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像是利爪划过木板。屋顶瓦片簌簌作响,几道黑影已悄然攀上窗棂——身形扭曲,四肢反关节,眼窝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团蠕动的黑雾。
阿蛮站在窗边,弓弦紧绷,箭尖泛着幽蓝寒光:“它们怕火,但不怕死。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我就射穿它们的魂核。”
“没用。”柳含烟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影伥是无间墟的‘守门犬’,只有墟门开启时才会现世。它们不是冲着匣子来的……是冲着青梧灵体。”
苏婉脸色一白。
我心头一沉,终于明白过来——九曜匣只是诱饵,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她。
“老掌柜!”我回头低喝,“地道还能用?”
老头佝偻着背,颤巍巍点头:“能……但只能容一人先下。井口窄,底下岔路多,得有人带路。”
“我去。”阿蛮收弓,转身跃下楼梯,“我在城外等你们,半个时辰不到,我就回来烧了这客栈。”
她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后门阴影中。
“朱小福!”我厉声道,“你带苏婉先走!”
“我?!”他差点跳起来,“我连鸡都不敢杀!”
“那就念你的咒,画你的符,哪怕吓它们一瞬也行!”我将九曜匣残片塞进他怀里,“拿着这个,它们会追你。你往东跑,绕镇三圈再折返,引开它们!”
朱小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咬牙点头:“……好!但苏姑娘得给我一根她的头发,我好画替身引!”
苏婉二话不说,拔下发簪,扯下一缕青丝递过去。
朱小福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却还是迅速掏出朱砂和黄纸,就地画起符来。墨迹未干,符纸竟自行浮起一层微光。
我心中一震——这小子,什么时候开了灵窍?
来不及细想,屋顶“轰”地一声塌陷,一道黑影直扑而下!我挥刀迎上,玄阳血燃起烈焰,刀刃与那黑影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东西被劈退数步,却毫发无损,反而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快走!”我怒吼。
苏婉咬唇,看了我一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随朱小福奔向后院。
柳含烟忽然低吟一句古咒,双手结印,指尖渗出黑血,在空中画出一道残缺的星图。“我……还能封它三息。”她喘息着,“厉千户,你若真想救你父亲……就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话音落,她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坠落在地,气息奄奄。
我犹豫一瞬,终是俯身将她扛起,冲向后院。
井口果然狭窄,仅容一人钻入。我将柳含烟先放下去,自己紧随其后。井壁湿滑,脚下踩着青苔,越往下越冷,仿佛坠入冰窟。井底果然有条暗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方。
远处隐约传来朱小福的尖叫和爆裂声——他引开了影伥。
我背着柳含烟,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却忽然轻声道:“你父亲……没死。”
我脚步一顿。
“他在墟门之内,被‘时魇’困住。时间在那里是凝固的……他还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压低声音。
“因为我……曾是他同僚。”她苦笑,“钦天监最后一批活着走进无间墟的人,只剩我一个了。”
前方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我眯起眼,加快脚步。
地道尽头,竟是一处废弃的祠堂。月光从破窗洒入,照在神龛前的一具石棺上。棺盖半开,里面空无一物,唯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静静躺在棺底。
柳含烟挣扎着站起,踉跄走到石棺前,伸手拿起铜铃,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越,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
刹那间,整座祠堂仿佛活了过来。墙壁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地面浮现古老阵图,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檀香。
“这是……‘归魂引’?”我认出了那阵法。
“对。”她点头,脸色愈发苍白,“你父亲当年设下的后手。他料到你会来,也料到你会带青梧灵体来……但他没料到,白隐已经篡改了墟门的坐标。”
我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无间墟……不止一个入口。”她望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而你们要去的那个,早已成了陷阱。”
话音未落,祠堂外传来脚步声——轻盈,却坚定。
苏婉站在门口,手中提着药囊,目光平静:“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没走地道。”
我怔住:“你……”
我怔住:“你……”
苏婉没理我,径直走进来,把药囊往破供桌上一放,顺手从里面掏出几根银针,在袖口上擦了擦。“柳姐姐说得对,那入口是假的。白隐在三年前就动了手脚,用‘替魂钉’换了墟门的灵枢。”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掀开柳含烟的衣袖——手腕内侧赫然一道黑线,正缓缓往上爬。
“影伥的毒?”我皱眉。
“不是毒,是寄生。”苏婉语气平静得像在切萝卜,“它想借柳姐姐的身体,引我们进陷阱。不过嘛……”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它挑错宿主了。”
话音刚落,柳含烟猛地抽搐,眼白翻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我下意识拔刀,却被苏婉一把按住手腕:“别动!她在和影伥抢魂!”
朱小福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哆哆嗦嗦地贴在柳含烟额头上:“急急如律令!滚出来!再不出来我……我念《太上感应篇》了啊!”
“你那符是去年庙会买的吧?”阿蛮的声音从梁上飘下来。她倒挂在横梁上,弓已拉满,箭尖对准柳含烟心口,“要是她真被夺舍,我一箭穿心,省得麻烦。”
“别!”我和苏婉同时喊出声。
柳含烟突然安静下来,缓缓睁眼,瞳孔恢复清明,却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多谢你们没放弃我。”
我松了口气,收刀入鞘,转头瞪朱小福:“你那符连灶王爷都镇不住,还敢拿来对付影伥?”
“可、可我加了朱砂!”他委屈地嘟囔,“还是用鸡血调的!”
“那是隔壁王婆家的老母鸡血,”阿蛮跳下来,拍拍他肩膀,“人家下蛋都带颤音,能有灵力?”
朱小福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我在地道口捡到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罗盘,表面刻着九宫八卦,指针却疯转不停。
苏婉接过罗盘,指尖轻轻一压中心,指针骤停,指向西北方向。“这是‘归墟引路盘’,只有真正通往无间墟的入口才能让它定住。”她抬头看我,“厉大哥,真正的门,在镇西废弃的义庄。”
“义庄?”我眉头拧紧,“那地方白天都阴气冲天,晚上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所以才安全。”柳含烟靠在墙边,声音虚弱但清晰,“白隐以为我们会走官道入口,绝想不到我们绕去义庄。而且……”她顿了顿,“你父亲当年,就是在那儿留下最后一道封印。”
我沉默片刻,点头:“那就去义庄。但得先解决你体内的影伥残魂。”
苏婉已经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柳含烟的百会、膻中、涌泉三穴。“我用‘青梧灵息’逼它出来,但需要有人替她守住神台。”她看向我,“厉大哥,你魂力最稳,坐她身后,掌心贴她大椎穴。”
我依言照做。手掌触到她脊背时,一股寒意直透骨髓,仿佛摸到了千年冰棺。柳含烟浑身一颤,咬紧牙关没出声。
朱小福紧张地搓着手:“那我干啥?画符?念咒?还是……”
“你去烧壶热水。”阿蛮一把拽他耳朵,“顺便看看厨房还有没有剩馒头,饿死了怎么打妖?”
“哎哟!轻点!我耳朵快成招魂幡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像是孩童嬉闹,又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
“糟了。”柳含烟脸色骤变,“是‘哭坟童子’——白隐的耳目!”
我迅速起身,刀已出鞘三寸。阿蛮箭搭弦上,朱小福手忙脚乱地翻包袱:“我、我还有张雷符!虽然是仿的……”
苏婉却忽然笑了:“别慌。”她从药囊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塞子,一股清甜香气弥漫开来。“这是我用青梧叶、夜露和……半块桂花糕炼的‘迷魂散’,专克阴祟嗅觉。”
“桂花糕?!”朱小福瞪大眼。
“嗯,王婆家的,加了芝麻。”她眨眨眼,“妖也馋甜食。”
哭坟童子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片刻,竟真的渐渐远去。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医术,真是……邪门。”
“活着的人,总得有点烟火气。”苏婉收起瓷瓶,眼神却认真起来,“厉大哥,我们得快点。白隐一旦发现我们识破陷阱,就会提前开启墟门——用活人献祭强行打通通道。”
“那我们就赶在他之前进去。”我握紧刀柄,“顺便,把我爹带回来。”
阿蛮拍了拍我的肩:“放心,有我在,就算墟里全是影伥,我也给你射成筛子。”
朱小福举手:“那个……我能问一句吗?进了无间墟,还能点外卖不?”
“能,”阿蛮冷笑,“阎王爷亲自送,附赠纸钱打折券。”
夜风从祠堂破窗灌入,吹得残烛摇曳,墙角蛛网簌簌抖动。我望着门外漆黑的旷野,心中却莫名安定下来——不是因为胜券在握,而是身边这几个人,哪怕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却总能在最乱的时候稳住阵脚。
“走吧。”我低声说。
苏婉已将药囊重新系好,顺手把那枚归墟引路盘塞进怀里,动作利落得像只狸猫。柳含烟虽仍虚弱,却执意自己站起,只扶着墙缓了片刻,便朝我点头示意无碍。朱小福抱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另一只手还攥着半个冷馒头,嘴里嘟囔着“这要是进了墟里没饭吃可咋整”,被阿蛮一脚踹在屁股上,踉跄着跟了上来。
我们一行五人悄然离开祠堂,沿着村后荒径往西行去。月色被乌云遮了大半,唯有几点星子勉强照亮前路。义庄离村子不过三里,但因多年无人打理,早已被荒草吞没,连官道都绕开了它。传说当年一场瘟疫,尸首堆满义庄,后来有道士设坛镇压,才勉强压住怨气。可自那以后,凡靠近者,不是疯癫就是失踪。
“你爹……真的在那儿留了封印?”我边走边问柳含烟。
她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不是‘留’,是‘断’。他用自己的命脉为引,将墟门最后一道灵枢钉死在义庄地底。若非如此,三年前白隐早就打开了无间墟。”
我喉头一紧,没再说话。父亲的事,我从小到少听人提起,只知他是钦天监最后一位“守墟使”,在一次妖潮中失踪,尸骨无存。如今想来,或许他从未想过回来。
行至半途,苏婉忽然停下,侧耳倾听。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凄厉刺耳。
“不对。”她低声道,“乌鸦夜里不该叫得这么急。”
阿蛮立刻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扫过林梢。朱小福紧张得差点把热水泼自己一身,赶紧蹲下藏身。
我屏息凝神,魂力悄然外放——果然,前方林中阴气浮动,似有东西在游移,却并非实体,更像是……影子在爬行。
“是影伥的探子。”柳含烟脸色苍白,“它们察觉到归墟引路盘的波动了。”
“那就别躲了。”我抽出刀,刀刃映着微光,泛出青霜般的寒意,“既然要打,不如打得干脆点。”
苏婉却按住我手腕:“等等。它们只是试探,若我们动手,反而会惊动白隐。让我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梧叶,指尖轻捻,叶脉竟泛起淡淡荧光。她将叶子抛向空中,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那叶便如蝶般飘向林中。片刻后,林中阴气骤然消散,乌鸦也安静下来。
“青梧叶能混淆阴识。”她解释道,“它们以为我们还在祠堂。”
我点点头,心中却愈发沉重——白隐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连影伥都能派出探子,说明他已掌控了墟门外围的阴脉。
终于,义庄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座低矮的灰瓦建筑,屋脊塌陷,门扉半朽,门前两尊石狮早已风化,只剩模糊轮廓。院中杂草高过人膝,随风起伏,如同无数幽魂在匍匐。
“封印就在地窖。”柳含烟指向义庄后侧,“入口被一块刻有‘镇’字的玄铁板盖着,需三人合力才能掀开。”
我们悄悄潜入。义庄内霉味刺鼻,角落堆满朽棺,棺盖大多歪斜,露出空荡荡的内里。奇怪的是,竟无一丝尸臭,反倒有种奇异的清冷气息,像是雪后山巅的味道。
“你爹的封印还在起作用。”苏婉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来到地窖口,果见一块黑沉沉的铁板嵌在地面,中央“镇”字如血所书,隐隐有灵光流转。我和阿蛮、朱小福三人合力,咬牙掀开铁板——下方是一道石阶,通往幽深地底。
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密室。四壁刻满符文,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鼎,鼎中无火,却有青烟袅袅升起。鼎旁,一具枯骨盘坐,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衣袍虽朽,却仍可见昔日官服纹样。
我心头一震,缓缓跪下。
“爹……”
那枯骨似有所感,头颅微微一偏,空洞的眼窝仿佛望向我。下一瞬,鼎中青烟骤然凝聚,化作一道人影——面容清癯,眉目如画,正是我记忆中模糊的父亲。
“厉儿,”他开口,声音如风过松林,“你终于来了。”
我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他却摇头一笑:“莫悲。我未死,只是魂归墟门,守此一线。如今你既至此,便是接替之人。”
话音未落,鼎中青烟忽散,人影消逝。而那青铜鼎底部,缓缓浮现出一道暗红符印——正是无间墟真正的入口。
苏婉上前一步,将归墟引路盘置于鼎上。盘面九宫亮起,指针嗡鸣,最终与符印严丝合缝。
“门开了。”她轻声道。
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陈年铜锈和腐木的腥味。我一脚踏进无间墟,脚下不是泥地,而是滑溜溜的青苔石阶,湿得能照出人影来。
“哎哟!”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旁边黑黢黢的水里,慌忙抓住我的胳膊,“厉大哥!这地方怎么跟澡堂子似的?莫不是进了龙王他老丈人的后院?”
“闭嘴。”我低喝一声,手已按上腰间黑刃。四周雾气缭绕,隐约可见廊柱高耸,雕梁画栋,却处处残破,像被时间啃过又吐出来似的。头顶没有天,只有一片流动的灰白水光,映得整座殿宇如沉在湖底。
“这是……水镜殿。”苏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指尖拂过一根断柱,上面刻着半幅符咒,已被水蚀得模糊不清,“传说墟中九殿,水镜主‘照心’,若心有执念,便会显形。”
话音刚落,阿蛮突然“嗤”了一声:“照心?那我眼前咋全是妖魔脑袋?正好,省得我到处找了。”她反手抽出箭囊里的赤羽箭,搭弓拉满,眼神锐利如鹰。
我心头一紧——她说的没错。前方雾中,竟浮现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母亲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口,妹妹抱着那只破布老虎冲我笑……都是死前的模样。
“别看!”我猛地转身挡住苏婉视线,声音发哑,“是幻象。”
可我自己却挪不开眼。那灯笼光太暖了,暖得我骨头缝都疼。
“厉锋!”苏婉一把拽住我手腕,掌心冰凉却有力,“你忘了?替魂钉最怕执念引路!它们在诱你入魇!”
我咬牙闭眼,默念《斩心诀》——那是黑骑护卫入门第一课:心若不动,万魔不侵。
再睁眼时,幻象散了大半,只剩几缕黑气在廊柱间游走,像活蛇。
“好家伙!”朱小福突然指着头顶尖叫,“那镜子成精了!”
抬头一看,穹顶那片水光竟缓缓凝聚成一面巨大圆镜,镜中映出我们四人,却唯独没有我的倒影。
“……我被抹去了?”我喃喃。
“不是抹去,”苏婉脸色发白,“是你魂魄不全。替魂钉当年不仅换了墟门灵枢,还抽走了你三魄之一——难怪你这些年杀妖从不留情,原来痛觉、悲悯都被钉住了。”
我怔住。难怪每次杀人,手稳得像铁铸的;难怪梦里总听见哭声,却流不出泪。
“那现在咋办?”阿蛮急了,“没影子还能打妖不?”
“能。”我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只要我还站着,就还能斩。”
话音未落,水镜骤然碎裂!无数碎片化作黑鸦扑下,每一只眼中都嵌着一枚细小的替魂钉,尖啸着直冲我们眉心!
“符起——‘金光护体’!”朱小福手忙脚乱甩出黄符,结果符纸被潮气一浸,软塌塌贴在自己脸上。
“废物!”阿蛮骂了一句,弓弦连响,三支火矢破空而出,将黑鸦烧成灰烬。可灰烬落地,又聚成更多小鬼,咯咯笑着爬来。
苏婉迅速从药囊掏出一把银针,扎入自己指尖,血珠滴在归墟引路盘上。盘面九宫忽转,一道金线射向殿心——那里浮起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面古旧铜镜,镜背刻着“照魄”二字。
“厉锋,去拿镜子!”她喊,“那是你被抽走的‘悲魄’所化!只有亲手取回,才能破局!”
我冲过去,黑鸦疯涌。刀光如电,劈开一条血路。可越近石台,脚步越沉,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
记忆闪回——七岁那年,父亲教我握刀:“锋儿,刀不是为杀而生,是为护。”
可后来,我护不住任何人。
手触到铜镜的刹那,一股剧痛炸开!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母亲临死前把我推进地窖,妹妹把最后一块糖塞进我嘴里,父亲在火海中回头一笑……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我还记得疼。”我哽咽着,将铜镜高高举起。
镜面光芒大盛,所有黑鸦惨叫消散。水镜殿的雾气退去,露出真实模样——满地尸骨,皆穿黑骑制服,正是当年随父亲守墟的同袍。
“他们……都没出去。”阿蛮声音发颤。
苏婉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拿镜的手:“现在,你可以真正接替守墟使了。”
我点头,正要说话,忽听朱小福在角落惊呼:“哎?这骷髅手里攥着个纸条!”
他抖着手展开,念道:“‘小心新任国师,他左眼……是墟瞳。’”
纸条在朱小福手中微微颤抖,字迹被水汽洇开,却仍能辨出那股仓促与绝望。我心头一沉——墟瞳?那是传说中能窥见九幽、通连无间墟的异瞳,本该随上古守墟使一同湮灭于千年前的大劫。
“国师……”苏婉低声重复,眉心蹙起,“陛下近来重用此人,说他能镇妖安民,可朝中无人见过他真容,只知他常戴银丝面具。”
阿蛮啐了一口:“狗屁镇妖!分明是引狼入室。若他真是墟瞳转世,怕不是想借大周气运,重启墟门!”
我握紧铜镜,掌心残留的悲意尚未散去,却已化作一股沉甸甸的清明。悲魄归位,痛觉回流,连带着思绪也比从前更锐利几分。“当年父亲他们守的是墟门灵枢,如今灵枢已被替魂钉封死,若国师另辟蹊径……”
“他可能在找‘墟心’。”苏婉接口,声音轻而坚定,“九殿之中,水镜主照心,火狱炼形,风鸣听声,雷渊断妄……而墟心,藏于中央‘归藏殿’,乃无间墟真正的命脉。若被墟瞳掌控,整座墟界都可为他所驭。”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那咱们是不是该赶紧跑?这地方邪门得很,再待下去,怕是要被当祭品献给那位国师大人了!”
“跑?”阿蛮冷笑,“你跑得过墟瞳一眼看穿三界?现在唯一活路,就是抢在他之前找到归藏殿,毁掉墟心,或者……封印它。”
我望向殿外浓雾深处,那里隐约有九道光柱自地底升起,如龙脊蜿蜒,正是九殿方位。水镜殿已过,下一座应是“风鸣廊”,传闻廊中万窍生音,能惑人心智,唯有心静者可过。
“走。”我将铜镜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冰凉触感竟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安稳,“风鸣廊在东,我们得赶在国师察觉前穿过。”
四人踏出水镜殿,脚下青苔渐干,雾气也稀薄了些。风起,起初只是微拂衣角,继而呼啸如泣,仿佛万千亡魂在耳畔低语。
“别听!”苏婉迅速塞给我一枚药丸,“含住,可清神定魄。”
我依言含下,苦涩中带一丝甘凉。阿蛮则咬破舌尖,以血涂弓,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新符,这次总算没湿——他念咒时舌头打结,符纸却意外燃起一道青焰,护住周身三尺。
风鸣廊果然名不虚传。廊柱间空无一物,却处处回响着熟悉的声音:“锋儿,回家吃饭了……”是母亲。
“哥哥,你看我扎的蝴蝶结!”是妹妹。
甚至还有父亲临终前那句:“守住墟门,莫让妖物入世。”
每一声都像针扎进心口。我脚步微滞,却被苏婉一把拉住。
“厉锋,”她直视我双眼,“现在你有悲,但不能沉溺。悲是盾,不是牢。”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刀未出鞘,心已如铁。这一次,我不是为了遗忘而斩,而是为了铭记而护。
风声渐弱,廊尽处,一座悬空石桥横跨深渊,桥下黑水翻涌,隐约可见无数白骨沉浮。桥头立一石碑,刻二字:归藏。
然而桥中央,站着一人。
银丝覆面,玄袍曳地,左眼处隐约透出幽蓝光芒,如深渊之瞳。
“守墟使……终于来了。”他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可惜,晚了一步。”
话音未落,桥下黑水骤然腾起,化作巨手直抓我们脚踝!
“国师!”阿蛮怒喝,赤羽箭离弦如电。
箭矢穿透那人身影,却如击幻影,消散于空。
“非真身……是投影!”苏婉急道,“他在试探我们!”
黑水巨手“哗啦”一声拍在桥面上,溅起的水珠带着刺骨寒气。我本能地侧身一滚,靴底刚离地,那水痕就冻成了冰棱,咔嚓裂开。
“哎哟我的符!”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滑倒,慌忙从怀里掏出黄纸符,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镇、镇邪符!快贴——哎呀,糊了!”
他那张符不知何时被桥上湿气泡软,墨迹晕开,活像只哭花了脸的小鬼。阿蛮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拎起来:“你这道士是来搞笑的吧?符都画成这样,还不如我一箭射穿他影子!”
“我这不是紧张嘛!”朱小福委屈巴巴,“再说……这桥上阴气太重,符力压不住啊!”
苏婉蹲在桥沿,指尖沾了点黑水,凑近鼻尖嗅了嗅,眉头紧锁:“不是普通的阴水……掺了记忆封印的残渣。国师在用归藏桥抽取过往闯入者的执念,炼化成障。”
我心头一沉。难怪刚才那幻象里,我又看见娘亲站在火场门口,手里攥着我儿时的木马——明明悲魄已归,不该再被牵动才对。
“厉锋!”苏婉突然抬头看我,“别信眼前所见,也别信自己所感。国师在干扰我们五感,连记忆都能篡改。”
话音未落,桥面忽然扭曲,四周景物如水波晃动。下一瞬,我们竟站在了皇城废墟前——焦黑的宫墙、断折的龙旗,还有满地干涸发黑的血迹。
“又来?”阿蛮咬牙拉弓,“这次我直接射他天灵盖!”
“等等!”我低喝一声,盯着前方缓缓走来的身影——那是个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男人,面容模糊,却让我脊背发凉。
“爹……?”我脱口而出,随即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