲人脸,直扑我面门!
我挥刀斩去,刀刃却穿影而过。那魂影已钻入我眉心!
刹那间,耳中响起琴声——正是《续弦》禁曲开头那句“君若不来,妾自焚弦”。
眼前幻象纷至沓来:母亲倒在血泊中,父亲被妖藤缠住喉咙,妹妹的哭声戛然而止……全是当年皇城沦陷那一夜。
“厉锋!守住心神!”苏婉急喊,同时将定魄珏按在我额上。
冰凉触感让我一震。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幻象。
黑烟缩回琴中,瑟瑟发抖。
“它怕你。”阿蛮眯眼,“看来你身上杀气太重,连鬼都忌惮。”
我喘着气,拾起那半卷纸页。上面墨迹斑驳,写着:“《归音琴谱•残卷》,原藏钦天监秘阁,癸卯年失窃。”
“钦天监?”朱小福惊道,“那不是前朝皇家藏书的地方吗?我师父说过,那里丢了三本禁书,其中就有这琴谱!”
苏婉接过纸页细看:“失窃时间……正好是我爹被贬那年。难道……”
她忽然顿住,眼神复杂。
我没问,只把纸收好。现在不是追查旧事的时候。
“哑柳村的人,为何家家挂断琴?”我问。
朱小福挠头:“传说,百年前有个琴师,为救全村人,以自身为祭,弹《续弦》引走瘟神。可琴成之日,全村人醒来,发现舌头全被割了——说是‘听不得此曲,便不配言语’。”
“荒唐。”阿蛮冷笑,“我看是有人借机灭口。”
正说着,庙外脚步声渐近。
一个瘦小身影站在门口,披着灰布斗篷,手里抱着一把完整无损的古琴。
那人缓缓抬头——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但嘴唇紧闭,脖颈处有一道狰狞旧疤。
她没说话,只将琴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我喊。
她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苏婉忽然道:“她是哑的,但能写字。”
那女子闻言,从袖中掏出一块炭,在墙上写下三个字:“跟我来。”
字迹娟秀,却透着决绝。
朱小福小声嘀咕:“这剧情……怎么有点像话本子里的‘神秘引路人’?”
阿蛮踹他一脚:“少废话,走!”
我们跟着那女子出了破庙,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村道染成一片暗红。哑女脚步轻捷,仿佛熟悉每一寸土地的起伏,绕过几处断垣残壁,竟未惊动村中半点人声。
村子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檐下挂的断琴在风里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低语,又似呜咽。朱小福缩着脖子,时不时回头张望,嘴里念叨:“这地方比坟地还瘆人……”
阿蛮走在最后,弓弦始终绷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苏婉则一直盯着我——自从那残魂入体后,她便寸步不离,生怕我再被幻象侵蚀。
哑女忽然在一户院门前停下。院门斑驳,门楣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柳”字,已被风雨蚀得只剩轮廓。她推门而入,动作熟稔,显然常来此地。
院内荒草丛生,唯有一株老槐树尚存生机,枝叶繁茂,遮住半边天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微弱却未灭。哑女走到槐树旁,伸手抚过树干某处,只听“咔”一声轻响,地面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向下的石阶。
“地道?”朱小福瞪大眼,“这村子底下还有密室?”
哑女点头,率先拾级而下。我们对视一眼,终究跟了进去。
地道狭窄潮湿,墙壁上嵌着萤石,幽幽泛着青光。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地下石室,四壁皆书架,堆满古卷残简,中央一张琴案,案上横放一把无弦古琴,琴身漆黑如墨,隐隐透出寒意。
“这是……钦天监的藏书阁副本?”苏婉低声惊呼,快步走向书架,指尖拂过一卷竹简,“《太素本草补遗》……这明明早已焚毁!”
我走近琴案,那琴虽无弦,却似有余音缭绕耳畔。心头一紧,引魂蛊又隐隐躁动。正欲退后,忽见琴底刻着一行小字:“弦断音续,魂归故里。若闻《续弦》,慎勿应和。”
字迹与墙上哑女所书如出一辙。
“她不是引路人。”我沉声道,“她是守谱人。”
哑女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我们。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向苏婉。苏婉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这是我爹的‘钦天令’……他失踪前佩戴的信物!”
她猛地抬头:“你认识我父亲?他在哪?”
哑女垂眸,缓缓摇头,随后指向那把无弦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眼中浮起一层水光。
朱小福忽然插嘴:“等等……你说你爹是钦天监正?那当年禁书失窃,会不会……”
“别乱猜。”阿蛮打断他,目光却也凝重起来。
苏婉深吸一口气,将玉牌紧紧攥在掌心,声音微颤:“若你能写字,就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哑女沉默片刻,走到墙边,用炭笔缓缓写下:“癸卯年冬,钦天监夜火。三卷禁书被盗,《归音琴谱》其一。监正苏大人拒交秘钥,被剜舌流放。我奉命潜伏,守此残谱,待有缘人至。”
写罢,她顿了顿,又添一句:“厉公子,你眉心血印,乃‘续弦引’之兆。非琴师不可解,非亲魂不可替。”
我心头一震。难怪那残魂专挑我下手——不是因我杀气重,而是我体内早被种下了某种因果。
苏婉看向我,眼神复杂:“你母亲……是不是曾为宫中乐姬?”
我没答,只觉喉间那根无形丝线又紧了一分。
石室陷入沉默。唯有老槐树根透过地缝渗下的水滴,一滴、一滴,敲在琴案上,宛如节拍。
良久,哑女转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木匣,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截断弦——银白如霜,触之冰凉。
她将断弦放在琴上,双手合十,闭目低首,似在祷告。
阿蛮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朱小福搓着手:“要不……咱们先在这儿歇一晚?反正外面天黑了,妖物也该出来了。”
我望着那截断弦,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哼过的调子——正是《续弦》开头那一句。
我没答,只觉喉间那根无形丝线又紧了一分。
石室陷入沉默。唯有老槐树根透过地缝渗下的水滴,一滴、一滴,敲在琴案上,宛如节拍。
良久,哑女转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木匣,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截断弦——银白如霜,触之冰凉。
她将断弦放在琴上,双手合十,闭目低首,似在祷告。
阿蛮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朱小福搓着手:“要不……咱们先在这儿歇一晚?反正外面天黑了,妖物也该出来了。”
我望着那截断弦,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哼过的调子——正是《续弦》开头那一句。
“别碰那弦!”苏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劈开沉闷。她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我的手腕,“你体内引魂蛊还没清干净,这弦是亲魂之物,沾上就等于把命递给人家。”
我皱眉抽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可你刚才眼神都直了!”她瞪我一眼,转头对哑女道,“姑娘,这弦若真能解蛊,为何不早拿出来?”
哑女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喉咙,又比了个“封”的手势。
朱小福在一旁插嘴:“哎哟,莫非是当年钦天监下了禁口令?守谱人不得言说,否则魂飞魄散?”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额头上,“我刚想起来,我师父说过,守谱人都是用‘灵契’换的舌头,一旦泄密,契约反噬……”
“那你贴符干嘛?”阿蛮翻白眼。
“防万一嘛!万一她说漏嘴,我好第一时间跑!”
“你跑得过魂飞魄散?”
“跑不过也得跑啊!我命贵!”
我懒得理他们斗嘴,目光落在那截断弦上。它静静躺在琴槽里,泛着幽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震颤。我体内的蛊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胸口一阵灼热,像有虫子在爬。
“厉锋!”苏婉急喊。
我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伸手过去,指尖离弦只剩半寸。
“啧,看来真不能让你单独待着。”阿蛮叹了口气,从背后抽出一支箭,箭尖抵在我手背上,“再动,我就扎你。”
“你敢。”
“试试?”她挑眉。
我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怀中一暖——一直缩在我衣襟里的小狐狸探出脑袋,抖了抖耳朵,冲着断弦“呜”了一声。
这小东西是我三个月前在北岭捡的,通体雪白,左耳缺了个小角,平日懒得出奇,除了偷吃朱小福的干粮,几乎不动弹。可此刻它竟跳上琴案,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截断弦。
弦,竟发出一声轻鸣。
哑女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叮。
小狐狸立刻炸毛,嗖地钻回我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它……是守界灵狐?”苏婉惊讶道。
哑女点头,又摇头,随后指向小狐狸,再指指我,最后双手交叉,做了个“共生”的手势。
“啥意思?”朱小福凑过来,“它跟我哥俩好?”
“笨!”阿蛮踹他一脚,“意思是这狐狸和厉锋命连一线,它能替他挡一次魂契反噬。”
我低头看怀里那团毛球,它冲我眨了眨眼,还打了个哈欠,一副“小事一桩”的样子。
“所以……现在可以碰弦了?”我问。
苏婉咬唇犹豫片刻,终于点头:“但必须由我引导,你不能主动承接魂力。”
我嗯了一声,盘腿坐下。苏婉跪坐在我身后,双手按在我背心,掌心温热。她低声念咒,指尖微颤,显然也在紧张。
哑女缓缓将断弦拿起,轻轻搭在我左手无名指上。
刹那间,一股寒流顺着指尖窜入经脉,我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无数低语——有哭声,有琴音,还有母亲临终前那句:“锋儿,别回头……”
“稳住!”苏婉的声音像一根绳子,把我从深渊边缘拽回来。
小狐狸在我膝上打了个滚,忽然张嘴咬住我衣角,用力一扯。
“哎哟!”朱小福惊叫,“它拉你往东边墙角去!”
我勉强睁眼,果然看见墙角砖缝里透出一丝微光。
阿蛮立刻过去撬砖,三下两下扒开一个洞,里面竟藏着半卷残谱,纸页泛黄,墨迹如血。
“《续弦•残章》……”苏婉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这是钦天监失窃的那本!”
我喘着气,手指还缠着那截断弦,冷汗直流,却忍不住笑了:“看来,我爹娘的事,没那么简单。”
小狐狸蹭了蹭我下巴,尾巴一甩,把朱小福刚摸出来的干粮打落在地。
“喂!那是我今晚的饭!”
“活该,”阿蛮冷笑,“谁让你刚才想跑。”
破庙外,夜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狼嚎。
我靠在墙角,胸口起伏未定,那股寒意仍如蛇般缠绕在经脉里,迟迟不散。苏婉的手还按在我背上,掌心的温热成了此刻唯一的锚点。小狐狸蜷在我膝上,尾巴轻轻扫着我的手腕,仿佛在安抚。
哑女默默将铜铃收回袖中,又从木匣底层取出一盏青瓷小灯,灯芯无火自燃,幽蓝如鬼火。她将灯放在琴案中央,光晕缓缓铺开,映得石室四壁浮现出细密符文——竟是以血为墨、以骨为纸刻下的镇魂阵。
“这地方……原本是钦天监的藏经窟?”阿蛮盯着墙上符文,声音压低,“可钦天监早在二十年前就焚毁了,连根柱子都没剩下。”
朱小福蹲在墙角捡起自己的干粮,拍了拍灰,嘟囔道:“说不定是偷偷留下的后手。我师父说过,钦天监那帮老东西,个个精得像狐狸,死前都要埋三五个坑,专等后人跳。”
我没理会他们,目光落在那半卷残谱上。苏婉正小心翼翼地展开它,指尖轻抚过那些如血墨迹,神情凝重。残谱末尾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似仓促所书:“弦断非终,魂归有路;若见白狐引路,莫问来处,速启北陵旧冢。”
“北陵……”我喃喃道。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父母失踪之地。大周律令明载:北陵禁地,凡人勿近,违者以通妖论处。幼时我曾问过乳母,为何我家祖坟不在宗祠,而在北陵?她只摇头,说那是“被天罚过的土”,埋不得活人,也葬不了死魂。
“你脸色很差。”苏婉忽然抬头看我,“引魂蛊虽未发作,但断弦已与你血脉相连,若七日内找不到续弦之法,你的魂魄会被它一点点抽走。”
“那就去找。”我说。
“你知道续弦需要什么吗?”她咬唇,“不是随便一根琴弦就能接上的。必须是‘同源之弦’——出自同一张琴,同一双手,甚至……同一个命格。”
我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塞在我怀里的那枚玉簪。簪头雕着半片梧桐叶,背面刻着一个“续”字。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留给我的念想,如今看来,或许另有深意。
“我有线索。”我低声说,“回北陵。”
“疯了吧!”朱小福跳起来,“那地方现在全是夜魇妖,连巡夜司都不敢靠近!”
“所以才要趁夜走。”阿蛮却点头,“天亮前赶到山脚,借雾气掩护,还能混进去。”
哑女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一处隐秘凹槽前,轻轻一按。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狭窄地道,潮湿阴冷,不知通往何处。
“她这是……送我们走?”朱小福瞪眼。
哑女转身,从颈间解下一枚骨哨,递给我。那骨哨泛黄,刻着一只闭眼的狐狸。她指了指地道,又指了指骨哨,做了个吹响的手势。
“守界灵狐的召唤哨?”苏婉认了出来,“传说只有北陵守墓人才有这东西……你究竟是谁?”
哑女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被那道无形的契约死死封住。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再次闭目,仿佛已将自己重新封入沉默之中。
我握紧骨哨,向她微微颔首。
一行人鱼贯钻入地道。小狐狸趴在我肩头,耳朵竖得笔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地道曲折向下,空气越来越冷,隐约传来水声与某种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古琴音在地底回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微光。我们从一处废弃井口爬出,竟已到了城郊荒野。远处山影如墨,正是北陵轮廓。
夜风刮得人脸生疼,破庙的屋檐塌了一半,露出几根歪斜的梁木,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馒头。我刚踏进门槛,肩上的小狐狸“嗖”地跳下,尾巴一甩,钻进了神龛底下。
“这地方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阿蛮啐了一口,手搭在腰间箭囊上,警惕地扫视四周,“别是妖窝。”
“嘘——”朱小福缩着脖子,一边抖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我掐指一算……此地大凶!主血光、主失魂、主……哎哟!”他话没说完,脚下一滑,踩到块烂木板,整个人扑通摔进供桌底下,符纸飞了满天。
苏婉忍不住笑出声:“你那‘掐指一算’,怕是算漏了自己会摔跤吧?”
“这叫以身试煞!”朱小福灰头土脸爬出来,嘴硬得很,“我这是替大家探路!懂不懂?”
我没理他们斗嘴,径直走到庙中央,骨哨贴在掌心,微微发烫。自从离开地道,它就一直在震,像有东西在呼应。我闭眼凝神,体内引魂蛊忽然躁动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不是外来的妖气,倒像是……我自己的魂在撕扯。
“厉大哥?”苏婉察觉不对,快步走近,“你脸色很差。”
“没事。”我压下喉头的腥甜,摆摆手,“只是……这地方,跟我出生那晚的气味一样。”
话音未落,庙外忽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却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小狐狸猛地从神龛下窜出,浑身毛炸开,冲着门口龇牙低吼。
“有人?”阿蛮张弓搭箭,箭尖对准破门。
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一个佝偻老妪拄着拐杖站在月光下,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手里提着个破篮子,里头装着几株干枯的草药。
“几位客官,夜深露重,老身见庙里有光,便来送些驱寒的姜茶。”她声音沙哑,笑得慈祥。
朱小福立刻跳起来:“别信!荒山野岭哪来的老婆婆?八成是画皮鬼!”
老妪也不恼,慢悠悠掀开篮子盖:“不信?闻闻这姜味儿,可是北陵老张家祖传的晒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