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脸色煞白,却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回阳露’,能暂时隔绝阴阳界限。”她拔开塞子,液体泼向地面,一圈淡金光晕扩散开来,那些手臂顿时嘶叫着缩回虚空。
幻象退去,铁匠铺恢复原样。老铁匠慢悠悠放下铁锤,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小子,你娘没告诉你?引魂灯一旦认主,就会引来‘守灯人’。”
我心头一震:“你是谁?”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前钦天监弃徒,姓陈,人称‘瘸腿陈’。二十年前,就是我亲手把灯芯封进你娘体内。”
空气凝固了。
阿蛮的箭尖立刻对准他咽喉:“那你现在是帮我们,还是帮他们?”
瘸腿陈不慌不忙,从炉灰里扒拉出一块黑铁,扔给我:“拿着。这是‘镇魂铁’,能暂时压制灯的共鸣。但最多撑到天亮。”
我接过铁块,入手沉重,刻着一道残缺符文——和我父亲厉无咎当年佩刀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完了完了,刚才那幻境吓到我五脏六腑了!我要拉肚子!”
“滚出去拉!”阿蛮怒吼。
“不行!茅房在后院,万一有守灯人埋伏……”他哭丧着脸,“要不,你们背过身,我在这儿解决?”
苏婉扶额:“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却盯着瘸腿陈:“你说我父亲没死。他在哪?”
老铁匠沉默片刻,忽然吹了声口哨。
后窗“哗啦”碎裂,一只通体漆黑的纸鹤飞入,停在我肩头。它翅膀一抖,化作一行血字:子时三刻,城隍庙井底。带灯,独行。
字迹未散,纸鹤自燃成灰。
朱小福刚好提着裤子站起来,一脸惊恐:“刚才那字……是不是你爹的笔迹?”
我没回答。左手阴瞳又开始隐隐作痛,仿佛有另一个我在黑暗中冷笑。
苏婉轻轻按住我握灯的手:“别去。太险了。”
“必须去。”我站起身,将镇魂铁塞进怀里,“如果父亲真活着,他一定知道怎么关掉这双眼睛。”
阿蛮咬牙:“我跟你去!”
“不行。”我摇头,“对方点名独行。你们留下,保护苏婉和这个……尿裤子的道士。”
朱小福:“喂!我那是紧张性腹泻!”
我推门而出时,夜风正卷着枯叶在街巷间打旋。城中宵禁已过,长街空寂如死,唯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喉咙。
引魂灯在我怀里微微发烫,镇魂铁压着胸口,沉得像揣了块冰。瘸腿陈那句“守灯人”在我脑子里来回撞——二十年前封灯芯,如今又送镇魂铁,他到底站哪边?可眼下没工夫细想。父亲若真活着,这或许是唯一能解开我左眼阴瞳诅咒的机会。
城隍庙在城西荒坡上,早年香火鼎盛,如今只剩半塌的山门和几株歪脖子老槐。我踩着碎瓦砾走近,井口就在庙后院中央,黑黢黢的,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子时三刻将至。
我站在井沿边,掏出引魂灯。灯芯忽然剧烈跳动,像要挣脱灯罩飞出去。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响,是人声,带着熟悉的沙哑与疲惫。
“无咎……是你吗?”我低声问。
井中沉默片刻,随后一道微弱的蓝光自深处浮起,缓缓上升,停在我面前半尺处。那是一盏残破的纸灯笼,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厉”字,笔锋凌厉如刀,正是父亲当年写家书的字迹。
灯笼开口说话了,声音却不像活人:“你来了。比我预想的晚了七年。”
我攥紧拳头:“你为什么躲起来?娘临终前一直在等你。”
“等我?”灯笼轻轻晃了晃,“她等的是‘烛阴之子’降世,不是我这个废人。”它顿了顿,蓝光忽明忽暗,“你左眼开了阴瞳,说明烛阴血脉已醒。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我没答。代价?每夜梦魇、魂魄被撕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这些我都尝够了。
“引魂灯不是照明之物,”灯笼继续道,“它是钥匙,也是锁。你娘把它封进自己体内,是为了压制你体内的烛阴之血。可你提前解封了它——是谁干的?”
“烛阴夫人。”我咬牙,“她说……只有灯亮,才能找到你。”
灯笼猛地一颤,蓝光骤暗:“她还活着?!”
“我不知道她算不算‘活’。”我苦笑,“她只剩一缕执念,附在灯芯里,说要助我掌控阴瞳之力。”
井底忽然传来水声,哗啦——像是有人从深水中浮起。灯笼缓缓下沉,只留下最后一句:“若你真想关掉阴瞳,就跳下来。但记住,下去之后,无论看见什么,都别信自己的眼睛。”
我低头看着那口黑井,寒气直冲脚底。身后远处,隐约传来阿蛮的呼喊声——她终究还是跟来了。
可时间不多了。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井中。
下坠的过程漫长得像穿过阴阳两界。井水冰冷刺骨,却并不湿衣,仿佛我穿过的不是水,而是无数层记忆碎片——幼时父亲教我握刀、母亲在灯下缝衣、烛阴夫人血染白裳立于雪中……画面纷乱,真假难辨。
终于落地。
井底竟是一间石室,四壁刻满符文,中央坐着一人,背对我,披着褪色的玄甲,肩头落满灰尘。
“爹?”我试探着唤。
那人缓缓转过头。面容苍老,左眼空洞,右眼却泛着与我如出一辙的幽蓝冷光。
“爹?”我声音发颤,手却已按在刀柄上。
那人没答话,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石室角落——那里挂着一盏残破的引魂灯,灯芯微弱,却仍在跳动。灯影晃动间,我忽然看清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像是被无数细线缝过又撕开,每一道都透着阴瞳之力的侵蚀痕迹。
“你来了。”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铁,“比我预想的快。”
我喉头一哽:“娘她……”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父亲厉无咎打断我,右眼幽蓝一闪,“烛阴夫人不是人,是‘阴瞳’的容器。你娘封印她时,把最后一道禁制种进了你左眼——所以你才能活下来。”
我下意识摸了摸左眼。难怪从小看妖物如雾中观火,原来那不是天赋,是诅咒。
“现在阴瞳要醒了。”他站起身,玄甲哗啦作响,“你若不亲手关上它,整个大周都会沉入永夜。”
“怎么关?”
“找到《九幽镇魔录》残卷,集齐三枚‘断脉钉’,钉入阴瞳本体。”他顿了顿,“第一枚,就在铁匠铺地窖——瘸腿陈藏了二十年。”
话音未落,井壁突然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父亲身形开始虚化,像一缕烟般散开,最后只剩那盏引魂灯飘到我手中。
“快走!他们追来了!”他最后一声低吼,灯焰猛地暴涨。
我咬牙转身,攀着井壁藤蔓往上爬。刚冒出井口,就听见朱小福杀猪似的喊:“厉哥!你可算上来了!再不上来阿蛮就要拿箭把你射上来!”
我喘着气翻出井沿,浑身湿漉漉却滴水不沾——果然不是真水。抬头一看,苏婉正蹲在井边,手里攥着一把银针,脸色煞白;阿蛮叉腰站在她身后,弓已拉满,箭尖对准井口,见我出来才松了弦。
“吓死我了!”朱小福扑过来抱住我大腿,“井里刚才冒黑气,我还以为你被拖去阴曹地府当女婿了!”
“滚。”我甩开他,把引魂灯塞进怀里,“回铁匠铺。”
“还回去?”阿蛮皱眉,“那瘸老头儿不是说他啥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比谁都多。”我抹了把脸,“而且,我爹说,断脉钉就在他地窖里。”
一行人匆匆赶回铁匠铺。铺子门虚掩着,炉火已熄,只有瘸腿陈坐在门槛上,叼着旱烟,眯眼望着天。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井底凉快不?”
我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把引魂灯放在他脚边:“陈叔,我爹说,你欠他的东西,该还了。”
瘸腿陈烟杆一顿,缓缓吐出口烟圈:“厉无咎那混账……连死都不让人安生。”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瘸着腿往铺子后头走,“跟我来。”
地窖入口藏在打铁砧下。掀开铁板,一股霉味混着铁锈扑面而来。朱小福捂着鼻子嘀咕:“这味儿,比城隍庙的香灰还冲。”
地窖不大,角落堆着几只旧木箱。瘸腿陈摸索一阵,从箱底抽出一本焦黄古籍,封皮上三个字:《九幽镇魔录》。
“当年你娘抄录的副本,”他递给我,眼神复杂,“真本早烧了,就剩这半卷。断脉钉……在第三章夹页里。”
我翻开书页,果然在“阴瞳篇”中摸到一枚冰凉铁钉——三寸长,刻满符文,触手即寒。
“等等!”苏婉突然按住我手,“这钉上有毒,是‘蚀骨阴煞’,直接碰会伤经脉。”
她从药囊掏出一块白布裹住钉子,又撒了点淡黄药粉:“暂时封住毒性,但不能久持。”
正说着,外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谁?!”阿蛮箭已上弦。
瘸腿陈脸色骤变:“糟了,是‘纸人巡夜’——烛阴夫人的耳目!”
话音未落,十几个纸扎人破门而入,关节咔咔作响,眼眶里燃着绿火。朱小福尖叫一声躲到我背后:“妈呀!纸人成精了!”
“别慌!”我拔刀出鞘,“阿蛮,封门!苏婉护书!小福,你……念个清净咒压压惊!”
“我只会驱蚊咒啊!”朱小福哭丧着脸。
刀光起,纸人应声裂开,但断肢落地又拼合。阿蛮连射三箭,箭尖穿心却无用。
“它们怕火!”苏婉急喊。
瘸腿陈冷笑一声,抓起炉边余烬撒向纸人。火苗窜起,纸人顿时嘶叫着蜷缩燃烧。
趁乱,我将断脉钉塞入怀中,低声问瘸腿陈:“剩下两枚在哪?”
他盯着我左眼,缓缓道:“一个在皇陵地宫,一个……在你娘坟里。”
我心头一震。
纸人烧尽,余烬在地窖里盘旋如灰蝶。铁匠铺外风声骤紧,檐角铜铃无风自响,叮叮当当,似有无数细语在夜色中低回。
“不能久留。”瘸腿陈拄拐走到门口,眯眼望了望天,“子时将至,阴气最盛。若被‘巡夜使’盯上,连这半卷《九幽镇魔录》都保不住。”
我点头,把书塞进怀里,又摸了摸左眼——那枚断脉钉贴着胸口,寒意已渗入皮肉,隐隐刺痛。苏婉见我脸色发白,低声问:“疼?”
“不碍事。”我咬牙站直,“先出城。”
阿蛮已收弓背箭,警惕地扫视四周。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黄符,哆哆嗦嗦贴在自己脑门上:“我刚画的护身符……应该有用吧?”
“你那是驱蚊符改的。”苏婉无奈道,“墨都没干透。”
“哎呀,管它什么符,能挡鬼就行!”朱小福一溜烟躲到阿蛮身后。
我们悄然离开铁匠铺,沿巷子往西走。夜市早已散尽,街面空荡,唯有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行至城西破庙,苏婉忽然停下脚步:“等等。”
她蹲下身,从药囊取出一小撮银粉撒在地上。粉末遇地即燃,泛起淡蓝光晕,映出几道模糊脚印——不是人的,是纸人留下的阴痕。
“它们在追踪断脉钉的气息。”她皱眉,“钉上的蚀骨阴煞虽被封住,但阴瞳本体已有所感应。”
“那就快些走。”我说,“明日一早,我要去娘的坟。”
“厉哥,”阿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娘葬在乱葬岗东侧,那地方……近来不太平。前几日有樵夫说,夜里听见坟头有人哭,哭声像女人,又像孩子。”
我心头一紧。娘死时我才七岁,只记得那天下着大雨,棺木匆匆下葬,连碑都没立。后来爹说,那是为了瞒过烛阴夫人的眼线。
“我知道。”我握紧刀柄,“但若不去,大周就完了。”
众人沉默片刻。瘸腿陈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庙门口,烟杆轻敲门槛:“你娘临终前,托我一件事。”
我猛地回头:“什么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她说,若有一日你来找断脉钉,便告诉你——别信引魂灯。”
我一怔:“什么意思?”
“引魂灯是你爹的命灯,也是阴瞳的一缕分魂。”他目光如铁,“你以为他在井底助你?未必。阴瞳善幻,最擅借亲者之形惑人心志。”
我手一抖,几乎要掏出怀中的灯。可那灯焰明明温暖,方才还救我脱困……
“陈叔,”苏婉忽然插话,“若引魂灯有问题,为何它能照出纸人踪迹?又为何能引我们找到《九幽镇魔录》?”
瘸腿陈沉默良久,才道:“或许……它一半是真,一半是假。阴瞳尚未完全苏醒,尚在试探。”
夜风穿过破庙窗棂,呜咽如泣。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竟微微扭曲,仿佛有另一双眼睛藏在影子里,静静注视着我。
“明日去坟地,”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但今晚,谁也不许睡。轮流守夜,灯不熄,火不断。”
朱小福打了个哆嗦:“那……我能守第一更吗?我怕后半夜做噩梦。”
阿蛮嗤笑一声,却还是把一张油布铺在地上:“躺下吧,我替你盯着。”
我靠在庙墙边,闭目养神,却不敢真睡。左眼隐隐发热,似有无数画面在眼皮底下翻涌——娘的脸、爹的背影、烛阴夫人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忽然,耳边响起极轻的哼唱,像是童谣,又似招魂曲。
那童谣声像一根细线,从耳朵直钻进骨头缝里。我猛地睁眼,左眼灼热得几乎要裂开。
“谁在唱?”我压低声音问。
朱小福缩在油布上,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我!我连打嗝都憋着呢!”
阿蛮已搭箭上弦,弓弦绷得笔直,目光如刀扫向庙外。苏婉却忽然按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别动……是你自己。”
我一愣。
她声音轻得像风:“你的魂……飘出去了。”
我低头一看——操!胸口竟浮着一层淡青色的影子,正缓缓离体,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外拽。左眼视野里,那影子竟是个七八岁的小孩模样,穿着我小时候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攥着半块麦芽糖。
“这是……我七岁时的魂?”我咬牙想把魂拉回来,可那小影子越飘越远,直奔庙门口而去。
“拦住它!”阿蛮低喝,一箭射出,箭尖擦过魂影,竟带起一串火星。
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一张黄符,哆嗦着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呀符拿反了!”
苏婉一把抢过符纸,翻转过来贴在我额心,另一只手迅速掐诀,口中轻诵:“魂归本窍,魄守丹田,九幽引路,莫随邪音!”
那童谣声戛然而止。
我的魂影“嗖”地缩回体内,左眼一阵刺痛,眼前闪过无数碎片——娘站在坟前烧纸,爹跪在铁匠铺后院埋东西,还有……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正用铁锤敲打一枚钉子,钉尖滴着血。
“铁匠铺!”我脱口而出,“那钉子是断脉钉!”
朱小福一拍大腿:“对啊!瘸腿陈说第二枚在娘坟,可第三枚在皇陵……但第一枚是从铁匠铺来的!咱们漏了关键——谁打造的断脉钉?”
阿蛮收弓冷笑:“还能有谁?铁匠呗。走,现在就去。”
我们摸黑赶到城西铁匠铺时,炉火早已熄灭。铺子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甜腥味,像是铁锈混着腐肉。
我推门进去,屋内漆黑,只有角落里一点微光。走近一看,竟是盏引魂灯——和父亲房里那盏一模一样。
“糟了。”我心头一沉。
突然,铁砧后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一个佝偻身影缓缓站起,手里握着铁钳,脸上全是烧疤,右眼瞎了,左眼却亮得吓人。
“你们不该来。”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你是谁?”我按住刀柄。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截的舌头:“你娘死前,托我打三枚钉。她说,若有一日你来找,就把真相告诉你——你爹没骗你,但他也没全说。”
我浑身一紧:“什么意思?”
铁匠放下铁钳,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铁片,上面刻着古怪符文。“阴瞳不是诅咒,是钥匙。你娘自愿献祭双眼,只为封印‘烛阴之门’。而你爹……是门的另一把锁。”
苏婉忽然插话:“所以断脉钉不是用来封阴瞳,而是用来……锁门?”
铁匠点头:“第一枚钉,镇魂;第二枚,断脉;第三枚,闭门。少一枚,门开一线,万妖涌出。”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那……现在门开了吗?”
铁匠没回答,只是盯着我左眼,忽然脸色大变:“它来了!快走!”
话音未落,整间铁匠铺猛地一震,屋顶瓦片哗啦掉落。炉膛里“轰”地燃起幽蓝火焰,火中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正是烛阴夫人!
“小郎君,”她声音甜腻如蜜,“你的眼睛,真漂亮……”
我左眼剧痛,几乎睁不开。阿蛮连发三箭,箭矢穿过火焰却毫无作用。
“用断脉钉!”铁匠吼道,“钉入你左眼眶!暂时封住阴瞳!”
“你疯了?!”朱小福尖叫。
可我已经抽出那枚断脉钉——冰冷、沉重,带着母亲的气息。我咬牙,对准自己左眼……
“等等!”苏婉突然扑上来抓住我手腕,“钉不能直接入眼!会毁掉你魂脉!让我来——”
她飞快从药囊取出银针,在我眉心、太阳穴连扎三针,又将断脉钉贴在我额心,低声念咒。钉身微微发烫,左眼灼痛竟渐渐平息。
烛阴夫人的脸在火中扭曲:“医女……你竟懂‘逆封术’?”
苏婉喘着气,脸色苍白:“家传的……偏方。”
铁匠忽然大笑:“好!好!你娘若知道有人能护住她儿子的魂,定会安心。”
他转身走向炉火,竟纵身跳了进去!火焰暴涨,化作一道铁链虚影,缠住烛阴夫人的脸。
“快走!”他最后一声嘶吼,“去你娘坟前——钉要埋在她心口骨灰下!记住,子时三刻,魂归之时,才能下钉!”
我们冲出铁匠铺,身后轰然倒塌。夜风呼啸,远处传来鸡鸣。
朱小福边跑边抖:“完了完了,天快亮了,鬼市要散,咱们赶不上子时三刻了!”
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闭嘴!跑就是了!”
我们一路狂奔,穿过城西破败的街巷,脚下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滑得几乎站不住脚。朱小福跌了一跤又爬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子时三刻……子时三刻……现在都快寅时了!完了完了,我娘说错过时辰,魂就散了,钉子埋进去也没用!”
“闭嘴!”阿蛮低喝一声,却也加快了脚步。他肩上箭囊空了一半,显然刚才在铁匠铺已耗尽大半气力。
苏婉跑在我身侧,呼吸急促却不乱,一只手始终搭在我左腕上,指尖微凉,似在探我脉象。她忽然低声道:“你左眼虽暂时封住,但阴瞳与烛阴之门共鸣未断——它还在找你。”
我咬牙点头,胸口闷得发慌,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牵着心口往回扯。那童谣声虽停了,可耳边却隐隐传来铁锤敲打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城东坟岗就在眼前。荒草没膝,白幡残破,夜雾缭绕如纱。我娘的坟在坡顶,孤零零一座土包,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当年爹说,越不起眼越好,免得招来邪祟。
可如今看来,怕是早就招来了。
我们刚踏上坟坡,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蹲下,指着前方:“那……那是谁?!”
月光下,坟前竟站着个黑衣人,背对我们,身形瘦削,一动不动。他脚下没有影子。
阿蛮立刻张弓搭箭,却被苏婉按住手臂:“别动,那是守坟人。”
“守坟人?”我皱眉,“我娘坟前何时有过守坟人?”
苏婉声音轻而笃定:“不是活人守,是死人护。你娘生前必以血契召过阴兵,守她骨灰三年。如今三年将满,阴兵将散,门隙将开……所以烛阴才敢现身。”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脸上无五官,只有一道横贯面颊的符印,泛着幽青色光。他朝我们微微颔首,随即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坟土之中。
“他认出你了。”苏婉轻声道,“你是血脉之人。”
我心头一热,几步冲到坟前,跪下扒开浮土。娘下葬时,爹只让我远远看着,不准靠近。如今亲手触到这抔黄土,指尖竟微微发颤。
“帮我挖!”我对朱小福喊。
他哆嗦着掏出一把小铲,和我一起刨开坟头。不多时,露出一口漆黑的小棺——不是木制,而是整块玄铁所铸,仅长两尺,正是盛放骨灰的“镇魂匣”。
匣盖上有三道锁痕,其中一道已被撬开,第二道裂了一半,第三道尚完好。
“第一枚断脉钉镇魂,第二枚断脉,第三枚闭门……”我喃喃道,“娘的骨灰匣就是门栓。”
苏婉取出断脉钉,递给我:“子时三刻已过,但寅时初刻,乃阴阳交割之际,魂归未散。若以逆封术引你母子血脉共鸣,或可强行补钉。”
“怎么做?”我问。
她深吸一口气,从药囊中取出一小瓶朱砂,混着自己的血调匀,又撕下衣角,在上面飞快画符。“你咬破舌尖,含住钉尾,将血气渡入钉中。我在你背后施针引魂,助你与娘亲残魂相接。阿蛮,你守四方;朱小福,你点引魂灯——用你怀里那盏。”
朱小福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偷了铁匠铺那盏?”
“你袖口有灯油味。”苏婉头也不抬。
阿蛮已跃上坟边老槐,弓弦绷紧,目光如鹰扫视四野。朱小福手忙脚乱点起引魂灯,幽绿火焰摇曳,照得坟岗如鬼域。
我咬破舌尖,腥甜满口,将断脉钉含住。那钉子竟微微震颤,似有心跳。
苏婉银针刺入我后颈大椎穴,一股暖流直冲天灵。刹那间,眼前景象骤变——
我站在一片雪地里,远处是熟悉的铁匠铺,娘穿着嫁衣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她回头对我笑,眼角有泪:“阿砚,娘不求你成英雄,只愿你活着。”
“娘!”我伸手想抓,却扑了个空。
现实之中,我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断脉钉忽地发烫,自行脱口,悬浮于额前。
苏婉双手结印,低声疾诵:“血脉为引,骨灰为钥,魂归故土,门闭九幽!”
断脉钉“铮”地一声,直插入镇魂匣第三道锁痕之中。
天地骤静。
风停了,灯灭了,连远处鸡鸣也戛然而止。
片刻后,坟土缓缓合拢,仿佛从未被掘开。那玄铁小棺沉入地下,再无痕迹。
我瘫坐在地,左眼温热,却不再灼痛。阴瞳似被一层薄纱遮住,模糊却安宁。
苏婉扶住我肩膀,声音疲惫却温柔:“门……暂时关上了。”
阿蛮从树上跃下,收弓入鞘:“但烛阴不会罢休。”
我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手心还残留着断脉钉刺入骨灰匣时那股阴寒刺骨的触感。“暂时关上?那玩意儿跟欠了它八百吊钱似的,肯定还会回来。”
朱小福缩在坟边一棵歪脖子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不对不对,是‘急急如律令’还是‘急急如律令令’?哎呀,我咋又忘了!”
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再念错一个字,我就把你塞进那棺材里陪烛阴夫人唠嗑!”
“别别别!”朱小福吓得差点把符纸吞下去,“我这不是紧张嘛!刚才是不是有黑影从我背后飘过去了?你们看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