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完药,把碗递还给她,起身活动筋骨。体内灵力虽未全复,但已无黑气翻涌之感。红绳依旧温顺地缠在腕上,仿佛昨夜那场心魔从未发生。
“赵三招了?”我问。
苏婉点头:“说是有人在城东‘醉月楼’设局,用‘九窍玲珑心’的一缕气息引我们入套。那人知道我们会来归藏殿,也知道你娘的事……”她语气一顿,目光沉下来,“厉大哥,对方对你很了解。”
我心头一紧。不是寻常追兵,也不是偶然撞上的叛徒——这是冲我来的。
“醉月楼……”我喃喃。那是京城有名的风月之所,达官贵人、江湖豪客混迹其中,鱼龙混杂。若真有人在那里布局,恐怕不止是妖盟的人。
“我们得去一趟。”我说。
苏婉没反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可你刚稳住心神,若再遇执念蛊惑……”
“所以这次,我不带执念去。”我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声音平静,“我只带刀。”
她看着我,良久,才点了点头:“好。不过——”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塞进我手里,“含一片‘清心叶’,可护神识三时辰。是我师父留下的最后一份药。”
我握紧小瓶,冰凉沁骨,却莫名安心。
这时,朱小福探头进来,一脸神秘:“两位,我刚发现件怪事。”
“又怎么了?”阿蛮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肩上还挂着半截断箭——看来昨夜那一战并不轻松。
朱小福压低声音:“驿站马厩里,有匹黑马昨夜自己跑了缰绳,今早却自己回来了,鞍鞯上还沾着一片银杏叶。”
“银杏?”苏婉眉头微蹙,“这季节哪来的银杏?”
“就是啊!”朱小福急道,“而且那叶子……干干净净,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可方圆十里都没银杏树!”
我心中一动。银杏……娘坟前就有一棵老银杏,是我七岁那年亲手栽的。
难道……
我猛地攥紧红绳,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若真是冲我来的,那片叶子,便是饵。
“备马。”我对阿蛮说,“我们去醉月楼。”
阿蛮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箭囊:“早等着呢。老子倒要看看,谁敢拿你娘做文章。”
苏婉默默起身,整理行囊。朱小福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我还画符吗?”
“画。”我回头看他,难得认真,“多画几张,贴你自己身上。”
他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好嘞!保命要紧!”
夜风卷着枯叶扑进驿站破窗,我刚系好马鞍,朱小福就“哎哟”一声从门槛上绊了进来,怀里符纸撒了一地。
“厉哥!这符……它自己飘起来了!”他手忙脚乱去抓,一张黄符却像被无形之手托着,悬在半空微微颤动,符面朱砂竟泛出淡淡青光。
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触符纸边缘,眉头一蹙:“有妖气残留,很淡,但很新——不超过半个时辰。”
阿蛮“唰”地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眯眼扫视四周:“赵三那狗贼刚来过?”
“未必是他。”我按住腰间黑刃,目光落在院角那匹无主瘦马上,“有人比我们早一步。而且……故意留下痕迹。”
朱小福终于把符纸塞回怀里,嘟囔道:“我就说嘛,刚才路过马槽,那马打了个喷嚏,喷出来的气是蓝的!我还以为它吃错草了……”
“蓝雾瘴?”苏婉脸色微变,“那是‘迷心瘴’,能引人执念幻象。九窍玲珑心的气息若混入其中,普通人闻一口就会疯癫。”
话音未落,驿站后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木桶炸裂。紧接着,一股甜腻香气弥漫开来,混着酒糟味儿,直冲鼻腔。
“醉月楼的‘千日醉’?”阿蛮鼻子一抽,“他们连毒酒都搬来了?”
我心头一紧——娘生前最恨酗酒之人,可她临终前,手里攥着的,正是一小坛醉月楼的桂花酿。
“别闻!”我低喝一声,袖中红绳骤然绷直,玉珏在怀中嗡鸣震颤,一股温润之力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
朱小福却已捂着鼻子原地转圈:“完了完了,我好像看见我师父在跳大神……还穿红肚兜!”
“闭眼!”苏婉一把扯下腰间药囊,捏碎一颗青丸抛向空中。药粉炸开,清苦气息瞬间冲散甜香。朱小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脸涨得通红:“……我啥都没看见!”
阿蛮冷笑:“怂包。”
就在此时,屋顶瓦片“咔嚓”轻响。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过檐角,手中寒光直指朱小福后心!
“小心!”我拔刀劈出,黑刃撕裂夜色,刀气撞上对方短匕,火星四溅。那人借力翻身落地,竟是个蒙面女子,身形纤细,腕间银铃轻响。
“九窍玲珑心在你身上?”她声音清冷,目光却死死锁住我胸前玉珏。
“你是谁?”阿蛮弓已满弦,箭尖对准她眉心。
女子不答,忽然甩出三枚银针。针未至,铃声再起,竟与玉珏共鸣!我胸口一闷,仿佛有无数细丝缠住心脏,娘亲临终前那句“锋儿,别回头”在耳边炸响。
“执念钩魂术!”苏婉惊呼,“她在用你对母亲的执念当引子!”
我咬破舌尖,剧痛逼退幻象,反手掷出红绳。绳如活蛇缠住银针,玉珏光芒暴涨,女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走!”她低喝一声,纵身跃上墙头。可刚翻过去,一支羽箭“夺”地钉入她肩头——阿蛮的箭,百步穿杨,从不落空。
女子身形一晃,却未倒下,反而从怀中掏出一枚琉璃珠捏碎。霎时间,浓雾腾起,带着醉人酒香。
“追!”我御剑腾空,黑刃化虹追入雾中。身后传来朱小福的惨叫:“等等我!我符还没贴完啊——”
雾中人影忽左忽右,速度极快。我咬牙催动真元,剑光如电劈开浓雾。眼看就要追上,前方女子突然转身,摘下面纱——
竟是张与我娘年轻时七分相似的脸!
我心头巨震,剑势一滞。
她嘴角勾起冷笑:“厉锋,你连亲妹妹都不认得了?”
“胡说!”我怒吼,可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就是娘亲画像里的模样。
就在这迟疑刹那,她袖中飞出一道血符,直扑我面门。符未至,腥风扑面,竟是以人血为引的“噬心咒”!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光自侧方射来,“啪”地击碎血符。苏婉站在屋脊上,手中银针还冒着烟,声音冷静:“厉锋,那是幻皮蛊!她脸上贴了别人的脸!”
我猛然醒悟,剑光再起,直取其咽喉。
女子见势不妙,猛地跃下屋檐,消失在巷弄深处。我欲再追,却被苏婉拦住:“别追了,她故意引你离队。阿蛮他们还在驿站!”
果然,远处传来朱小福杀猪般的喊声:“救命啊!马疯了!它要吃我符!”
我收剑落地,心头怒火未消,却见苏婉悄悄塞给我一颗药丸:“含着,压压心火。你刚才……差点被执念吞了。”
我接过药丸,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回到驿站,只见阿蛮正叉腰骂街:“……再敢啃老子箭囊,信不信我把你烤成驴肉火烧!”
那匹瘦马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眼角竟渗出黑血。
朱小福缩在角落,怀里符纸全湿透了:“它……它刚才说人话了!说‘醉月楼等你们来送死’……”
我蹲下身,指尖探向那匹瘦马的鼻息,早已断绝。它眼角的黑血尚未干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油光,像是掺了某种蛊毒。
“不是普通妖物。”苏婉也蹲下来,用银针挑起一滴血珠,针尖瞬间发黑,“血里有‘蚀骨涎’,这东西只产自南疆鬼沼,寻常人碰一滴,骨头三天内化成脓水。”
阿蛮啐了一口:“赵三那狗贼什么时候跟南疆巫蛊搭上线了?”
“未必是赵三。”我站起身,目光扫过驿站残破的梁柱,“对方两次留下醉月楼的痕迹,又故意引我们注意九窍玲珑心……他们在试探我们对娘亲遗物的反应。”
朱小福缩在角落打了个哆嗦:“可、可那马真说话了!我还听见它喉咙里有女人哭……”
“那是‘怨语蛊’。”苏婉轻声道,“把死人的执念封进牲畜喉中,借其口传话。手法阴毒,但极耗施术者精魄——说明对方不惜代价,也要让我们去醉月楼。”
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玉珏。它温润如常,却隐隐透出一丝躁动,仿佛与远处某处共鸣。娘亲临终前将它塞进我手心时,只说了一句:“若有一日你听见醉月楼的琴声,就把它埋进土里,别回头。”
如今琴声未响,酒香先至。而她留下的玉珏,竟成了敌人眼中的钥匙。
“今晚不追了。”我收起玉珏,声音低沉,“马已死,雾散尽,他们要的是我们主动踏入陷阱。与其盲目追击,不如养精蓄锐。”
阿蛮皱眉:“你是说……等他们自己露头?”
“不。”我看向东南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节奏缓慢,却比平日多敲了一记,“醉月楼在城东,今夜子时开宴。若我没猜错,那更夫……已经不是人了。”
苏婉眸光一闪:“子时三刻,阴气最盛,正是‘千日醉’效力最强之时。他们选这个时辰,是要借酒力放大我们的执念。”
朱小福颤巍巍举手:“那……那我们还去吗?”
我望了眼天边渐隐的残月,忽然笑了:“去。当然去。但不是现在。”
转身走进驿站残屋,我在墙角翻出半坛未开封的粗酒,拔开泥封嗅了嗅,是本地烧刀子。倒了一碗,缓缓泼在院中土地上。
“娘,儿子不回头。”我低声说,“但该讨的债,一笔都不能少。”
夜风拂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酒渍旁,竟悄然燃起一缕青焰,转瞬即灭。
我刚把酒碗搁下,朱小福就凑过来,鼻子一抽:“厉大哥,你这烧刀子……咋还带点腥气?”
“人血泡的。”我随口一答。
他“嗷”一声蹦开三尺,差点撞上阿蛮的弓弦。阿蛮正蹲在屋檐下磨箭头,闻言头也不抬:“再鬼叫,我就拿你当靶子练穿喉。”
“别别别!”朱小福赶紧捂嘴,缩到苏婉身后,“苏姑娘,你快说句话!他们欺负老实人!”
苏婉没理他,正低头摆弄一张焦黑的符纸——那是从我怀里掉出来的残片。她指尖轻捻,眉头微蹙:“这符被‘怨语蛊’反噬过,但根基还在。若能补上‘镇魂纹’,或许还能用一次。”
“那你快补啊!”朱小福探头,“我这儿还有黄纸朱砂……虽然朱砂是拿胭脂兑的。”
“你那胭脂还是上个月在青楼顺的吧?”阿蛮冷笑,“怪不得画出来的符连耗子都吓不跑。”
“那是为了伪装身份!”朱小福涨红脸,“再说那胭脂纯得很,一点都没混香粉!”
我懒得听他们斗嘴,走到后院马厩。三匹马横尸在地,皮肉溃烂处渗着墨绿色黏液,正是“蚀骨涎”的痕迹。我蹲下,用匕首挑起一滴,那液体竟如活物般缠上刀刃,发出细微嘶鸣。
“阴傀门的手段。”我低声道,“他们想逼我们慌乱赶路,好在醉月楼设伏。”
“可咱们要是不去,他们会不会转头祸害附近村子?”苏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碗药汤,“喝点吧,安神的。加了甘草,不苦。”
我接过碗,一饮而尽。果然微甜,还带着点薄荷凉意。“你总想着救人。”我说。
“你总想着杀人。”她回得平静,“但我们得活着,才能杀更多该杀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朱小福突然从柴房冲出来,手里举着个破陶罐:“找到了!驿站老马夫藏的‘醒神露’!说是能解千日醉的迷瘴!”
阿蛮一把夺过罐子,闻了闻,皱眉:“一股馊味儿。”
“那是陈年发酵!”朱小福急得直跳脚,“我爷爷说过,越馊越灵!”
“你爷爷还说你八字轻,得穿红肚兜辟邪呢。”阿蛮嗤笑,却还是把罐子塞进背囊,“行吧,万一真管用呢。”
夜渐深,残月隐入云层。我们四人围坐在堂屋,地上铺开一张潦草绘制的醉月楼地形图——是苏婉凭记忆画的,她曾在那儿替人看过病。
“主楼三层,后院有假山密道。”她指着一处,“但今晚阴气盛,密道恐有‘影傀’游荡。”
“影傀怕火。”我说,“朱小福,你的符还能烧起来吗?”
“能!只要别让我靠近那什么执念钩魂术……”他搓着手,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有个秘密。”
我们都看向他。
他吞了吞口水:“我……我会一点点‘幻境迷踪步’。是我偷看隔壁王道士练功时记下的。”
阿蛮翻白眼:“就你?走两步都能绊自己脚。”
“这次不一样!”朱小福急了,猛地站起,结果一脚踩中自己袍角,“哎哟——”
他扑通摔进墙角一堆干草里,却意外撞开了半块松动的砖。砖后赫然藏着一枚铜铃,铃舌刻着细密咒文。
苏婉捡起铜铃,轻轻一摇——无声。
“哑铃?”阿蛮疑惑。
“不。”我盯着那铃,“是‘锁魂铃’,专破幻象。谁藏在这儿的?”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笃、笃、笃”三声轻响,似拐杖点地。
我们瞬间戒备。
门吱呀推开,一个佝偻老妪拄着竹杖站在门口,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双眼浑浊无光。
“几位小友,”她嗓音沙哑,“老身见你们泼酒祭亲,心有不忍。这铃铛,是我儿子留下的。他……也是被醉月楼害死的。”
朱小福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祭亲,却被苏婉按住肩膀。
“多谢婆婆。”苏婉上前一步,将铜铃收入袖中,“敢问尊姓?”
“姓林。”老妪咳嗽两声,“记住,子时进楼,莫看镜,莫听琴,莫应唤你乳名之人。”
说完,她转身便走,身影没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屋内一时寂静。
阿蛮率先打破沉默:“……这老婆婆,靠谱吗?”
“不知道。”我握紧刀柄,“但她的警告,和我娘临终前说的一模一样。”
我娘临终那夜,也是这般残月无光。她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断断续续:“子时莫入楼……莫看镜,莫听琴,莫应乳名……”话未说完,喉间涌出黑血,眼珠却死死盯着窗外某处,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
如今这老妪竟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连语气都像从同一个梦魇里爬出来的。
“厉大哥?”朱小福小声唤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答话,只将刀鞘往地上一顿,震得烛火一晃。苏婉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默默把铜铃用红绳系好,挂在我腰带上。“锁魂铃贴身戴,可破幻障。”她说,“你若心神动摇,它会响。”
阿蛮已起身去检查弓弦,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低沉嗡鸣。“不管那老婆婆是谁,醉月楼今晚必须进。”她顿了顿,“但我不信巧合。她若真有儿子死在那儿,为何几十年不来报仇?偏等我们到了才现身?”
“也许她一直在等能破局的人。”苏婉轻声道,“就像当年等我师父一样。”
我心头一动。苏婉的师父——那位传说中曾单枪匹马焚尽三座妖楼的玄门散人,确实在二十年前失踪于醉月楼。江湖传言他疯了,也有人说他被炼成了“人傀”。但苏婉从不提细节,只说师父最后留下的字条上写着:“若见锁魂铃,勿疑,速行。”
如今铃现,人至,时机竟如此凑巧。
“歇半个时辰。”我终于开口,“朱小福,你补符;阿蛮,备火油箭;苏婉,再画一遍密道图,尤其注意假山后的水渠——阴傀门喜用水脉引怨气。”我顿了顿,“我去屋顶守夜。”
屋外风凉,吹得衣袂翻飞。我跃上瓦脊,盘膝而坐,手按刀柄。远处醉月楼轮廓隐在雾中,檐角挂着几盏幽绿灯笼,随风轻晃,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不多时,苏婉也上来了,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你总不睡。”她把碗递给我。
“睡多了,梦就缠人。”我接过碗,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微凉。
她没缩手,反而在我身旁坐下,仰头望天。“其实……我小时候也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大镜子前,镜中人笑,我却哭。后来师父说,那是‘照魂镜’,能映出人心最怕的东西。”她顿了顿,“你说,今晚我们会看见什么?”
“看见该杀的人。”我喝完姜汤,将空碗还她,“或者,看见自己。”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靠在我肩上。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琴音,似远似近,如泣如诉。
我猛地睁眼——琴声不该在此时出现!
“别动。”苏婉低语,“是幻音,尚未入耳。锁魂铃未响,说明尚在境外。”
果然,那琴声忽远忽近,却始终无法真正钻进脑海。我松了口气,却见苏婉神色凝重:“他们提前布阵了……醉月楼的‘引魂曲’,通常只在子时奏响。”
“他们在逼我们提前行动。”我冷笑,“或者,试探我们是否已识破陷阱。”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了。”苏婉忽然一笑,眼中闪过狡黠,“朱小福不是会‘幻境迷踪步’吗?让他在村口绕几圈,假装我们连夜撤离。我们三人,反其道而行,现在就潜过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比我想的更狠,也更聪明。
“好。”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若我听见有人唤我乳名……别让我回头。”
“若我听见有人唤我乳名……别让我回头。”
苏婉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没问为什么。她知道,有些事,问了反而会乱心。
朱小福一听要他独自去村口绕圈,顿时脸都绿了:“厉大哥!那地方夜里常有‘水鬼拖脚’的传闻啊!我这身板儿,连只鸡都扛不住,更别说对付水鬼了!”
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颈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起来:“你不是道士吗?怕个屁!再啰嗦,我就把你绑在村口树上,挂三天三夜,让水鬼天天陪你聊天!”
“别别别!”朱小福双手合十,眼泪汪汪,“我这就去,这就去!不过……能不能借我点符?就那种——能吓唬鬼、不伤人的那种?”
“给你三张‘雷火符’,一张炸鱼,两张炸你自己。”阿蛮塞给他符纸,顺手拍了下他屁股,“滚吧!记住,绕三圈,装得像点,要是被识破,回来我亲手剥了你的皮!”
朱小福缩着脖子跑远,嘴里还念叨:“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我们三人则反向潜行,沿着沉木洲西侧的芦苇荡悄悄靠近醉月楼。夜风带着湿气,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低语在耳畔徘徊。
“这地方不对劲。”我压低声音,“芦苇太高,视野全遮,若有埋伏,我们连箭都来不及放。”
阿蛮搭弓在手,眯眼扫视四周:“放心,我耳朵比眼睛灵。谁敢动,先吃我一箭。”
苏婉却忽然蹲下,指尖轻触地面,嗅了嗅:“土里有血……不是人血,是妖兽的。而且很新鲜。”
我心头一紧。阴傀门果然提前布防了。
正说着,前方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声。阿蛮箭已上弦,我按住她手腕,示意别轻举妄动。
只见一只灰毛狐狸从草丛钻出,嘴里叼着半截断指——那手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正是黑骑护卫失踪同袍的信物。
“畜生!”阿蛮怒极,就要放箭。
“等等。”苏婉拦住她,目光落在狐狸眼中,“它眼神不对……不是野狐,是被人操控的‘引路傀’。”
话音未落,那狐狸突然浑身抽搐,双眼泛白,口中吐出一缕黑烟,化作一个模糊人影,声音嘶哑:“厉锋……小锋……娘等你回家……”
我浑身一僵,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我娘的声音。
“别回头!”苏婉一把拽住我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是幻音蛊!它在模仿你记忆中最深的声音!”
我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右手死死攥住刀柄,指节发白。那一声“小锋”,像针一样扎进我心底最软的地方。我几乎要转身——可我知道,一旦回头,魂魄就会被勾走。
“阿蛮,射它!”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早等着呢!”阿蛮一箭穿喉,那狐狸应声倒地,黑烟散尽,只剩一具干瘪尸体。
我喘着粗气,冷汗浸透后背。
“你没事吧?”苏婉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事。”我抹了把脸,“走,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我们继续前行,不多时,醉月楼的轮廓在雾中浮现。楼高三层,檐角挂满铜铃,却无风自动,叮当作响,正是那传说中的“锁魂铃”。
苏婉从怀中取出老妪给的那枚铜钱,轻轻一抛。铜钱悬空旋转,竟指向楼后一处枯井。
“井底有密道。”她说,“古籍《幽冥志》提过,沉木洲曾是前朝镇妖司旧址,醉月楼建在封印之上。阴傀门想借楼中阴气,唤醒地底沉睡的‘九阴尸傀’。”
“那玩意儿不是早就毁了吗?”阿蛮皱眉。
“没毁干净。”苏婉眼神凝重,“我师父当年参与封印,临终前说……若锁魂铃响于子时前,便是封印松动之兆。”
我盯着那口井,忽然胸口一阵灼热——自幼佩戴的赤鳞玉佩竟开始发烫。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据说是我厉家血脉觉醒的钥匙。
“我下去。”我说。
“不行!太危险!”阿蛮急道。
“让他去。”苏婉却出奇冷静,“他的血,或许能暂时稳住封印。”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纵身跃入枯井。
井底阴寒刺骨,脚下是湿滑的石阶。越往下,玉佩越烫,仿佛有股力量在体内奔涌。耳边又响起那熟悉的呼唤:“小锋……回来吧……”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分辨那声音的真假。井壁湿滑如涂油,指尖几乎抓不住石缝,只得借着玉佩微弱的赤光摸索前行。那光并不刺眼,却能驱散些许黑暗,仿佛母亲的手掌轻轻覆在我背上,无声地护持。
不知下了多少阶,脚下忽然一空——石阶断了。
我本能地伸手一抓,却只扯下一缕蛛网般的黑丝,整个人直坠而下。好在落势不深,不过三尺,便踩进一片松软的泥地。腥气扑鼻,混着腐木与陈年血渍的味道,令人作呕。
头顶井口早已不见天光,唯有玉佩的赤芒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小锋……你终于来了……”那声音又起,这次更近,几乎贴在我耳后低语。
我猛地转身,刀已出鞘半寸,却只看见一片虚空。身后空无一物,唯有井底深处传来水滴声——滴答、滴答,节奏诡异,竟似心跳。
我强压心绪,缓步向前。前方隐约现出一道石门,门上刻满符文,大多已被岁月侵蚀,唯中央一道赤色裂痕清晰可见,正与我玉佩形状吻合。
我迟疑片刻,将玉佩按上那裂痕。
“嗡——”
整座地宫猛然一震,石门缓缓开启,一股阴风裹挟着无数低泣涌出。我屏住呼吸,踏入门内。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尸山血海,而是一间静室。四壁皆为青砖,中央设一石台,台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芯未燃,却有微弱魂火自灯腹内幽幽浮动。
灯旁,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我,披着褪色的红衣,发丝如雪,身形瘦削,仿佛一碰即碎。可当我看清她脚边散落的绣鞋——左脚鞋尖缀着一颗珍珠,右脚缺了一颗——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我娘的鞋。
“娘?”我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