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我吼道,“你会魂飞魄散!”
“总得有人守住这道门。”她回头冲我一笑,眼角有泪,却无比坚定,“厉锋,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而是——我早已信了。
右臂赤金纹路轰然爆发,龙形盘旋而上,直冲天灵。我反手抓住苏婉的手腕,将体内残存的玄阳之力尽数注入她体内:“要封,一起封!”
两人合力,最后一道锁链在金光与朱砂交织中轰然碎裂——
但匣盖,并未打开。
反而缓缓闭合,九道新符文自内而外浮现,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稳固。
水面之上,阿蛮和朱小福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从水中升起,周身环绕金红与银白双色光晕,宛如神祇。
而那鱼首怪物,早已化作一滩黑水,悄然沉底。
水面寒气未散,我刚一落地,右臂那赤金纹路就“滋啦”一声缩回皮肉里,疼得我龇牙咧嘴。
“嘶——这玩意儿比烙铁还烫!”我甩着手臂,转头看苏婉。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可眼神亮得吓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琉璃珠子。
“你没事吧?”我低声问。
她勉强笑了笑:“封灵印反噬……缓两天就好。”话音未落,腿一软,差点栽倒。我赶紧扶住她肩膀,触手冰凉,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又逞强。
“哎哟我的天爷!”朱小福连滚带爬冲过来,手里符纸撒了一地,“你们俩是去龙宫拜堂了还是咋的?浑身冒光,差点把我眼珠子闪瞎!”
阿蛮站在不远处,弓已收起,但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短刀上,警惕地扫视四周:“别贫了,刚才那股妖气虽然散了,但御灵台底下……不太对劲。”
她说得没错。原本死寂的地宫水面,此刻竟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缓游动。不是鱼,也不是水鬼——更像是……呼吸。
“不会吧?”朱小福缩到我背后,声音发颤,“刚封完一个妖皇残魂,又来个大的?老天爷,我符纸都快画成草纸了!”
我眯眼盯着水面,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黑骑佩刀。刀鞘微温,似有共鸣。玄阳血还在躁动,说明底下确实有东西。
“苏婉,还能走吗?”我问。
她点点头,咬着牙站直身子:“能。但若再有恶灵靠近,我恐怕撑不住第二道封印。”
“那就别让它靠近。”阿蛮冷哼一声,忽然抬手一箭射出!
“嗖——”
羽箭破空,直插水面中央。下一秒,水花炸开,一条黑影猛地窜出,形如人,却无面,浑身裹着湿漉漉的白布,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傀。
“阴兵借道?!”朱小福尖叫,“这是前朝殉葬的守陵尸!它们不该在这儿啊!”
“废话少说!”阿蛮又搭一箭,“厉锋,左边!它怕火!”
我拔刀出鞘,刀刃燃起一层淡金色火焰——玄阳血引燃的阳炎,专克阴邪。那尸傀刚扑到半空,被我一刀劈中肩胛,顿时发出刺耳尖啸,白布焦黑冒烟。
“它在哭?”苏婉忽然轻声道。
我们一愣。那尸傀落地后并未再攻,反而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受尽委屈的孩子。
“奇怪……”苏婉缓步上前,不顾我阻拦,“它身上没有杀意,只有怨气。”
“别过去!”我急喝。
可她已经蹲下,指尖轻轻点在尸傀额头。刹那间,一道模糊影像浮现:一群工匠被活埋于地宫,临死前用血在石壁上刻下“冤”字;后来有人盗掘此地,惊扰亡魂,致使怨气凝聚成傀……
“原来如此。”苏婉轻叹,“它不是来复仇的,是来求救的。”
朱小福挠头:“那……咱是超度还是送它回老家?”
“超度。”苏婉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蘸了点自己指尖血,在尸傀眉心画了个安魂符,“愿你归土,莫再执念。”
尸傀身形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空中。
四周恢复寂静,连水波都平了。
“呼……”朱小福瘫坐在地,“吓死我了,还以为又要打一场。结果是个哭包鬼。”
阿蛮冷笑:“你要是胆子大点,也不至于每次躲厉锋裤裆后面。”
“谁躲他裤裆了!”朱小福跳起来,“那是战术掩护!懂不懂?战术!”
我懒得理他们斗嘴,转头看向苏婉:“你确定它没骗你?”
她摇头:“怨灵若存恶意,血符会立刻焚毁。但它接住了,说明心无杀念。”
我点点头,心里却仍不安。九曜封魔匣虽已重新封印,可那九道新符文……总觉得不对劲。像是某种回应,又像……契约。
正想着,远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我们四人瞬间戒备。
雾气中,走出一人。青衫素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嘴角含笑,可那双眼——漆黑如墨,不见瞳孔。
“几位小友,好手段。”他声音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竟能镇住妖皇残魂,还安抚了守陵怨傀……不愧是黑骑护卫。”
我握紧刀柄:“你是谁?”
他微微一笑:“贫道姓白,单名一个‘隐’字。奉钦天监密令,前来接管御灵台善后事宜。”
朱小福瞪大眼:“钦天监?可朝廷早就……”
“早就没了,对吧?”白隐轻笑,“但有些东西,比朝廷活得久。”
他目光落在我右臂上,笑意更深:“比如玄阳血,比如……九曜匣。”
我心头一凛——此人知道太多。
阿蛮悄悄拉弓,却被我用眼神制止。现在动手,未必是对手。
苏婉却忽然开口:“白道长,既然奉命而来,可有敕令文书?”
白隐一怔,随即摇头:“非常之时,何须文书?”
我盯着白隐那双无瞳的黑眸,心头警铃大作。他话里藏锋,语气虽温,却像一把裹着绸缎的刀,轻轻一扯就能见血。
“非常之时,也最需规矩。”苏婉声音虽弱,却不退半步,“钦天监若真有密令,哪怕一道玉符、半枚印信,也该能验明正身。否则……”她顿了顿,指尖悄然掐了个诀,“便是借名行事,图谋不轨。”
白隐笑意未减,拂尘轻扬,袖中似有微光流转:“姑娘聪慧,可惜……太过执着于形。”他目光扫过我们四人,最后落回我身上,“厉锋,你右臂的赤金纹路,已与九曜封魔匣生出共鸣。再拖下去,玄阳血会反噬心脉——你撑不过三日。”
我呼吸一滞。这话不是恐吓,而是精准得令人发寒的诊断。连我自己都只是隐隐察觉体内躁动加剧,他竟能一眼看穿。
朱小福急了:“喂!你到底帮哪边的?要真是钦天监的人,就拿出点真家伙来!别光嘴上说得好听!”
白隐不恼,反而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牌,掌心一托。玉牌无字,却在雾气中泛起淡淡星辉,隐约可见九曜之形缓缓旋转。
“此乃‘观星令’,钦天监监正亲授,非生死关头不得示人。”他声音低沉下来,“御灵台地脉已被妖皇残魂搅乱,若不及时镇压,七日内必有地裂之灾,殃及京畿百里。而你们——”他目光如针,“若继续在此逗留,只会成为下一个被怨气吞噬的祭品。”
阿蛮眯起眼:“你说地裂,可有凭据?”
“凭据?”白隐轻笑一声,拂尘一挥,指向水面,“看。”
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异样波纹,不是涟漪,而是某种规律的震颤,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紧接着,水底浮起几缕黑气,缠绕成符文形状,竟与九曜匣上的新符纹如出一辙!
苏婉脸色骤变:“这是……地脉反噬之兆!九曜匣本为镇压地眼而设,如今封印不稳,地气外泄,阴煞倒灌……若不重布阵眼,整座皇陵都将塌陷!”
我心头一沉。难怪刚才那尸傀会哭——它不是求救,是预警。
白隐缓步向前,青衫在雾中如烟似幻:“我可以助你们稳住地脉,但需一人入地宫核心,以玄阳血为引,重铸封印。厉锋,唯有你能做到。”
“不行!”阿蛮立刻挡在我身前,“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借机夺他血脉?”
“夺?”白隐摇头,“玄阳血若被强行剥离,宿主立毙,血亦枯竭。我要他的命作甚?我要的是他活着,去完成黑骑未尽之责。”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认得我父亲?”
白隐身形微顿,眼中黑雾似有波动:“……认得。他死前,也在御灵台。”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我心底最深的旧伤。父亲失踪十年,尸骨无存,只留下半块染血的黑骑腰牌。我一直以为他是战死于北境妖潮,从未想过……他竟也来过这里。
苏婉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低声:“别信他。他在用你的情绪破你的防。”
我点点头,却仍盯着白隐:“若我答应入地宫,你须立誓——不得伤我同伴分毫,且事成之后,交出关于我父亲的所有线索。”
白隐凝视我良久,终于缓缓抬手,以指划空,一道银线自指尖流出,在空中凝成古老咒文:“以星为证,以命为契。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归星。”
咒文一闪即灭,但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之意,足以证明此誓非虚。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这……这也太狠了吧?”
阿蛮却冷声道:“他敢立这种誓,说明所言至少七分真。但剩下三分,足够要命。”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佩刀:“那就赌一把。”
苏婉还想说什么,我轻轻按住她的肩:“你刚耗尽灵力,不能再冒险。这次,换我护你们。”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活着回来。”
白隐转身,拂尘轻扫,石阶两侧的青铜灯盏忽次第亮起,幽蓝火焰映照出一条通往地底的阶梯,深不见底,仿佛巨兽张开的咽喉。
“走吧。”他说,“时间不多了。”
我迈步向前,身后三人欲跟,却被白隐抬手拦下:“地宫核心,仅容一人。玄阳血若引动地脉,旁人靠近,必被焚魂。”
阿蛮咬牙:“那你呢?”
“我?”白隐微微一笑,“我早已不是‘人’了。”
话音落,他身影如雾消散,只余声音回荡:“厉锋,跟紧那盏灯。若见红焰,切勿回头。”
我踏入地宫,身后石门轰然闭合,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幽蓝灯焰在前方摇曳,像一只引路的鬼眼。白隐那句“若见红焰,切勿回头”在我脑子里打转,越想越不对劲——这老道话里有话,八成藏着坑。
可现在退不得。父亲失踪前留下的玉佩,就刻着“玄阳”二字。若真能借地脉之力重铸封印,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揪出当年屠我满门的妖物线索。
走着走着,脚下青砖忽软如泥。我猛地刹住步子,低头一看,砖缝里竟渗出暗红血丝,蜿蜒爬行,像活物般缠上靴底。
“操。”我低骂一声,拔刀劈下。刀刃刚触血丝,整条通道骤然一暗,唯余一盏灯亮着——却是猩红如血!
红焰!
我脊背发凉,硬生生压住回头的冲动。身后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笑,又似指甲刮墙。我攥紧刀柄,手心全是汗,咬牙往前冲。
“别回头……别回头……”我默念着,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带着熟悉的哭腔:“厉大哥……是我啊……”
是苏婉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揪。但下一秒,脑中闪过阿蛮骂我的话:“你这铁疙瘩,心比刀硬,命比纸薄!”——对,苏婉她们被拦在上面,绝不可能下来!
我冷笑:“装得挺像,可惜嗓音太甜,她哭起来带鼻音。”
身后声音戛然而止。红焰“噗”地灭了。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间破旧客栈大堂——木桌歪斜,酒坛滚地,墙上挂着褪色的“天字一号”木牌。我愣住:这不就是我们昨夜落脚的“归云栈”?
可地宫深处怎会有客栈?
“哟,客官回来啦?”柜台后冒出个驼背老头,笑眯眯擦着酒碗,“您那三位同伴刚走,留了话,说等您喝完这碗醒魂汤再走。”
他推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热气腾腾。
我盯着汤面,倒影里——我的脸竟在融化!
“幻境。”我冷声道,刀尖抵住老头咽喉,“说,谁派你来的?”
老头不慌不忙,慢悠悠道:“厉千户,你忘了?你爹临死前,也是在这儿喝的断头酒。”
我瞳孔一缩。父亲被处斩那日,确实在城西一家客栈……可那店早烧成灰了!
“你不是幻象。”我声音发颤,“你是‘忆傀’——靠吞噬记忆活的阴物!”
老头咧嘴一笑,整张脸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相:“聪明。可惜……你的心,早就空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酒碗炸开,黑雾扑面而来。我挥刀横斩,却砍了个空。黑雾钻入鼻腔,无数画面翻涌:母亲倒在血泊中、妹妹的绣鞋挂在枯枝上、锦衣卫同袍被妖藤穿心……
“滚出去!”我怒吼,体内玄阳血骤然沸腾,左臂皮肤泛起赤金纹路——那是幼时被妖皇残魂灼伤后留下的印记,此刻竟自行发光!
黑雾惨叫一声,缩回角落。老头骨相崩裂,化作一堆碎瓷片。
客栈开始坍塌,梁柱倾颓。我踉跄冲向后院,却见院中站着个穿黑骑护卫服的少年——正是十七岁的我!
“你后悔吗?”少年问我,“若当初没接那道密令,全家就不会死。”
我喘着粗气,抹了把嘴角血:“后悔?我只恨杀得不够快。”
少年笑了,身影淡去。地上留下一枚铜钱,正面刻“斩”,背面刻“生”。
我捡起铜钱,心头一震——这是父亲贴身之物!他从不离身!
突然,头顶传来“咔嚓”声。抬头一看,客栈屋顶裂开,露出真实地宫穹顶。白隐的声音从上方飘下:“玄阳血已认主九曜匣残片,地脉暂稳。但厉锋……你父亲没死,他在‘无间墟’。”
我攥紧铜钱,咬牙:“白隐!你耍我?”
“非也。”他声音轻如叹息,“是你自己选的路。记住,下次见面,你未必还是‘人’。”
话音落,四周景物彻底崩解。我跌回真实地宫,手中多了一块温热的青铜碎片——正是九曜匣一角,上面血纹与我手臂共鸣。
我喘着粗气,靠墙坐下。刚才那场幻境,耗尽了大半力气。可奇怪的是,胸口竟不那么冷了。
原来……我还活着。
正想着,远处传来“咚咚”敲击声。我警觉起身,却听一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喊:“厉大哥!你在里头吗?俺用雷符炸了侧墙,挖了条狗洞钻进来啦!”
是朱小福!
我刚松了半口气,又立刻绷紧——朱小福这傻小子向来莽撞,可他不该在这儿。地宫深处妖气浓重,连锦衣卫的玄铁符都压不住,他一个半吊子雷法道士,怕是连门槛都迈不稳。
“别乱动!”我低喝一声,握紧刀柄朝声源处走去,“你一个人?”
“哎哟,厉大哥你没事吧?”朱小福从一堆碎石后探出脑袋,脸上沾着灰,手里还攥着半截焦黑的雷符,眼睛亮得像偷了鸡的黄鼠狼,“俺不是一个人!阿蛮在上面守着,苏姑娘……咳,她非说听见你喊她名字,差点跳下来,被俺死命拦住了。”
我脚步一顿,心头微沉。苏婉那丫头,向来心细如发,若真听见幻境里的声音……怕是又要自责。
“行了,少废话。”我走近几步,打量他周身,“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白隐设的结界连我都差点栽进去。”
朱小福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罗盘,指针正疯狂打转:“俺用你留下的断刃引路,加上这‘寻龙盘’——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专破阴阵。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左右张望,“厉大哥,刚才那客栈,是不是真的?”
我眯起眼:“你看见了?”
“没全看见。”他挠挠头,“但俺在侧墙外挖洞时,听见里头有人哭,还有酒碗摔碎的声音……跟咱昨夜住的归云栈一模一样。俺吓得差点尿裤子,以为你也中了‘忆傀’的招。”
我沉默片刻,将手中青铜碎片收入怀中:“你胆子不小,敢闯地宫。”
“那可不!”他挺起胸膛,随即又垮下脸,“不过……厉大哥,你左臂上的纹路,咋发光了?”
我没答,只道:“走,先出去。地脉虽暂稳,但九曜匣残片现世,必引妖物觊觎。白隐不会无缘无故提‘无间墟’——那地方,连史书都不敢记。”
朱小福点点头,却突然从背后拎出个油纸包:“差点忘了!苏姑娘塞给俺的,说是你最爱吃的胡麻饼,还热乎着呢。”
我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一丝温软。胡麻饼上还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活着”。
喉头一哽,我别过脸,低声骂了句:“多事。”
朱小福嘿嘿笑,转身带路:“走呗,再不回去,阿蛮该拿鞭子抽我了。”
我们沿着他挖出的狗洞往外爬。地宫深处渐渐远去,血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泥土与青苔的味道。头顶隐约透进一丝天光——竟是快到子时了。
爬出洞口,冷风扑面。月色清寒,照见苏婉站在不远处的断崖边,披着我的旧斗篷,身影单薄。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眼圈红红的,却强撑着笑:“厉大哥……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只把胡麻饼递还给她一半。
她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眼泪却掉在饼上。
我叹了口气,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别哭。你一哭,我就想起阿蛮说我心硬。”
她噗嗤笑出声,擦了擦脸:“那你心软点?”
“不行。”我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心软的人,活不到现在。”
夜风拂过,三人静立片刻。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凄厉悠长。
朱小福忽然搓着手,贼兮兮地问:“那个……厉大哥,接下来去哪儿?总不能回京复命吧?白隐说你爹在‘无间墟’……那地方,传说只有死人才能进。”
我摸了摸怀中的铜钱与青铜碎片,轻声道:“那就先变成死人。”
苏婉猛地抬头,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
“变成死人?”朱小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连退两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厉大哥你可别吓我!我这‘镇魂符’刚画好,还没开光呢!”
我懒得理他,抬脚就走。苏婉赶紧跟上,低声问:“你是说……假死?还是用‘阴渡术’?”
“都不是。”我顿了顿,“先找个落脚处,再细说。”
三人一路无话,天快亮时,终于在山脚下的小镇寻到一家破旧客栈——招牌歪斜,写着“来福居”,字迹都快掉光了。门口拴着一头瘦驴,正打盹。
刚进门,一股霉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柜台后趴着个打呼噜的老掌柜,胡子沾着油渍。角落里坐着个穿灰布袍的女子,背对我们,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剑鞘漆黑如墨。
阿蛮竟也在!
她靠窗坐着,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花生,见我们进来,眼皮都没抬:“哟,还活着?我以为你们仨喂了忆傀。”
“阿蛮姐!”苏婉眼睛一亮,快步过去。
我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们啊。”她把花生壳往地上一吐,“黑骑令昨夜传讯,说你们可能往南走。我就顺道来看看——顺便查点事。”她目光扫过我怀里的九曜匣残片,压低声音,“听说‘无间墟’入口最近有异动,有人用活人献祭,引阴气开路。”
朱小福缩着脖子凑过来:“那、那咱们岂不是撞枪口上了?”
“怕了?”阿蛮嗤笑一声,扔给他一颗花生,“吃点壮胆。”
朱小福手抖接住,差点掉进袖子里。
老掌柜这时醒了,揉着眼嘟囔:“几位住店?上房三间,一晚五十文,包早饭——馊粥加咸菜。”
“一间就行。”我说。
“一间?!”朱小福和阿蛮同时瞪眼。
苏婉脸微红,低头整理药囊。阿蛮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反正我睡屋顶。”
老掌柜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怪得很。”
我们刚上楼,那灰袍女子忽然起身,缓步走到楼梯口,声音清冷:“厉千户,久仰。”
我转身,手已按上刀柄。
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极美的脸,眼窝深陷,唇色淡如纸。最诡异的是——她脚下没影子。
“你是谁?”我沉声问。
“柳含烟。”她微微一笑,“前朝钦天监灵官,现为‘守墟人’。我知道怎么进无间墟——但需要你的血,还有她的命。”她指向苏婉。
空气瞬间凝固。
阿蛮箭已搭弦,弓未拉满,却已蓄势待发。朱小福“哇”地一声躲到我背后,哆嗦着念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苏婉却往前一步,平静道:“为什么是我?”
柳含烟目光幽深:“因为你体内有‘青梧灵体’——百年前医仙一脉最后的传承。无间墟的门,需以灵体之血为引,否则进去就是永世沉沦。”
我冷笑:“那你现在动手试试。”
“我不动手。”她摇头,“我只是提醒——若不用正确方式进入,你们找到的,只会是你父亲的尸傀。”
这话像刀扎进我心里。我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苏婉忽然轻声道:“若真能救厉大哥的父亲……我愿意试。”
“不行。”我斩钉截铁。
“为什么?”她抬头看我,眼里有倔强,“你说过,心软的人活不到现在。可若连试都不敢试,活着又为了什么?”
我一时语塞。
阿蛮收了弓,叹气:“小丫头,你是不是忘了——你上次给人放血疗伤,差点把自己抽干?”
朱小福也探出头:“对啊苏姑娘!要不……让我先画个替身符?虽然成功率只有三成……”
“三成也比送命强。”我盯着柳含烟,“你到底是谁派来的?白隐?”
柳含烟摇头:“我只忠于墟门。不过……”她忽然身形一晃,脸色骤变,捂住胸口踉跄后退,“糟了,他们追来了!”
窗外,乌云压顶,几道黑影掠过屋檐,速度快得不像活物。
“是‘影伥’!”朱小福尖叫,“它们闻到九曜匣的气息了!”
阿蛮一跃上窗:“我断后!你们带苏婉走!”
我一把拽住苏婉手腕:“走密道!”
老掌柜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颤巍巍递来一盏油灯:“后院井底,有条地道通城外……快!”
柳含烟却站在原地不动,嘴角溢出黑血,喃喃道:“来不及了……它们附了我的灵仆……”
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翻白,整个人悬浮半空,声音变得阴森:“把匣子……交出来……”
我咬牙,抽出腰刀,玄阳血在掌心燃起赤光。
“看来,今晚非死不可了。”我低声道。
苏婉却突然抓住我的手,将一枚银针刺入我虎口:“别冲动!她还有救!”
朱小福急中生智,把那张没开光的符往柳含烟额上一贴——符纸居然“嗤”地燃起蓝火!
柳含烟浑身一震,眼中恢复清明,虚弱道:“快……走……我撑不住……”
我一把将苏婉拉到身后,刀锋横在胸前,玄阳血顺着刃口滴落,在地板上烧出细小的焦痕。柳含烟悬浮半空,身体如风中残烛般颤抖,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眸时而清明、时而浑浊,仿佛体内有两股意志在激烈撕扯。
“她被‘影伥’附了灵仆之身,魂魄正在被吞噬!”苏婉急声道,“若现在走,她必死无疑!”
“可我们留在这儿也活不成!”朱小福缩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符纸,声音都变了调,“那些东西……不是人能对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