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是真的疼。可眼前的人,不该在这儿。
“假的。”我嗓音沙哑,“我爹死在妖魔爪下,尸骨无存,不可能站在这儿。”
那“父亲”却笑了,声音温柔得瘆人:“锋儿,回来吧。别再杀人了,咱们回家种田去。”
我握刀的手指节发白,几乎要捏碎刀柄。可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啪”。
朱小福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铜铃铛,用力一摇:“破妄铃!专治装神弄鬼!”
铃声清越,如冷水泼面。幻象瞬间碎裂,皇城废墟化作漫天灰烬,我们仍站在归藏桥上,脚下黑水翻涌不止。
“你还有这玩意儿?”阿蛮挑眉。
“祖传的!”朱小福得意洋洋,结果脚下一滑,铃铛脱手掉进黑水里,“哎呀!完了完了!”
黑水猛地暴涨,竟凝成一只巨眼,幽蓝瞳孔直勾勾盯着我——正是墟瞳!
“厉锋,”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斩尽妖魔,可曾问过自己,为何独活?”
我冷笑:“因为我还没杀光你们。”
“错。”墟瞳轻笑,“你活着,是因为你不敢死。你怕死后见不到他们,怕他们怪你没护住家门……所以你把自己变成刀,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心口像被铁钳狠狠夹住。我踉跄一步,喉头腥甜。
“闭嘴!”苏婉突然冲到我面前,手中银针疾射,直刺虚空某点,“你不过是个借他人执念苟活的残魂,也配谈人心?”
银针没入空气,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仿佛击中了什么实体。
桥面剧烈震动,黑水倒卷而起,在半空凝成一张狰狞鬼面。但这一次,它没扑向我们,反而痛苦嘶吼,迅速溃散。
“咦?”朱小福瞪大眼,“他跑了?”
“不是跑。”苏婉收针,神色凝重,“是有人强行切断了他的投影链接。”
话音刚落,桥尽头传来一阵轻咳。
我们齐刷刷望去——一个佝偻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走上桥来。他穿着褪色的青布袍,头发花白,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活像个醉醺醺的乡野老头。
“小娃娃们,吵死了。”老头咕哝着灌了口酒,眯眼打量我们,“尤其是那个拿刀的,杀气重得熏人。”
阿蛮立刻搭箭:“你是谁?”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守桥的。顺便……等你们很久了。”
我眯起眼:“等我们?”
“归藏殿钥匙丢了三百年,”他晃了晃酒葫芦,“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随手抛给我。
我下意识接住,铜牌入手冰凉,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勿忘。
“什么意思?”我皱眉。
老头却不答,转身就走,边走边哼小调:“悲魄归,记忆封,符咒失灵鬼敲钟……嘿嘿,好戏才刚开始喽。”
朱小福追了两步:“喂!老爷子!你到底是谁啊?”
老头摆摆手,身影渐渐淡去,如同水墨入水,消散无踪。
桥上一时寂静。
我低头凝视那块铜牌,锈迹斑驳,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钝,唯有“勿忘”二字清晰如刻。指尖摩挲其上,竟隐隐传来一丝温热,仿佛这铜牌里藏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
“别碰太久。”苏婉忽然伸手覆住我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它在吸你的记忆。”
我一怔,立刻松开手,铜牌却并未掉落,反而像生了根似的贴在我掌心。一股细微的刺痛自皮肤渗入,眼前又浮现出娘亲站在火场门口的身影——但这一次,她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木马,轻轻说了一句:“锋儿,你忘了答应过娘什么?”
我猛地甩手,铜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幻象也随之消散。掌心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像是被烙铁烫过。
“它认主了。”苏婉蹲下身,却没有去捡,“归藏殿的钥匙,不是谁都能拿的。它选中了你,说明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或者,你欠它的。”
阿蛮皱眉:“欠一块破铜片?”
“不是铜片。”朱小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反常,“是‘执钥’!古籍里提过,归藏殿不靠锁,靠‘忆’开门。钥匙会抽取持钥者最深的记忆为引,若记忆不符,门不开;若记忆被篡改,持钥者会被反噬成痴傻……”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我:“厉锋,你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我没答话。不是不想,是不敢。自从娘亲葬身火海、父亲尸骨无存后,我便将那段日子封进心底最暗处,只记得恨,只记得杀。可刚才那句“你忘了答应过娘什么”,像一根针,扎穿了那层硬壳。
桥下黑水渐渐平息,不再翻涌,仿佛墟瞳的退去带走了某种压迫。夜风拂过,带着湿冷与草木腐烂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我们不能在这耗着。”苏婉站起身,语气恢复冷静,“国师既然能借墟瞳投影干扰我们,说明他已经察觉归藏殿有异动。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进去。”
“可这桥还没过完。”阿蛮指了指前方。归藏桥长九十九丈,我们才走了不到一半,桥面依旧雾气弥漫,两侧栏杆上的石兽双眼幽幽发亮,似在窥视。
“桥不会拦我们了。”苏婉望向老头消失的方向,“他既给了钥匙,便是默许通行。但……”她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厉锋,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我和阿蛮、朱小福,可能会被桥隔开。”
“什么意思?”朱小福慌了。
“归藏桥试心,不试力。”苏婉轻声道,“它会把人分开,送入各自最不愿面对的记忆里。只有真正‘不忘’之人,才能走到对岸。”
话音刚落,桥面忽然泛起一层淡青色光晕,如同水面涟漪。我只觉脚下一空,身体骤然失重——
再睁眼时,已不在桥上。
四周是熟悉的院落:青砖墙、枣树、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灶房飘来饭香,还有娘哼的小调。
我站在门槛外,手里攥着一只刚削好的木马,腿边还蹲着一只黄狗,摇着尾巴舔我的靴子。
这是……七岁那年的家。
“锋儿!”娘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眼角弯弯,“快进来,汤要凉了。”
我喉咙发紧,脚步却动不了。我知道这是假的,可这假得太真,真到连风里柴火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别信。”我对自己说,“这是桥的试炼。”
可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披着蓑衣,肩头还沾着雨珠。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我梦里千百次描摹的脸——
“爹?”
他冲我一笑,眼角有疤,那是年轻时猎妖留下的。
“傻站着干啥?”他揉了揉我的头,“还不快吃饭?吃完爹教你练刀。”
我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来。可就在他伸手拉我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从不叫我“锋儿”。
他总叫我“小刀”。
因为他说,我生来就该是把刀,斩妖除魔,护住这人间烟火。
而眼前这个人,叫错了。
我后退一步,握紧腰间刀柄,声音颤抖却坚定:“你不是我爹。”
院落瞬间静止。娘的笑容僵在脸上,灶房的烟停了,连风都凝住。
然后,一切开始剥落——墙壁褪色,枣树枯萎,爹娘的身影如纸灰般片片碎裂。
我站在一片荒芜中,手中铜牌微微发烫。
“勿忘……”我喃喃道,“不是勿忘悲伤,是勿忘初心。”
铜牌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我胸口。刹那间,眼前景象再度扭曲——
再定神时,我已站在桥的尽头。
身后,空无一人。
但我知道,他们也在各自的试炼里挣扎。而我能做的,就是继续向前。
归藏殿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殿门紧闭,门上无锁,只有一道凹槽,形状正与铜牌吻合。
铜牌嵌入凹槽的瞬间,门缝里“嗤”地冒出一股白烟,带着点陈年药渣混着霉豆腐的怪味儿。我皱了皱鼻子,抬脚一踹——门没开,反倒是门板上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答对三问,方准入内。答错?嘿嘿,喂鱼。”
我:“……”
这归藏殿,怎么还有点市井茶馆说书人的调调?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朱小福那标志性的惊叫:“哎哟我的祖宗!别咬我屁股啊——!”
回头一看,朱小福连滚带爬冲过来,道袍撕了一半,头发散乱,手里还攥着一张烧焦的符纸,脸上沾着泥,活像刚从灶王爷炉膛里钻出来的。
“厉大哥!”他扑到我跟前,喘得像条脱水的鱼,“你可算出来了!刚才那桥……那桥它、它问我小时候偷没偷吃过供果!我说没偷,结果桥说我撒谎,差点把我扔进幻象里的臭水沟!”
我:“……你偷没偷?”
朱小福眼神飘忽:“就……就一颗枣……还是干瘪的……”
我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殿门。这时,阿蛮也从雾中现身,弓背在肩,箭囊半空,脸色不太好。
“苏婉还没出来?”我问。
阿蛮摇头:“我出来时听见她在哭,但不是真哭,是那种……被逼着演戏的哭。她肯定还在和幻象较劲。”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厉锋,这殿门上的问题,怕不是那么简单。归藏桥抽执念,这水镜殿……恐怕照的是人心底最藏不住的秘密。”
话音刚落,殿门上的字迹忽然变了:第一问:你杀过人,可曾后悔?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按上腰间刀柄。黑骑护卫三年,斩妖七十三,诛邪四十九,其中不乏披着人皮的妖物——可也有几个,是在混乱中误杀的百姓。
我没说话。
朱小福却抢答:“当然不后悔!除魔卫道,天经地义!”
殿门毫无反应。
阿蛮冷笑:“你又没杀过人,瞎凑什么热闹?”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我……我杀过蟑螂!还用符咒烧死过一只老鼠精!”
“那是耗子,不是妖。”阿蛮翻了个白眼。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杀过。有悔,也不悔。悔的是手段不够快,让无辜者多受苦;不悔的是,若重来一次,我仍会拔刀。”
话音落下,那行字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第二问:第二问:你心中最怕的,是什么?
朱小福立刻捂嘴,生怕自己又嘴快。阿蛮咬着唇,眼神有些晃。
我沉默片刻,低声说:“怕活着。”
两人一愣。
“不是怕死,”我补充,“是怕活下来之后,发现这一路斩妖除魔,不过是替更大的妖铺路。怕自己成了别人的刀,还自以为在护苍生。”
殿门轻轻震了一下,似有共鸣。
第三问浮现:第三问:若眼前之人是妖,你信不信?
字迹下方,竟缓缓浮现出苏婉的脸——清秀、苍白,眼神却透着一丝诡异的红。
我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真正的苏婉从雾中踉跄走出,衣袖染血,脸色惨白,但眼神清明。她看见门上的幻影,立刻喊道:“别信!那是‘水镜魅’,能模仿人形,专挑信任之人下手!”
话音未落,那幻影苏婉突然咧嘴一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厉锋哥哥,你不信我了吗?我可是为你挡过刀的呀……”
朱小福吓得直接跳到阿蛮背后:“妈呀!这医女怎么长了张鲶鱼嘴!”
阿蛮反手就是一箭——“嗖!”箭矢穿透幻影,钉入门框,箭尾嗡嗡作响。
幻影“苏婉”身形扭曲,化作一滩黑水,落地后竟聚成一只巴掌大的水猴子,吱吱怪叫,朝我扑来!
我拔刀,刀光如电,一刀劈下——
“等等!”苏婉突然喊,“它体内有‘执念核’,别毁了!”
我手腕一偏,刀刃贴着水猴子脊背掠过,顺势用刀鞘一拍,将它砸在地上。水猴子挣扎两下,浑身冒泡,渐渐凝成一颗拇指大的青色珠子。
苏婉捡起珠子,松了口气:“这是归藏桥漏掉的执念残渣,被水镜魅吞了。若让它逃出去,又是一桩祸事。”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疲惫,也有笑意:“你答对了三问,门开了。”
果然,殿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幽暗长廊,两侧水面如镜,倒映着我们模糊的身影。
朱小福探头探脑:“里面该不会全是这种水猴子吧?我符纸快用完了……要不,我站门口给你们望风?”
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少废话,进去!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绑在箭上射进去。”
朱小福哀嚎:“我命苦啊——”
我抬脚迈过门槛,鞋底刚触到廊内青砖,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不是风动,也不是脚步震的——是我们四人的倒影,自己动了。
朱小福“哎哟”一声跳开半步:“我的影子怎么在抠鼻孔?!我哪有那么粗鲁!”
阿蛮没吭声,但手已搭上弓弦。她水中的倒影却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朝我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心头一凛,立刻压低声音:“别看水面太久。这‘镜廊’恐怕会摄人心神,借影生幻。”
苏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刺入自己指尖,血珠渗出,在掌心画了个小小的“守”字。她低声念咒,那血字微光一闪,随即隐去。“暂时能护住心窍,但撑不了太久。”
长廊幽深,两侧水面静得诡异,连呼吸声都像被吸走了。唯有我们踩在砖上的脚步声,回荡得格外清晰——可奇怪的是,每走一步,那回音似乎就慢半拍,仿佛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正亦步亦趋地模仿我们。
朱小福忍不住嘀咕:“厉大哥,你说……会不会咱们已经进来了,现在走的其实是幻境?真身还站在门口呢?”
我没答,因为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倒影——它没有跟着我抬手按刀,而是垂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别说话。”我咬牙,“也别想太多。归藏殿最擅引人自疑。你越琢磨真假,越容易陷进去。”
话虽如此,我自己却忍不住回想第三问——“若眼前之人是妖,你信不信?”
当时答得干脆,可此刻看着苏婉苍白的脸、阿蛮紧绷的肩线、朱小福强装镇定的哆嗦腿……心底竟真浮起一丝迟疑。
这念头一生,水面骤然翻涌!
“哗啦——!”
四道水柱冲天而起,瞬间凝成人形——正是我们四人的模样,衣着、神情、连刀鞘上的裂痕都分毫不差。水影厉锋甚至抬手,对我做了个“拔刀”的动作。
“糟了!”苏婉急喊,“它们在学我们的心念!快闭眼,别对视!”
可已经晚了。
水影朱小福突然扑向真身,一把抱住他大腿,哭嚎道:“哥!救我!我才是真的!他们三个都是水镜魅变的!”
真朱小福吓得魂飞魄散:“放屁!你才是假的!你连我偷吃供果的事都知道,肯定是刚才听的!”
两人大吵起来,越吵越像,连语气里的颤音都一模一样。
阿蛮猛地拉弓,却迟迟不敢射——因为她的水影也举着弓,箭尖正对着她自己。
我盯着自己的水影。它不再笑,只是静静站着,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仿佛历经千劫,早已厌倦这场无休止的斩妖之路。
“你累了吗?”它忽然开口,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却更沙哑,“其实……你可以停下的。放下刀,回江南老家,种几亩薄田,娶个不问江湖事的姑娘。没人会怪你。”
我握刀的手紧了紧。
“闭嘴。”我说,“我早就没家了。”
水影摇头:“有。只是你不敢回去。怕看见父母坟头草比人高,怕听见邻人说‘厉家儿郎,白练武艺,终成朝廷鹰犬’。”
这话像针,扎进旧伤。我喉头一哽,几乎要脱口而出——
“厉锋!”苏婉突然大喝一声,将那颗青色执念珠狠狠砸在地上!
珠子碎裂,清光炸开,如晨钟震荡。水面人影齐齐一颤,身形开始模糊。
“执念核能破幻!”她喘着气喊,“快!想想你们最确定的一件事!不是信念,是事实!越具体越好!”
阿蛮立刻闭眼:“我七岁那年,用第一支箭射下了一只偷吃麦穗的乌鸦。箭尾刻着‘蛮’字,现在还挂在我床头!”
朱小福哆嗦着接上:“我……我十岁那年在道观后院埋了一坛梅子酒,说好十八岁挖出来喝……结果去年挖开,酒没了,只剩一只癞蛤蟆蹲在坛子里!”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脚下青砖,一字一句:“我十三岁入黑骑营,第一把配刀断在北邙山。刀柄上缠的红绳,是我娘临终前给我系的——褪了色,但没断。”
话音落,水面轰然塌陷,人影尽数化作水雾消散。
长廊尽头,出现一扇雕花木门,门楣上悬着一面铜镜,镜面蒙尘,却隐约映出殿内景象——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卷竹简,简上压着一枚玉珏。
朱小福瘫坐在地,擦着汗:“我的亲娘嘞……这比打十个山魈还累。”
阿蛮收弓,脸色稍缓:“至少没死人。”
苏婉却盯着那铜镜,眉头紧锁:“不对……镜中映的,不该是现在。归藏殿的‘水镜’照的是过去或未来……可那竹简,我好像在师父的遗物图录里见过。”
我盯着那面蒙尘铜镜,心里咯噔一下。师父的遗物图录?苏婉这话一出,连朱小福都忘了擦汗,抬头傻愣愣地问:“啥图录?你师父是哪路神仙?”
苏婉没理他,只轻轻摸了摸袖中那枚执念核——刚才破幻象时它微微发烫,此刻却冷得像块冰。她低声道:“我师父是前朝太医院院判,专研‘魅影随行’之术。这玉珏若真是图录里那枚……那归藏殿不是藏宝,是封印。”
“封印?”阿蛮眉头一挑,手已经搭上腰间箭囊,“封什么?妖王?老魔头?还是……人?”
我没吭声,但手已按在刀柄上。红绳摩挲掌心,像娘在提醒我:别信眼前。
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跳起来,指着铜镜尖叫:“镜子里……镜子里的人眨眼了!”
我们齐刷刷看去——镜中石案依旧,可那玉珏竟缓缓转了个向,仿佛有人刚放下它。
“不可能!”苏婉脸色煞白,“水镜映的是既定之象,不会动!除非……有活物在镜后。”
我一步上前,拔刀劈向木门。刀锋未至,门却“吱呀”自开,一股陈年药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石案、竹简、玉珏,和角落一张破旧草席。
“没人?”阿蛮警惕地环顾,“那刚才谁动的玉珏?”
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莫非是……魅影随行?传说被执念所困的魂魄,会附在旧物上,日夜重复生前动作……”
话音未落,那玉珏“啪”地裂开一道缝,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个模糊人影——是个穿青衫的老者,面容慈祥,正是苏婉师父的模样!
“婉儿。”人影开口,声音沙哑如风过枯井,“你终于来了。”
苏婉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师父……您不是病逝了吗?怎会在此?”
“我以半魂封印此地,等的就是你。”老者叹息,“归藏殿镇着‘九窍玲珑心’,乃千年狐妖所化。它借人心执念而生,越多人知晓其存在,力量越强。你们闯入,已惊动它了。”
我心头一沉——九窍玲珑心?传说能窥人心、化人形,最擅蛊惑。
“那现在怎么办?”阿蛮急道,“总不能把它再封回去吧?”
老者摇头:“封印已松。唯有持执念核者,以真念为引,焚心为祭,方能重镇。”
“焚心为祭?”朱小福腿一软,“那不就死了?”
苏婉咬唇不语,手指紧紧攥住执念核。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师父为封印耗尽半魂,如今轮到她了?
我忽然开口:“等等。既然它靠执念而活,那若我们心中无执,它岂不无从下手?”
老者虚影一顿,竟笑了:“厉锋,你倒是通透。可惜……人心皆有执。你娘临终系绳,你不也日日带着?”
我喉头一哽,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驿站方向?我们明明甩掉了追兵!
阿蛮立刻闪到窗边,眯眼一看,低声骂道:“操!是黑骑叛徒赵三!他怎么找来的?”
赵三?那个投靠妖盟的狗东西!我眼神一冷。此人曾是我手下,因贪生怕死叛逃,还出卖过同袍。
朱小福慌了:“完了完了,前后夹击!咱们刚打完幻象,灵力都没回满!”
苏婉却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或许……不用打。”
她走到石案前,拿起竹简展开,快速扫了一眼,又看向玉珏裂缝中渗出的血丝——那血竟是温的。
“师父,”她轻声说,“九窍玲珑心若能化人形,那它现在……是不是已经混在我们中间了?”
空气骤然凝固。
阿蛮猛地转身,弓弦拉满,箭尖直指朱小福:“是你?!”
“冤枉啊!”朱小福差点跪下,“我连鸡都不敢杀!”
我也皱眉——不对,若真有魅影混入,不该是朱小福这种怂包。
苏婉却缓缓转向我,目光清澈:“厉大哥,你刚才说‘心中无执’,可你握刀的手,一直在抖。”
我一怔。
下一秒,我体内灵力毫无征兆地暴涌而出,黑气缠臂,双眼刺痛——糟了!魅影不是外来的,它早在我心里扎根了!借我对娘的执念,对复仇的渴望,悄然生长!
“快退!”我嘶吼,拼命压制体内翻腾的妖气。
苏婉却迎上来,将执念核按在我胸口:“那就让它出来!”
核光大盛,我眼前一黑,仿佛坠入深渊。耳边传来赵三踹门的声音、阿蛮的怒喝、朱小福的尖叫……还有娘的声音,温柔又遥远:“锋儿,活着比报仇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驿站柴房里。窗外天色微明,身上盖着阿蛮的披风。
“醒了?”苏婉端着一碗药进来,脸上带着倦意却笑意盈盈,“你睡了一天一夜。魅影被执念核吸走了,现在它安静得很。”
“其他人呢?”
“朱小福在喂马,顺带给马画护身符,说防妖。”她忍俊不禁,“阿蛮追出去把赵三射成了刺猬——放心,没死,留了口气审问。”
我坐起身,摸了摸刀柄红绳,还在。
“那九窍玲珑心……”
“暂时封回玉珏了。”她顿了顿,狡黠一笑,“不过师父留了句话:‘下次若再闯祸,记得带糖来,老头子爱吃桂花酥。’”
我愣住,随即苦笑。这老家伙,死都死了,还惦记点心。
柴房外,朱小福正对着马嘀咕:“你可千万别是妖变的啊,我这符可贵了……”
我接过苏婉递来的药碗,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顿了一顿。药气苦涩中带一丝甘香,像是掺了某种安神的草木精粹。
“你师父……真能听见我们说话?”我低声问。
苏婉坐在柴堆上,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眼神有些飘忽:“半魂寄物,执念未散。他若想听,便听得见;若不想,便如风过耳。”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不过他说要桂花酥,八成是骗你的——他生前最讨厌甜食,说甜腻伤脾,损清气。”
我一愣,随即也笑了。这老头,连死了都不忘捉弄人。
屋外传来阿蛮粗声粗气的训话:“你再给马贴符,它都要成纸扎铺子了!”
朱小福不服气地嚷:“你懂什么?妖物最会伪装,万一它昨夜趁我们睡着,偷偷钻进马肚子里呢?”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贴满?”
“我……我这不是怕灵力不够嘛!”朱小福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摇头。这傻小子,胆子比老鼠还小,偏又爱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