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我怒吼一声,刀锋横扫,刀气劈开浓雾,在水面划出一道白痕。那幻影被震退数步,却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出我不同模样的脸:幼时跪在雪地里哭喊娘亲的、少年时握刀砍向第一只妖物的、昨夜在庙中咬牙点燃情丝的……
“它在试探你的执念。”苏婉低声说,“镜潭不是妖,是人心的回响。你越抗拒,它越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握刀的手。腕上红绳渐渐冷却,恢复温润。我盯着那片水影,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想过死。但我不死,是因为还有人等我活着回去。”
话音落下,那些碎片骤然静止。
水面平静如初,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梦。只有岸边泥地上,那串脚印悄然延伸出一条回路——浅淡,却真实。
“沈砚没死。”我沉声道,“他进去了,也出来了。只是……他带出来的东西,可能比他自己更危险。”
乌鸦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聪明小子,总算没被自己的鬼吃掉。”它停在枯枝上,叼着半颗梅核,“不过,你们真以为镜潭只照一个人的心?”
我们齐齐抬头。
乌鸦拍拍翅膀,语气忽然严肃:“这潭水连着‘千心渊’,百年前封印在此的,不是什么秘境,而是一场集体执念——当年大周三百道士、七十二世家,联手把一场灭世之祸压进潭底。如今封印松动,人心浮动,它就开始往外漏了。”
“所以沈砚不是想重塑织命梭……”朱小福脸色发白,“他是想借千心渊的力量,重写命运?”
“不止。”我望向潭心,“他想当新神。”
雾霭深处,隐约传来钟声——不是铜钟,而是某种骨制法器的嗡鸣,悠长、阴冷,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
苏婉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厉锋,你腕上红绳……在发光。”
我低头。那根早已黯淡的红绳,此刻竟泛起微弱的金光,如萤火般脉动,仿佛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召唤。
“娘……”我喃喃。
乌鸦嘎了一声:“你娘当年,也是守渊人之一。她系上这根红绳,不是为了绑住你,是为了让你在靠近千心渊时,还能认出自己是谁。”
我怔住。
原来那根绳,从来不是枷锁,是锚。
红绳的光像一缕温热的呼吸,贴着我的脉门轻轻跳动。我还没回过神,苏婉已经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却稳:“别发愣!沈砚进去了,千心渊一旦被搅动,整片迷雾林都会塌陷成幻境牢笼!”
“那还等啥?”阿蛮从树后闪出来,弓已拉满,箭尖直指镜潭水面,“老子一箭射穿他狗头!”
“别!”朱小福慌慌张张扑过来,差点绊倒自己,“水下是阴脉交汇点,乱射会引出‘水伥’——就是淹死鬼附在鱼身上那种!我昨晚刚从《百妖杂录》里看到的!”
“你还有闲心看书?”阿蛮翻白眼,“书呢?拿来烧火都比背书强。”
“书……丢了。”朱小福缩脖子,眼神飘忽,“可能……被刚才那只乌鸦顺走了?它看我翻页时眼神贼亮……”
我心头一紧。那本《百妖杂录》是黑骑护卫密藏的古籍,记载了千心渊封印之法。若真被灵鸦叼走,沈砚岂不是如虎添翼?
正想着,镜潭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却无风无物。水底深处,隐约浮起一道人影——白衣胜雪,长发如墨,正是沈砚。
“他出来了?”阿蛮立刻搭箭。
“不对……”苏婉眯眼,“那是倒影。他在水下布阵,借镜潭映照人心的特性,把我们拖进他的‘命局’里。”
话音未落,水面猛地炸开!无数水珠腾空而起,竟凝成一面面小镜,每面镜中都映出我们各自的模样——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糟了!”朱小福尖叫,“这是‘千面镜魇’!专吃执念!快闭眼!”
可已经晚了。我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焦土之上。远处是我家老宅,火光冲天,母亲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妖魔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又是这梦?”我咬牙,拳头攥得咯咯响。但这次,我没冲过去——我知道那是假的。
“厉锋!”苏婉的声音突然穿透幻境,“红绳在动!跟着它的节奏呼吸!”
我低头,红绳金光急促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我深吸一口气,顺着那频率缓缓吐纳。焦土开始崩裂,火光褪色,幻象如纸片般剥落。
再睁眼,仍站在镜潭边。阿蛮正用箭杆敲朱小福的脑袋:“叫你闭眼!你咋还对着镜子梳头?”
“我……我看我头发乱了嘛……”朱小福捂着头,一脸委屈。
水面平静如初,但沈砚的气息更浓了。红绳忽然剧烈震动,指向潭心。
“他要启动织命梭了。”我沉声道,“必须现在下去。”
“水下阴寒刺骨,你伤还没好!”苏婉急道。
“我皮糙肉厚,死不了。”我扯了扯嘴角,“再说,有你在,阎王也不敢收。”
她一愣,耳尖微红,随即狠狠瞪我一眼:“油嘴滑舌,不像你。”
“近墨者黑。”我瞥了眼朱小福,“跟某些人学的。”
“喂!我可没教你说情话!”朱小福抗议。
阿蛮嗤笑:“行了行了,酸得我牙疼。我放哨,你们仨下去。记住,若半个时辰不上来,我就放火烧林——反正这破林子早该清清妖气了。”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率先跃入镜潭。
水冷得像刀子刮骨。但红绳的光晕护住我周身,竟隔开寒意。苏婉紧随其后,手中银针泛着幽蓝;朱小福哆哆嗦嗦跟在最后,嘴里念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祖师爷保佑我别尿裤子……”
潭底并非泥沙,而是一道旋转的漩涡,中心漆黑如墨——千心渊的入口。
漩涡边缘,沈砚盘坐其中,手中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梭子,正缓缓转动。梭身缠绕无数细丝,每一根都连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被他抽取的执念。
“厉锋,你来了。”他抬头,眼中无悲无喜,“你娘当年也站在这里,她说‘命不可改’。可我不信。”
“所以你就偷走《百妖杂录》,想当新神?”我冷笑。
“神?我只是想让这世道……少些像你我这样的人。”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红绳突然灼热。我脑中闪过母亲临终前的画面——她不是死于妖魔,而是自愿跳入千心渊,以身为锁,加固封印。
原来如此。
“你错了。”我一步步走近,“命改不了,但人可以选怎么活。”
沈砚眼神一颤。织命梭的光芒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大喊:“小心!他背后有东西!”
我猛地回头——漩涡深处,一只由无数怨念凝聚的巨手正悄然抓向沈砚!
“他要吞噬沈砚,取而代之!”苏婉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我甩出腰间短刃,同时红绳脱腕飞出,如活蛇般缠住那只巨手。
“接着!”阿蛮的声音竟从水面传来。一支燃着符纸的箭破水而入,精准钉入巨手掌心。
轰!怨念炸开,黑气四散。
沈砚踉跄跌倒,织命梭脱手。我一把接住,入手冰凉,却隐隐传来心跳般的搏动。
织命梭在我掌心微微震颤,仿佛有生命般与红绳呼应。那心跳似的搏动顺着指尖渗入血脉,竟让我眼前一晃——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涌入脑海:母亲站在千心渊前回眸一笑;沈砚在雪夜里跪着抄写《百妖杂录》;还有我年少时,在老宅院中追着一只纸鸢奔跑……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此刻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别看!”苏婉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声音急促,“织命梭会引动执念,你若沉溺其中,魂魄会被它抽走!”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幻象。再睁眼时,沈砚已挣扎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血丝。他望着我手中的织命梭,眼神复杂:“你……不该碰它。”
“为什么?”我盯着他,“你不是想改命吗?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
他苦笑:“改命不是强夺,而是……放手。”
话音未落,潭底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机关被触动。四周水流开始逆旋,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座石台,台上刻满符文,中央嵌着一枚黯淡的玉珏。
朱小福惊呼:“那是……‘封渊印’?!书里说这东西能镇压千心渊百年!可它不是早就碎了吗?”
“没碎。”沈砚低声说,“只是藏起来了。你娘把它埋进自己骨血里,化作最后一道锁。”
我心头一震,低头看向红绳——那根自幼缠在我腕上的红绳,此刻正与石台上的玉珏遥相呼应,泛起微弱却坚定的金光。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她不是跳渊赴死,是把自己变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苏婉轻轻握住我的手:“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用织命梭重织命局,强行逆转过去;要么……以红绳为引,激活封渊印,彻底关闭千心渊。”
水面之上,阿蛮的声音隐约传来:“半个时辰快到了!你们再不上来,老子真烧林子了!”
我望向沈砚。他靠在石壁上,气息微弱,却仍固执地盯着我:“选吧,厉锋。这一次,别替别人选。”
风停了,水静了,连怨气都屏住了呼吸。
我闭上眼,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红绳的手,想起这些年在妖雾中挣扎求生的每一夜,也想起刚才幻境里那场永远无法挽回的火。
然后,我将织命梭轻轻放在石台上,伸手解下腕间红绳。
“我不改命。”我说,“我守命。”
红绳离腕的瞬间,金光暴涨,如朝阳破雾。玉珏应声而亮,符文流转,整座千心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合上了眼。
水流开始退去,漩涡缓缓平息。沈砚望着那束光,眼中终于有了泪意。
“你比我勇敢。”他轻声说。
我没有回答,只扶起他:“走吧,阿蛮真会放火的。”
三人浮出水面时,天已微明。晨光穿过迷雾林的枝叶,洒在镜潭上,映出一片澄澈。阿蛮站在岸边,弓还搭着箭,见我们出来,哼了一声:“再晚一刻,你们就得在灰烬里泡澡了。”
朱小福瘫坐在地,抖着腿道:“我裤子……好像真湿了。”
苏婉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铃,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晨雾未散,林子里湿漉漉的,脚踩下去能听见“噗嗤”一声,像踩进谁家刚蒸好的糯米糕里。我甩了甩衣角上的水,冷得直打哆嗦——这鬼地方,比千心渊还阴。
“我说,咱们能不能先找点干柴?”朱小福一边拧裤腿一边嘟囔,“再这么湿着,我非得长蘑菇不可。还是毒蘑菇那种。”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真长蘑菇,我就把你炖汤,省粮食。”
“别啊!”朱小福一蹦三尺高,差点撞上低垂的藤蔓,“我可是正经道士!虽然……暂时还没拿到度牒。”
苏婉蹲在潭边,用随身带的药布擦干手,忽然抬头看我:“厉大哥,你的左臂又渗血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袖口洇出暗红。刚才在水下和沈砚缠斗时被他袖中藏的妖刃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但隐隐发黑——有毒。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嘴硬。”苏婉已经麻利地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味冲得朱小福连打三个喷嚏。“这是‘断魂草’配的解毒散,敷上会疼,忍着点。”
她动作轻快,手指却稳得不像十七岁的小姑娘。我咬牙没吭声,任她把药粉按进伤口。那痛感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啃,但我习惯了。
“哎,你们说,”朱小福突然压低声音,眼睛贼溜溜地扫着四周,“这迷雾林……是不是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话音刚落,头顶“咔嚓”一声脆响。
我们齐刷刷抬头——一根枯枝无风自断,直直砸下来。
阿蛮箭已离弦,却不是射向枯枝,而是射向它后方一团飘忽的灰影!
“嗤!”箭尖穿透雾气,钉入树干,灰影“嗷”地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散了。
“幻象。”我沉声道,“有人在试探我们。”
苏婉迅速收起药瓶,退到我身后半步——这是黑骑护卫的标准阵型:她医术好,但战力弱,必须护住。
朱小福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手抖得差点撕成两半:“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闭嘴念咒,小心咬舌头。”阿蛮冷笑,又搭上一支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林间,“刚才那东西,是‘影狸’,专吃人恐惧。看来有人想让我们自己吓死自己。”
“聪明。”一个清冷女声从雾中传来。
我们猛地转身。
雾霭深处,缓缓走出一名女子。她穿着素白道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铃铛,步伐轻盈,却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最诡异的是,她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刻满蝌蚪般的古篆,正滴溜溜转个不停。
“你是谁?”我手已按上刀柄。
“玄机门,白芷。”她停在五步外,目光落在我染血的袖口,“织命梭的气息,还在你身上。”
我心头一紧。织命梭已被封印,怎会还有残留?
白芷忽然抬手,罗盘“嗡”地一震,一道金光直射我眉心!
我本能侧头,金光擦过耳际,在身后树干上烧出个焦洞。
“你干什么?!”阿蛮怒喝,弓弦拉满。
“别动手!”苏婉却突然喊道,“她的罗盘……在吸走织命梭的残余妖气!”
果然,白芷手腕一翻,罗盘上浮起一缕黑丝,被她收入袖中玉瓶。“织命梭虽毁,但其怨念已渗入你们体内。若不及时清除,三日内必生心魔。”
我皱眉:“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千心渊的事?”
白芷淡淡一笑:“因为我也在找沈砚。他偷走的不只是《百妖杂录》,还有我师门镇派之宝——‘引魂灯’。”
朱小福突然插嘴:“等等!引魂灯?那不是用来超度亡魂的吗?他拿那个干嘛?”
白芷眼神一黯:“他要用万千亡魂,重织命运之线。”
林中一时寂静。只有雾气在无声流动。
我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合作。”她直视我,“我知道沈砚下一个目标——城南义庄。那里埋着三百具无名尸,阴气极重,正好供他炼灯。”
阿蛮冷笑:“凭什么信你?”
白芷没回答,只轻轻晃了晃手中罗盘。盘面忽然映出一幅画面:沈砚站在义庄屋顶,手中提着一盏幽绿灯笼,灯芯竟是跳动的人心。
“因为他已经开始行动了。”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雾气冰凉入肺。“走。”
“等等!”朱小福突然指着我的刀,“厉大哥,你的刀……在发光?”
我低头一看——腰间黑铁刀鞘竟透出微弱红光,刀柄上那道我从未在意的裂纹,此刻正缓缓渗出金丝,如活物般缠绕指间。
白芷瞳孔一缩:“……斩厄认主了?”
我愣住。斩厄是我父亲留下的刀,二十年来从未有过异动。
我低头盯着那缕金丝,它如细蛇般游走,在指缝间缠绕又散开,仿佛有灵性地试探着我的气息。刀鞘的红光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与林中阴寒格格不入。
“斩厄……认主?”我喃喃重复白芷的话,心头翻涌起无数旧事。父亲死时,这把刀就插在他身侧,刀刃未出鞘,却已染满血。那时我还小,只记得他最后说:“刀在,人在;刀醒,命转。”
白芷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刀柄裂纹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雾吞没:“斩厄乃上古神兵,封印百年,只为等一个能承其怨、化其煞的人。你体内既有织命梭残留的妖气,又有斩厄之灵呼应——厉大哥,你怕是早已被命运选中了。”
我喉头一紧,没答话。命运?呵,若真有命,我早该死在千心渊底了。
苏婉忽然伸手覆上我的手腕,指尖微凉,语气却坚定:“厉大哥,不管什么命不命的,你现在是我们的人。刀醒了,那就用它劈开前路。”
阿蛮收了弓,冷冷道:“废话少说。既然要去义庄,就别在这儿磨蹭。天黑前赶不到,沈砚怕是要点灯烧城了。”
朱小福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嘀咕:“我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雾淡了?”
果然,原本浓得化不开的晨雾,此刻竟如潮水退去,露出林间斑驳的光影。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照在湿漉漉的苔藓上,竟泛出点点银光——像是昨夜有人在此撒过星屑。
白芷走在最前,罗盘低鸣,指针稳稳指向南方。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听,有哭声。”
我们屏息凝神。风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似孩童,又似老妪,凄凄切切,不似人声,倒像从地底渗出的哀鸣。
“义庄的亡魂……已经开始躁动了。”白芷眉头微蹙,“沈砚提前引动了引魂灯。”
我握紧刀柄,那金丝竟顺着掌心脉络悄然钻入体内,一股暖流直冲丹田,左臂伤口的灼痛竟也缓了几分。
“走快些。”我说。
一行人加快脚步,穿过密林,踏上一条荒废已久的青石小径。路旁野菊开得正盛,黄白交错,却无半点生机,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朱小福想摘一朵看看,被苏婉一把拦住:“别碰,这是‘送魂菊’,只长在极阴之地。”
前方,一座破败牌坊渐渐显露轮廓,上书“义善堂”三字,漆皮剥落,字迹模糊。牌坊后,数十座坟茔错落排布,碑石歪斜,有的甚至裂成两半,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棺穴。
而就在那片坟茔中央,一道人影负手而立,白衣胜雪,手中提着一盏幽绿灯笼。灯芯跳动,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正是沈砚。
他似有所感,缓缓转身,嘴角勾起一抹笑:“厉兄,来得比我料想的早啊。”
我没应声,只将刀横于胸前。斩厄的红光更盛,仿佛回应着那盏引魂灯的召唤。
白芷低声道:“别让他完成‘百魂归灯’仪式。一旦三百亡魂尽数入灯,引魂灯便能逆转阴阳,重织命线——届时,不只是你我,整个大周的命运都将被他篡改。”
沈砚轻笑一声,声音如清泉击石:“白师妹,你还是这般忧国忧民。可你忘了,这世道,本就是强者执笔,弱者为墨。我不过……想换个写法罢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引魂灯猛地一亮,四周坟茔轰然震动,无数黑气自棺中升腾,化作一张张扭曲人脸,尖啸着朝我们扑来!
阿蛮箭如雨下,朱小福手忙脚乱贴符,苏婉迅速撒出一把药粉,白烟弥漫,暂时逼退几道黑影。而我,只盯着沈砚——他眼中没有杀意,只有某种近乎悲悯的疯狂。
黑气扑面而来,我横刀一斩,断刃“斩厄”嗡鸣如龙吟,一道赤红刀气劈开浓雾。可那些黑影竟不散,反而缠上刀锋,像活物般顺着刀身往上爬!
“厉大哥小心!”苏婉急喊,一把银针甩出,钉入黑影眉心。那东西顿时惨叫,化作青烟。
我心头一凛——这引魂灯召来的不是寻常怨灵,是被强行抽离魂魄的无名尸所化,执念太深,连斩厄都压不住。
“别硬拼!退!”白芷拽着朱小福往后撤,小道士脚下一滑,差点坐进一口半开的棺材里,慌得直拍胸口:“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棺材里还有张脸冲我笑!”
“那是你自己的倒影!”阿蛮没好气地吼,反手一箭射穿偷袭她的黑影,“再废话,下回我就把你塞进去陪它!”
我们且战且退,沈砚却站在原地不动,只冷冷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排练好的戏。他手中引魂灯幽光闪烁,灯芯竟是一缕血色火焰,微微跳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药铺!去药铺!”苏婉突然喊,“那里有我埋下的‘镇魂香’,能暂时压制魂灯之力!”
“药铺?”朱小福一脸懵,“那不是三天前被妖火烧成废墟了吗?”
“废墟才安全。”苏婉咬唇,“没人会想到我们在那儿藏身。”
我点头,低喝一声:“走!”
一行人冲出义庄后院,穿过荒草丛生的街巷。夜风呜咽,远处传来野狗啃骨的咔哒声。药铺果然只剩半堵墙,门匾歪斜,上书“济世堂”三字已焦黑大半。
苏婉熟门熟路钻进瓦砾堆,在灶台底下抠出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清苦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黑气追至门口,竟踟蹰不前。
“好家伙,这味儿比我家腌了三年的臭豆腐还冲!”朱小福捂鼻后退。
“闭嘴!”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再贫,下次就让你含着香睡觉!”
我靠在残墙上喘息,手按胸口——刚才那一刀,竟震得我五脏翻腾。奇怪,斩厄认主后,从未如此反噬过。
“你的血……”苏婉忽然盯着我手臂,声音发颤。
我低头一看,袖口裂开处,皮肤下竟浮现出暗金色纹路,如藤蔓般蜿蜒向上,隐隐发烫。
“这是……血脉觉醒?”白芷瞳孔一缩,“厉锋,你祖上莫非是‘守灯人’?”
“守灯人?”我皱眉,“那是什么?”
“传说中,唯有守灯人之血,才能真正掌控或摧毁引魂灯。”她声音压得极低,“沈砚要重织命线,缺的或许不只是三百亡魂……还有你这一滴血。”
我心头一沉。难怪沈砚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
正说着,门外黑气骤然翻涌,沈砚的声音悠悠传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厉锋,你体内流的,可是当年亲手封印引魂灯的那一脉血啊。”
“放屁!”阿蛮拉满弓弦,“谁信你这疯子胡扯!”
“不信?”沈砚轻笑,“那你问问厉锋,为何他的刀,偏偏在今日认主?又为何,他每次斩妖,伤口愈合时都泛金光?”
我猛地攥紧拳头。他说对了。那些细节,我一直以为是错觉。
苏婉突然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不管你是什么血脉,你都是厉锋——那个在雪夜里背我逃出妖窟的人,那个宁可断刀也不滥杀无辜的人。”
我喉头一哽,没说话。
朱小福忽然从角落探出头,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黄符:“那个……我刚算了一卦,卦象说……今晚宜跑路,不宜硬刚。”
“现在跑?”阿蛮瞪眼。
“不是跑,是迂回!”朱小福一本正经,“我师父说过,打不过就藏,藏不住就骗,骗不了……就装死!”
“装你个头!”阿蛮气笑。
可话音未落,整座废墟猛地一震!药铺残墙轰然倒塌,沈砚踏着碎砖缓步而入,引魂灯悬于头顶,血焰暴涨。
“不必装了。”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来吧,厉锋。用你的血,助我完成这盛世新章——或者,我亲手取。”
我缓缓抽出斩厄,刀身映着血焰,竟隐隐共鸣。
“沈砚,”我声音沙哑,“你说强者执笔……可你忘了,墨也能泼了纸。”
话音落,我一刀劈出——不是攻他,而是斩向自己掌心!
鲜血溅上刀刃,斩厄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如朝阳破雾。四周黑气哀嚎溃散,连引魂灯都剧烈摇晃起来。
沈砚脸色终于变了。
“快走!”我低吼,“带他们走!”
“厉锋!”苏婉尖叫。
“走!”我回头瞪她一眼,眼中却难得带了点笑意,“……我还想活着吃你熬的苦药呢。”
他们走了。
脚步声在断壁残垣间渐行渐远,混着夜风呜咽,像一缕被扯断的琴弦。我站在原地,掌心的血顺着斩厄刀脊缓缓滴落,在焦土上烫出细小的白烟。沈砚没追,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是隔着千年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