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翻涌,晨光消散,四周不再是断云崖,而是一座破败古庙。庙门半塌,匾额上“慈照庵”三字斑驳不堪。我认得这地方——七年前,母亲失踪前最后一夜,就是在这里留宿。
“这是……记忆回溯?”朱小福声音发颤,缩在墙角不敢动。
“不,”苏婉脸色苍白,“是‘灯引’。他在用你的执念,打开引魂灯真正的门。”
老者站在庙门口,身影半虚半实,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承灯者,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猎妖。其实,你才是被猎的那一盏灯。”
我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金纹在皮肤下如蛇游走,烫得几乎要烧穿衣衫。就在这时,庙内深处传来一声轻唤:“锋儿……”
那是母亲的声音。
我浑身一震,几乎本能地朝庙里冲去。阿蛮一把拽住我胳膊:“厉哥!别信!那是诱饵!”
“我知道!”我低吼,“但我得看一眼——哪怕一眼!”
苏婉咬唇片刻,忽然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银针,迅速刺入我后颈风池穴。一阵清凉感瞬间压下心头躁动,金纹的灼热也稍缓。
“只能撑半炷香。”她喘着气说,“进去可以,但若你开始流泪,立刻回来。泪落即魂陷。”
我点头,拔刀在前,一步步踏入庙中。
庙内空无一人,唯有一盏残灯悬于佛龛之上,灯油将尽,火苗微弱如萤。可那灯——正是我昨夜焚毁的镜魇所化之灯的样式,连灯座上的裂痕都一模一样。
“母亲……”我低声唤道。
灯焰忽然一跳,映出一道人影。她背对着我,穿着素白布衣,发间簪着一支木槿花——那是我十岁那年,亲手为她采的。
“娘?”我的声音抖了。
她缓缓转身,面容温柔如旧,可双眼却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蓝火焰在眼窝中静静燃烧。
“锋儿,”她开口,声音却不再是记忆中的温软,而是带着某种非人的回响,“你终于来了。灯芯燃尽前,必须有人续上——是你,还是我?”
我握刀的手指节发白。这不是幻象,也不是回忆。这是……契约的召唤。
就在此时,庙外传来阿蛮的怒吼:“老头!你再不动手,老子射穿你天灵盖!”
紧接着是苏婉急促的喊声:“厉锋!快出来!灯在吸你魂魄!”
我猛地回头,只见庙门正在缓缓闭合,木门吱呀作响,如同巨兽合口。而母亲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蓝光,飘向那盏残灯。
“等等!”我冲过去,伸手欲抓,却扑了个空。
灯焰骤然暴涨,将整个佛龛吞没。我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得连连后退,撞在墙上。胸口金纹剧烈闪烁,仿佛在与那灯争夺什么。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怀中那枚焦黑铃舌突然滚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声音不大,却让灯焰猛地一滞。
朱小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又透着机灵:“厉大哥!《幽冥录》里还有一句——‘铃舌归位,灯魂自溃’!这玩意儿……是不是该装回去?”
我盯着那枚铃舌,脑中电光石火。
原来如此。
镜魇不是灯影,是锁。而铃舌,才是钥匙。
我一把抓起铃舌,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其上疾书一道符咒——那是母亲教我的唯一一道镇魂符,从未用过,却刻骨铭心。
符成刹那,铃舌嗡鸣,自行飞起,直射佛龛!
“咔哒”一声,如锁扣合。
灯焰骤灭。
庙宇崩塌,雾气重聚。我跌坐在断云崖湿冷的石地上,大口喘息。老者站在原地,手中灯盏已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他望着我,眼中竟有一丝……释然?
“你选了自己。”他喃喃道,“好,好……灯芯未灭,承灯者尚存。那便还有希望。”
话音未落,他身形渐淡,连同四名少年一同化作青烟,消散于晨雾之中。
阿蛮收弓跑过来,一把将我拽起:“你还活着?吓死老子了!”
苏婉蹲下检查我脉象,眉头紧锁:“金纹暂时稳定了,但你魂力损耗严重,得立刻调养。”
朱小福捡起地上那枚已恢复银白光泽的铃舌,小心翼翼揣回怀里,小声嘀咕:“下次能不能别让我当解说员……我心脏不好。”
我靠在崖壁上,望着初升的朝阳,苦笑:“刚才……我好像看见我娘了。”
没人接话。只有山风拂过松林,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我刚说完那句“我好像看见我娘了”,阿蛮就“呸”了一声,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别瞎想!那是镜魇的幻术,专门勾你心魔。你要是真信了,现在骨头都凉透了。”
我被她打得差点呛出一口血,咳嗽两声,摆摆手:“知道……就是有点恍惚。”
苏婉没说话,只从药囊里掏出一颗青褐色的药丸塞进我嘴里。苦得我眉头一皱,她却淡淡道:“含着,能稳神魂。你刚才魂力几乎被抽干,再晚半刻,就算铃舌镇灯也救不回来。”
朱小福缩在一边,偷偷摸了摸怀里的铃舌,嘀咕:“这玩意儿比我命还金贵……刚才那老头说你是‘承灯者’,啥意思?灯芯是你点的?还是你妈点的?”
“闭嘴!”阿蛮瞪他一眼,“没见人刚缓过气来?”
我深吸一口气,撑着崖壁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断云崖下雾气未散,晨光斜照,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山道隐约传来马蹄声,节奏急促,不像寻常商旅。
“有人来了。”我低声道。
阿蛮立刻搭箭上弦,眯眼望向山下:“三骑,快得很——等等,领头那人……穿的是黑骑制式披风?”
话音未落,三匹黑马已冲至崖底。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千户大人!属下奉令追查‘血瞳妖踪’,途经此地,感应到引魂灯波动,特来接应!”
我认得他——陈七,原锦衣卫北镇抚司校尉,后来随我入黑骑。他左脸有道新疤,眼神却比从前更狠。
“起来吧。”我嗓音干涩,“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靠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裂开的铜符,上面刻着“厉”字,“您留在城南驿站的追踪符,昨夜突然爆裂,我就知道出事了。”
苏婉忽然插话:“你身上有妖气。”
陈七一愣,随即苦笑:“三天前在青石镇,碰上个会化形的狐狸精,缠斗时被它咬了一口。不过已用朱砂封住经脉,暂时无碍。”
朱小福一听“狐狸精”,眼睛亮了:“女的?漂亮不?”
阿蛮一脚踹过去:“这时候你还惦记这个?”
朱小福哎哟一声跳开,却见陈七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左臂,指缝间渗出黑血。他咬牙道:“不好……封印松了!”
话音未落,他整条左臂“咔”地扭曲变形,指甲暴涨如钩,皮肤泛起赤红纹路——竟是要当场妖化!
“退后!”我一把推开苏婉,抽出腰间短刀。可刚动一步,胸口金纹就灼痛如焚,眼前发黑。
阿蛮反应极快,弓弦一响,一支淬银箭直钉陈七肩胛,逼他后退数步。但那妖力已蔓延至脖颈,他双目血红,嘶吼着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哆哆嗦嗦念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呃,不对,是玄天上帝护我真灵!”
他手一抖,符纸歪歪扭扭贴在陈七额头上。
奇迹发生了——那符居然“嗤”地燃起蓝火,陈七浑身一震,妖化竟缓缓退去。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冷汗直流。
“你……你这符哪来的?”我惊讶。
朱小福擦擦额头汗,小声说:“其实是……我昨晚画错的驱蚊符。本来想防山蚊子,没想到阴差阳错带了雷炁……运气好,运气好。”
苏婉翻了个白眼:“下次别拿人命赌运气。”
我走过去扶起陈七,沉声问:“青石镇的狐狸精,是不是左眼有颗泪痣?”
他点头:“正是!她自称‘九尾残脉’,说……说引魂灯重燃之日,便是‘那位大人’归来之时。”
我心里一沉。那位大人?莫非和母亲失踪有关?
正思索间,怀中忽然一烫。低头一看,胸前金纹竟微微发亮,隐隐与远处某处共鸣。而那方向——正是断云崖深处,传说中埋着前朝皇陵的“葬龙谷”。
阿蛮察觉异样:“你又怎么了?”
我摇头,只觉记忆深处似有东西在撕扯,像被封印的门裂开一道缝。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低语:“锋儿……别信灯,信你自己。”
“走。”我咬牙道,“去葬龙谷。”
“啊?”朱小福惨叫,“那地方连野猪都不敢进!听说进去的人,出来时要么疯了,要么……变成石头!”
阿蛮冷笑:“怕死就滚回山下卖符去。”
苏婉却盯着我,轻声问:“你确定?那里可能藏着你母亲的秘密,也可能……是陷阱。”
我望着远处雾霭沉沉的山谷,那低语声仿佛还缠绕在耳畔,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我往深渊走去。
“是陷阱也得去。”我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母亲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葬龙谷外围。她留下的血书上只有一句:‘灯非灯,人非人,唯骨可证’。”
阿蛮皱眉:“你什么时候看过血书?怎么没提过?”
我苦笑:“不是没提,是记不起来。刚才金纹发热的时候,那段记忆才突然浮现——像是被什么力量压着,直到现在才松动。”
苏婉沉默片刻,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滴出一滴血。她将血抹在我胸前金纹边缘,低声道:“若真是血脉共鸣,这血能暂时稳住你体内躁动的魂力。但进谷之后,一切外力皆不可靠,只能靠你自己。”
朱小福还在嘟囔:“我总觉得……那狐狸精说的‘那位大人’,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小时候听我爹讲过,前朝末年有个‘烛阴夫人’,也是九尾残脉,能借灯引魂,掌生死簿……”
“闭嘴!”阿蛮又瞪他一眼,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凝重,“烛阴夫人?那不是早就被大周太祖封印在皇陵底下了吗?”
我心头一震。烛阴夫人……母亲的名字,就叫沈烛阴。
可这名字,我从未对外人说过。
我猛地看向朱小福:“你爹是谁?”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支吾道:“就……就一个卖符的乡下道士,早死了。不过他临死前总念叨一句话:‘灯灭时,夫人归;骨鸣处,真主现。’”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苏婉缓缓抬头,目光如刃:“你不是偶然跟上我们的,对吧?你是冲着引魂灯来的。”
朱小福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我真不是坏人!我爹临终前托梦给我,说若见承灯者现世,务必护其入谷,否则天下将陷永夜……我、我一开始真以为是疯话,可自从在驿站看见你胸口那道金纹,我就……”
阿蛮手已按上刀柄,却被我抬手拦住。
“起来。”我说,“若你所言属实,那你爹或许认识我娘。”
朱小福颤巍巍站起,眼圈发红:“他说……烛阴夫人救过他一命,用半盏残灯换他十年阳寿,只为让他记住一句话——‘若灯再燃,莫问归期,直赴葬龙’。”
我闭了闭眼,胸口金纹灼热更甚,仿佛回应着某种古老的召唤。
远处马蹄声早已远去,山间只剩我们几人的呼吸声。晨雾渐散,露出断云崖后那条蜿蜒小径,青苔斑驳,石阶断裂,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走吧。”我率先迈步,“不管前方是母亲的遗愿,还是千年设下的局,我都得亲眼看看。”
阿蛮冷哼一声,却紧随其后。苏婉默默收起银针,顺手塞给朱小福一颗安神丸:“别抖了,再抖符都画歪了。”
朱小福接过药丸,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放心,我命硬,阎王都嫌我烦。”
山路陡峭,越往谷中走,草木越显枯败。偶有乌鸦掠过天际,叫声凄厉。行至半途,忽见前方石壁上刻着一行古篆,字迹斑驳,却仍可辨认:“灯照骨,骨生灯;无心者入,有魂者亡。”
我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竟微微刺痛,似有灵识残留。
苏婉轻声道:“这是警告,也是邀请。葬龙谷不拒活人,只拒执念太深之人。”
阿蛮嗤笑:“那咱们四个,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我却笑了:“正因执念太深,才不得不来。”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忽然轻微震动。远处山谷深处,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钟鸣——
不是铜钟,更像是……骨铃。
骨铃声一响,我后颈汗毛“唰”地竖了起来。这声音不对劲,不像是风刮过枯骨发出的呜咽,倒像是有人在谷底轻轻摇动一串浸过血的指骨。
“别动!”我低喝一声,右手已按上腰间黑刃。
朱小福却一个趔趄撞到我背上,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厉大哥!快、快贴我身上!我刚梦见自己被狐狸精剥了皮做灯笼罩子……”
“你那是昨夜偷吃阿蛮的辣酱饼闹的梦。”苏婉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一边迅速从药囊里摸出几粒青色药丸,“含住,压惊定神。”
阿蛮则直接挽弓搭箭,眯眼望向断云崖下方雾霭沉沉的谷口:“有东西上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如烟掠过崖壁——快得连残影都模糊。我本能拔剑,御剑术“断云式”瞬间催动,黑刃嗡鸣离鞘,直追那道红影而去!
“哎哟我的符!”朱小福惨叫一声,手里的符纸被剑气卷飞,打着旋儿飘进雾里。
红影在半空骤然停住,悬于三丈高处。是个女子,一袭赤红长裙,发如墨瀑,面容却隐在薄纱之后。她轻笑一声,声音又甜又冷:“小道士,你的符,烧不得我。”
“烛阴夫人?”我咬牙,剑尖微颤。
她没答,只伸出纤纤玉指,朝我一点。刹那间,我胸口猛地一窒——引魂灯竟在怀中自行亮起,幽蓝火焰无声燃烧,映得我掌心发青。
“你果然带着它。”她语气忽然柔软下来,像在唤一个久别的孩子,“它认得你,也认得我。”
我心头一震。这语气……和母亲哄我睡觉时一模一样。
“别听她蛊惑!”阿蛮怒吼,一箭破空射去。箭矢却在离她三尺处“咔”地碎成齑粉。
朱小福突然扑通跪下,对着那红影磕头:“娘!是我啊!小福!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您给我糖吃,还教我画符……”
我和苏婉同时愣住。
“你……是她儿子?”阿蛮箭都忘了拉满。
“不是亲生的!”朱小福哭丧着脸,“是干儿子!收养那种!她说我八字纯阳,适合当‘灯引’……结果我跑了!”
烛阴夫人轻叹一声,薄纱微动:“傻孩子,若非你逃走,引魂灯怎会流落民间?我又怎会寻不到他?”
“他?”我握紧剑柄,“你说的是谁?”
她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眼神复杂得像深潭:“你父亲,厉无咎。”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父亲?那个在皇陵之战中与妖王同归于尽的锦衣卫指挥使?可史书记载,他死时,母亲早已失踪多年。
“胡说八道!”我怒喝,“我母亲厉柳氏,二十年前就葬身火海!你不过是个借名作祟的狐妖!”
“火海?”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那是我替她死的。真正的柳如烟,早在你出生前,就被封进了皇陵地宫,成了引魂灯的灯芯。”
我脑中轰然作响,手中剑差点脱手。
苏婉一把扶住我胳膊,低声:“厉大哥,别信她言语乱你心神。妖物最擅幻术攻心。”
“可她说的……有些是真的。”我嗓音发哑,“我幼时确实见过母亲用一种蓝焰点灯,那火不烫手,反而冰凉……”
朱小福突然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看这个!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襁褓一角,上面绣着‘如烟’二字!还有……还有引魂灯图样!”
他手抖得厉害,布片展开,果然有一角褪色的绣字,旁边还画着一盏古灯。
烛阴夫人凝视那布片,眼中竟泛起泪光:“你还留着……好孩子。”
气氛一时诡异得安静。只有引魂灯在怀里幽幽燃烧,蓝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阿蛮突然低呼:“小心!她身后——”
只见烛阴夫人身后雾中,缓缓浮现出九条虚幻狐尾,每一条尾尖都吊着一枚骨铃。铃声再起,这次不是一声,而是九声齐鸣!
“糟了!”苏婉脸色煞白,“九尾共鸣,能勾人魂魄离体!快闭眼捂耳!”
我立刻闭眼,但引魂灯却猛地一烫——灯焰暴涨,竟自动飞出怀中,悬于半空!
烛阴夫人仰头大笑:“灯归本源,子归母怀。厉锋,你体内流的,本就是我的血!”
我猛地睁开眼,只见灯焰化作一道蓝线,直连她心口。而我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狐形印记,正隐隐发烫。
“不可能……”我踉跄后退。
“厉大哥!”苏婉扑上来想拉我,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
朱小福急得团团转,突然灵机一动,从鞋底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竟是用辣椒面混朱砂画的!
“尝尝我的‘辣魂符’!”他大喊一声,把符往空中一抛,咬破手指凌空画了个“镇”字。
符纸燃起红烟,辣味冲天。烛阴夫人猝不及防,呛得咳嗽连连,九尾虚影一阵晃动。
辣烟弥漫,雾气被冲得一阵翻涌。烛阴夫人掩袖轻咳,薄纱下眉梢微蹙,似是真被这粗鄙手段扰了心神。
“你这孩子……还是这般胡闹。”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无奈,九尾虚影缓缓收敛,骨铃声也渐次停歇。
引魂灯悬在半空,蓝焰微微摇曳,却不再向她靠拢。我趁机稳住心神,咬破舌尖强压体内翻腾的异样——那狐形印记虽烫,却不痛,反倒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悄然苏醒。
“朱小福,”我低声道,“你那符还能再画几张?”
他一愣,随即拍胸脯:“只要辣椒面够,我能画一打!阿蛮那儿还有半袋干椒粉,昨儿烤鱼剩的!”
阿蛮闻言,默默从箭囊侧袋掏出个小布包,扔给朱小福。后者手忙脚乱接住,一边撕符纸一边嘟囔:“早知道该多背点《镇妖杂录》,光靠辣子也不是长久之计……”
苏婉已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银针,迅速刺入自己指尖,以血为墨,在掌心疾书一道清心咒。她抬头看我,眼神坚定:“厉大哥,若你真是她血脉,那引魂灯认主便非偶然。但眼下她未必全然可信——皇陵地宫之事牵连太大,若她所言属实,当年锦衣卫与钦天监联手封印的,恐怕不只是妖王。”
我点头,心头却如压巨石。父亲厉无咎,乃大周一代名将,锦衣卫指挥使,一生斩妖无数。若他与烛阴夫人曾有旧情,甚至育有子嗣……那史书所载,怕是早已被层层粉饰。
“你为何现在才现身?”我盯着烛阴夫人,声音沙哑,“若我真是你儿子,二十年来,你为何任我流落民间,受尽欺凌?”
她身形微滞,红裙在风中轻轻摆动,仿佛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因你命格特殊,”她缓缓道,“生而带‘阴瞳’,魂魄不稳,若早年与我相认,必被皇室察觉。那时你活不过三岁。”
“阴瞳?”苏婉低声重复,忽然看向我左眼——那是我自幼便有的异瞳,灰白如雾,夜视极佳,却总被村人视为不祥。
烛阴夫人继续道:“我替柳如烟赴死,便是为了换你一条生路。她本是你父明媒正娶的妻子,却被选为引魂灯灯芯,只因她身负‘纯阴之体’。而你……是他们用她的血与我的魂,强行续出的命。”
我喉头一哽,几乎说不出话。
朱小福忽然插嘴:“那……那我呢?我真是你干儿子?”
烛阴夫人瞥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八字纯阳,天生克阴,是我从乱葬岗捡来的弃婴。本想借你阳气稳住灯引,谁知你胆小如鼠,偷了襁褓就跑。”
“我那是机智!”朱小福挺起胸,又缩回去,“不过……您要是真我娘,能不能别再拿骨铃吓我了?我尿床都好了三年了……”
气氛竟莫名缓和了几分。
就在此时,远处山谷传来一声悠长号角——不是人吹,倒似某种巨兽低鸣。崖下雾气骤然翻滚,隐隐有铁链拖地之声由远及近。
阿蛮脸色一变:“不好,是巡陵傀儡!皇陵守卫被惊动了!”
苏婉迅速收起银针:“此地不宜久留。若被傀儡围住,我们谁都走不了。”
我望向烛阴夫人:“你既知皇陵秘密,可有脱身之法?”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轻点引魂灯。蓝焰一颤,竟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小灯,飘落我掌心。
“拿着它,往西走三十里,有一座荒废的观音庙。庙后枯井通地脉,可避傀儡追踪。”她声音渐低,“记住,莫信钦天监,莫回京城。你父亲……并未真正死去。”
“什么?”我猛地抬头。
但她身影已开始淡去,红裙如烟消散,唯余一句轻语随风飘来:“待你阴瞳全开之日,自会明白一切。”
九尾彻底隐没,骨铃声彻底消失。断云崖重归寂静,只剩我们四人站在冷风中,面面相觑。
朱小福挠头:“所以……我现在算不算有娘了?”
阿蛮一脚踹他屁股:“闭嘴赶路!”
苏婉拉了拉我衣袖,低声道:“厉大哥,无论真假,先活下来再说。”
铁匠铺的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我靴面上,烫得我一缩脚。
“你这炉子是炼铁还是炼命?”阿蛮叉腰站在门口,嗓门比风箱还响,“再不把引魂灯修好,咱们今晚就得睡乱葬岗!”
老铁匠头也不抬,只哼了一声:“小丫头片子懂个屁。这灯芯不是凡物,沾了人魂,又混了妖血,寻常铜铁碰它就裂。你当我是鲁班转世?”
我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那盏引魂灯。灯罩冰凉,灯芯却隐隐发烫,像有颗小心脏在里头跳。烛阴夫人留下的东西,哪能真“修”?怕是越修越邪。
苏婉蹲在我旁边,用布巾轻轻擦我手背上的血痂——那是巡陵傀儡留下的抓痕。“厉大哥,伤口有点发青,得拔毒。”她声音轻,眼神却坚定,“我带了银针,但需要一点……你的血。”
“我的血?”我皱眉。
“嗯,混了烛阴血脉的血,或许能压住傀儡尸毒。”她顿了顿,脸微红,“当然,如果你信不过我……”
“扎吧。”我伸出手腕。
朱小福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神神秘秘:“其实我刚卜了一卦,说今晚子时,灯会自己亮。但前提是——得有人对着它哭一场。”
阿蛮抄起旁边一根烧火棍:“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哭得比孟姜女还惨!”
“别闹!”苏婉低喝一声,银针已刺入我脉门。血珠渗出,滴在灯座上,竟“嗤”地冒起一缕白烟。
灯芯忽然颤了一下。
我瞳孔骤缩——左眼深处,一股刺骨寒意猛地炸开,眼前景象瞬间扭曲:铁匠铺的墙壁如水波荡漾,炉火变成幽蓝鬼焰,老铁匠佝偻的背影拉长成一道黑影,手中铁锤化作骨杖……
“幻境!”我咬牙低吼,一把抓住苏婉手腕,“别看周围!”
可已经晚了。
朱小福尖叫一声,指着屋顶:“那、那是什么?!”
只见房梁上垂下无数苍白手臂,指尖滴着黑血,缓缓朝我们抓来。阿蛮立刻张弓搭箭,箭尖燃起赤符火光,“嗖”地射穿一只手臂,那手却在半空化作灰蝶,散开又聚拢。
“不是实体!”我沉声,“是灵界投影——有人在借灯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