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过头,面容苍白如纸,却带着熟悉的温柔笑意:“小锋,你长大了。”
我脚步一顿,理智在尖叫:这是幻象!阴傀门惯用此术!可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
就在此时,玉佩骤然滚烫,一道赤光自灯芯中冲天而起,照得整个地宫通明。那“母亲”的脸在光中扭曲变形,皮肤龟裂,露出底下灰白的骨相。
“果然……不是她。”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冷意。
“厉家血脉,竟能识破‘忆魂镜’。”那怪物嘶声笑道,声音忽男忽女,“可惜……你来得太晚了。”
话音未落,石台下的地面轰然塌陷,无数白骨手臂破土而出,朝我抓来。我挥刀斩断几只,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拉向灯盏。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头顶传来一声清喝:“厉锋!接符!”
一张黄符自井口飘落,燃着淡蓝火焰,正是朱小福的“雷火符”。符纸落地即爆,震得白骨纷纷退散。
紧接着,苏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别碰那盏灯!那是‘九阴引魂灯’,一旦点燃,尸傀即醒!”
我抬头望去,只见井口处探出两张脸——阿蛮挽弓对准灯盏,苏婉手中掐诀,指间缠绕着一道银线,另一端竟系在我腰间的玉佩上。
“你早就算到我会被诱入幻境?”我苦笑。
“不算准,怎敢让你孤身下来?”苏婉语气平静,却掩不住一丝疲惫,“快上来!封印还能撑半柱香。”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转身跃起。银线牵引,玉佩发热,体内那股奔涌的力量竟化作一股轻盈之感,助我腾空而起。
刚出井口,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尖啸,整口枯井轰然塌陷,尘土飞扬。
阿蛮一把拽我后退:“走!醉月楼要塌了!”
果然,远处楼阁檐角铜铃狂响,锁魂铃声急如雨点。整座醉月楼开始倾斜,瓦片簌簌掉落,仿佛地底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苏醒。
我们三人疾奔而出,刚至芦苇荡边缘,身后一声巨响,醉月楼彻底坍塌,烟尘冲天。
夜风拂面,我喘息未定,低头看着手中玉佩——它已恢复温凉,但表面多了一道细小裂纹。
“封印……稳住了吗?”我问。
苏婉望向废墟,神色复杂:“暂时。但九阴尸傀的主魂未灭,只是被你血脉之力逼回沉眠。阴傀门不会善罢甘休。”
阿蛮啐了一口:“下次见面,老子直接烧了他们老巢!”
朱小福这时才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头发乱如鸡窝,脸上沾满泥:“我、我绕了五圈!还唱了《安魂咒》!你们听见没?”
我们仨还没来得及回话,朱小福一个趔趄扑到我脚边,差点把我绊倒。
“哎哟我的祖宗!”阿蛮一把拎起他后领,像提鸡崽似的,“你不是说去探路?怎么绕五圈还唱安魂咒?那玩意儿是你在庙会听来的童谣吧?”
朱小福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拍掉裤腿上的泥:“谁、谁说的!那是正经茅山秘传!只不过……我嗓子有点劈叉。”
苏婉噗嗤一笑,随即又敛了神色,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我:“厉大哥,你刚才动用血脉之力,心神损耗不小。含一颗‘养魂丹’,别硬撑。”
我接过药丸,指尖触到她掌心微凉,心里莫名一软,却只点了点头:“谢了。”
夜风掠过芦苇荡,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犬吠。这地方叫沉木洲,是大周东南边陲的一片沼泽湿地,水网密布,常年雾气缭绕,连本地人都不敢轻易深入。阴傀门选这儿藏尸傀,倒也狡猾。
“接下来去哪儿?”阿蛮一边检查箭囊,一边问。
“沉木洲腹地有座废弃水祠,”苏婉低声说,“我查过县志,百年前那里供奉的是‘镇水娘娘’,后来被雷劈塌了。但民间传说,祠下有古井通幽,能照见亡魂——很可能就是九阴尸傀真正的封印之地。”
“又是井?”我皱眉,“上回那口井差点让我魂飞魄散。”
“这次不一样。”苏婉眼神坚定,“忆魂镜只是引子,真正压制尸傀的是‘镇魂钉’。若能找到钉子所在,或许能彻底封死主魂。”
朱小福突然插嘴:“那个……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绿?”
我们齐刷刷抬头——果然,天边一轮月晕泛着诡异青光,像泡在尸水里的玉盘。
“不好!”我心头一紧,“这是‘引魂月’,阴傀门在催动残魂!”
话音未落,四周芦苇忽然无风自动,窸窣声如低语。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眼前景物开始扭曲——芦苇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家老宅的院门。
母亲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笑吟吟唤我:“锋儿,回来吃饭了。”
我浑身一僵,指甲掐进掌心。又是幻象!
“厉大哥,别看!”苏婉急喊,一把扯住我手腕。可那声音太真了,连汤碗里飘出的葱花香都一模一样。
“娘……”我喉咙发干,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迈。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我脸上。
我猛地回神,只见阿蛮叉腰站在我面前,柳眉倒竖:“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踹进沼泽喂水鬼!”
朱小福在旁边瑟瑟发抖,却不忘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贴在我背上:“定、定神符!虽然可能画反了……但总比没有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恸。幻象渐散,芦苇荡恢复原貌,但脚下泥地却开始渗出黑血,腥臭扑鼻。
“它们来了。”我抽出腰间短刀,刀刃映着绿月,泛着冷光。
水面哗啦一声,数道黑影破水而出——不是实体,而是半透明的怨灵,眼窝空洞,口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阴傀门的‘饲魂童’!”苏婉脸色发白,“它们专吸活人三魂七魄补养尸傀!”
阿蛮张弓搭箭,箭尖燃起朱砂符火:“老子送你们回娘胎重练!”
嗖!一箭穿魂,怨灵惨叫消散。
可更多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朱小福慌得直转圈:“完了完了,我符纸只剩三张了!还是上次庙会抽奖送的!”
我咬破舌尖,以血为引,在刀刃上划出一道赤痕:“苏婉,护住朱小福。阿蛮,掩护我突进——我知道它们的弱点。”
“哪儿?”阿蛮边射箭边吼。
“脐下三寸,魂核所在。”我冷笑,“当年屠我全家的,也是这种东西。”
话音未落,我如猎豹般冲入黑影群中,刀光如电。每斩一魂,心头便多一分清明,也多一分痛楚。
就在此时,朱小福突然尖叫:“厉大哥!你背后——你的影子自己站起来了!”
我一愣,低头一看——地上我的影子竟缓缓立起,化作另一个“我”,嘴角咧到耳根,眼中无瞳,只有两团幽绿火焰。
“糟了!”苏婉惊呼,“是‘夺舍影’!它要趁你魂力虚弱时,把你本魂挤出去!”
那影子厉锋一步步逼近,伸手抓向我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朱小福不知哪来的勇气,扑上来抱住影子大腿,大喊:“你、你别动他!他欠我十两银子还没还呢!”
影子动作一顿。
我抓住机会,反手一刀刺入自己影子的心口——剧痛袭来,仿佛灵魂被撕裂。但影子发出凄厉尖啸,轰然溃散。
我单膝跪地,冷汗涔涔。
“你还好吧?”苏婉扶住我,声音发颤。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感觉,好像把命还了一半。”
我靠在苏婉肩上喘了口气,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仍未散去,仿佛魂魄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阿蛮收了弓,警惕地扫视四周,芦苇荡重归寂静,连风都停了,只有泥沼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像有东西在底下呼吸。
“影子没了,但怨灵也退了。”她皱眉,“不对劲——阴傀门不会只派这点‘饲魂童’来送死。”
朱小福瘫坐在地,手还在抖,却不忘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哆哆嗦嗦打开:“我……我带了糖炒栗子,压压惊……你们谁要?”
没人理他。
苏婉扶我起身,低声问:“还能走吗?水祠离这儿不过三里,趁引魂月未至中天,我们得赶在阴傀门完成仪式前赶到。”
我点点头,咬着牙站稳。舌尖的血腥味混着养魂丹的苦涩,在喉间翻涌。刚才那一刀虽斩了夺舍影,却也耗尽了我残存的血脉之力。若再遇强敌,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我们沿着一条隐没在芦苇间的旧堤前行。脚下是腐烂的木板与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踩在某种巨兽的肋骨上。朱小福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嘴里念叨:“刚才那影子……会不会还跟着?它要是半夜爬进我被窝咋办?”
“闭嘴!”阿蛮低喝,“再吵,我就把你绑在芦苇上当诱饵。”
朱小福立刻捂住嘴,只敢用眼神哀求。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方雾气渐浓,隐约可见一座坍塌的飞檐翘角,半浸在水中,像一头沉睡的龙骸。水祠到了。
祠堂外墙早已剥落,露出内里青砖,砖缝间爬满墨绿色苔藓,湿滑如蛇皮。正门只剩半扇,歪斜地挂在锈蚀的铁链上,随风轻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苏婉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镜面映着绿月,竟泛起淡淡金光。“镇水娘娘虽已湮灭,但祠中尚有残余神力,能护我们一时。”她轻声道,“进去后别碰任何东西,尤其别照井水。”
我们点头,鱼贯而入。
祠内比想象中干燥,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却无脚印——显然许久无人踏足。正殿中央供着一尊断裂的神像,半身埋在瓦砾中,仅剩一只石手高举,掌心托着一颗早已干涸的琉璃珠。墙角堆着几口破陶瓮,瓮口封着黄符,符纸边缘焦黑,似曾燃过。
“这些是封魂瓮。”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触符纸,“有人提前来过,试图加固封印……但失败了。”
我心头一紧:“阴傀门的人?”
“不。”她摇头,“符法路数不同,更像是……玄门正统。”
正说着,朱小福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神像底座。他慌乱中伸手一撑,竟按动了什么机关——
“咔哒。”
地面微微震动,神像后方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幽深不见底,一股冷风夹杂着陈年香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蛮立刻拉弓戒备:“陷阱?”
“不像。”我盯着阶梯,“若有杀机,刚才就触发了。”
苏婉凝视片刻,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簪尖刻着细密符文。她将簪子插入阶梯缝隙,银光微闪,随即收回:“安全。下去吧,古井就在下面。”
我们依次拾级而下。阶梯狭窄陡峭,墙壁潮湿,长满滑腻的菌类。越往下,空气越沉,仿佛连呼吸都变得粘稠。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平地。
眼前是一间圆形石室,穹顶绘着早已褪色的星图,中央果然有一口井。井沿刻满梵文与道篆,交错缠绕,似佛非佛,似道非道。井口无盖,却无水声,只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绿月映照下,竟凝成一张模糊人脸,无声哀泣。
“这就是通幽井。”苏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传说,照见亡魂者,亦会被亡魂所照。”
我走近几步,井中青烟忽地翻涌,幻化出无数面孔——有我爹娘,有幼时玩伴,甚至还有……我自己,浑身是血,站在火海中回望。
我猛地后退一步,喉头一紧,手已按上腰间断刃。那些脸……不该出现在这儿。
“别看!”苏婉一把拽住我手腕,指尖冰凉,“照魂之险,不在眼,在心。你越在意,它越能钻进来。”
朱小福缩在墙角,哆嗦着往自己脑门贴黄符:“完了完了,我刚看见我娘拿着扫帚追我——她三年前就咽气了!这井成精了不成?”
“闭嘴!”阿蛮低喝一声,反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目光如刀扫过井口,“有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井中青烟骤然暴涨,凝成一只枯瘦手掌,直抓我面门!
我侧身闪避,断刃横削,刃锋却穿烟而过,毫无着力。那手竟不是实体!
“是怨念聚形!”苏婉急道,“用镇魂符!小福,别光贴自己,快扔符!”
“我、我符纸被汗泡软了……”朱小福手忙脚乱翻包袱,结果掏出个油纸包,“哎呀,这是中午剩的糯米糍……”
“你吃货命是不是改不了了?”阿蛮怒极反笑,一箭射出,箭镞上缠着朱砂符纸,正中井口边缘。符火“轰”地燃起,青烟惨叫一声缩回井中。
我喘了口气,冷汗浸透内衫。刚才那一瞬,我竟想伸手去碰那张“我自己”的脸——仿佛只要碰一下,就能回到火海前,救下爹娘。
“厉大哥,你脸色很差。”苏婉递来一枚丹药,拇指大小,泛着淡淡药香,“安神定魄丸,我新炼的,加了龙骨和茯神,副作用……可能有点嗜睡。”
“嗜睡?”我皱眉。
“顶多睡半个时辰,”她眨眨眼,“总比被夺舍强吧?”
我一口吞下。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暖意顺经脉游走,心头那股撕扯感果然缓了。
这时,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跳起来:“井底有字!刚才火光照出来的!”
我们凑近一看,井壁内侧果然刻着几行小字,墨迹斑驳,似是匆忙所书:“九阴尸傀非傀,乃人祭所化。阴傀门盗《玄枢真经》残卷,以活人饲魂,炼‘替身’代死。通幽井为古时封印阵眼,今阵破,傀将醒。若见‘双月同天’,速离沉木洲,迟则……”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仿佛书写者被硬生生拽走。
“《玄枢真经》?”苏婉脸色一白,“那是太医院秘藏的上古典籍,三个月前失窃……原来落在阴傀门手里!”
“替身代死……”我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上个月,黑骑护卫在北境截获一批‘假尸’,皮肉完好却无魂无魄,当时以为是邪术试验品……难道是他们在试炼尸傀?”
“不止。”阿蛮咬牙,“我哥就是死在那种假尸手里——他明明砍下了对方脑袋,那尸体还能站起来,一刀捅穿他心口!”
石室陷入死寂。只有井底青烟微微起伏,像在冷笑。
朱小福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听,井里……有水声了。”
果然,原本干涸的井底传来“滴答、滴答”的轻响,节奏诡异,如同心跳。
“不对劲。”我握紧断刃,“刚才没水,现在却有——是井在‘活’过来。”
“快走!”苏婉拉我后退,“照魂只是前兆,真正的危险是‘引魄’!一旦井水漫出,我们的魂会被强行抽进井中,成为养料!”
我们转身欲撤,可来路阶梯竟在无声无息间消失,只剩光滑石壁。
“搞什么鬼!”阿蛮一箭射向穹顶,箭尖撞上星图某处,整片石顶“咔”地转动,露出一个暗格。一本焦黑残卷掉落下来。
朱小福眼疾手快接住:“《玄枢真经•尸解篇》?!我的老天爷,这玩意儿烫手啊!”
“烧了它!”我低吼。
“不能烧!”苏婉却拦住,“里面有克制尸傀的法子!阴傀门只得了残卷,未必参透全部——我们或许能反制!”
正僵持间,井中水声骤停。
紧接着,一张苍白的脸缓缓浮出井口——五官模糊,却穿着与我一模一样的黑骑劲装,连腰间断刃都分毫不差。
“厉锋。”它开口,声音竟是我自己的。
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你杀不了我,”它咧嘴一笑,嘴角裂到耳根,“因为……我就是你心里最想活成的样子——没有牵挂,没有痛,只有杀戮。”
朱小福吓得把糯米糍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完了,这回是‘镜傀’!专挑人心魔复制的!”
阿蛮拉满弓弦,箭尖对准那张脸:“厉锋,别信它!它连你左肩旧伤在哪边都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想活成那样……但我不敢。”
镜傀一愣。
“因为我怕,”我盯着它的眼睛,“怕忘了爹娘临死前喊我名字的声音。怕哪天杀红了眼,连苏婉递来的药都认不出。”
话音未落,我猛地将手中断刃掷向井壁星图某处——正是阿蛮方才箭矢击中的位置!
“轰隆!”整口井剧烈震动,青烟溃散,镜傀发出凄厉尖啸,身形开始崩解。
“快!趁阵眼松动!”苏婉抛出三枚银针,钉入井沿符文节点,“小福,用你的糯米糍!”
“啊?”
“糯米驱阴!扔进去!”
朱小福愣了一秒,随即把剩下的糯米糍全砸进井里。奇迹般,井水“滋啦”冒起白烟,腥臭扑鼻。
井中腥气翻涌,白烟如蛇缠绕,那镜傀的身形在扭曲中渐渐淡去,却未彻底消散。它最后望了我一眼,眼神竟透出一丝……怜悯?
我心头一凛,尚未细想,脚下石板忽地一震,整座石室微微倾斜。头顶星图缓缓旋转,原本黯淡的星辰竟一颗接一颗亮起幽蓝光芒,仿佛沉睡千年的阵法被唤醒。
“不好!”苏婉脸色骤变,“我们触发了‘逆封印’——这井不是镇压尸傀的,而是养它们的!”
阿蛮一把拽住朱小福后领:“别发呆,找出口!”
朱小福嘴里还嚼着糯米糍,含糊道:“我、我刚发现墙角有块砖松了……”
他话音未落,那块青砖“咔哒”一声自行弹出,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暗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腐木与陈年血渍的味道。
“走!”我当机立断,率先钻入。
暗道狭窄低矮,四壁湿滑,爬行不过十丈,前方豁然开朗——竟是另一间石室,比方才那间更古旧,穹顶坍塌一角,月光从缝隙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石室中央,摆着一具无盖石棺,棺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层薄薄灰烬铺底。灰烬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锈迹斑斑,却隐隐泛着血光。
“别碰!”苏婉急声制止正欲上前的朱小福,“那是‘引魂铃’,专召亡者执念。若被摇响,方圆十里内的游魂都会循声而来。”
我盯着那铜铃,心中莫名悸动。它似乎……在等我。
“厉大哥?”苏婉察觉我的异样,轻声唤我。
我摇摇头,目光转向石棺内壁——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似女子手笔:“吾以身为祭,锁九阴于井。若后人见此铃,切记:真傀不在外,而在心。斩心魔,方破局。”
“心魔……”我喃喃自语,忽然想起镜傀临散前那抹怜悯的眼神。
难道它并非幻象?而是某种……提醒?
阿蛮蹲在石棺旁,用箭尖拨开灰烬,露出底下一块残破玉简。“《玄枢真经》的另一部分。”他低声说,“看来阴傀门只得了皮毛,真正的核心在此。”
苏婉接过玉简,指尖微颤:“这是‘守魂诀’……可固本培元,抵御夺舍。但需以至亲之血为引,辅以三更露水、百年槐心……”
“至亲之血?”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厉大哥你爹娘都……”
我沉默片刻,忽然挽起左袖——肩下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那是幼时为护妹妹留下的。妹妹……五岁那年失踪,至今生死未卜。
“若她还活着,便是至亲。”我低声说,“若已死……她的骨血,也在我心里。”
苏婉怔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就在此时,头顶月光忽然一暗。我们齐齐抬头——只见天幕之上,竟真的浮现出两轮月亮!一轮清冷皎洁,一轮泛着诡异的青灰,如同死人瞳孔。
“双月同天……”朱小福声音发抖,“完了,预言应验了。”
石室外,远处传来低沉呜咽,似风过林,又似万人同泣。地面开始轻微震颤,仿佛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得离开沉木洲。”阿蛮沉声道,“但先得毁了这口井。否则尸傀一旦全醒,整个江南都将沦为鬼域。”
“可怎么毁?”我问。
苏婉凝视手中玉简,忽然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下一枚符印:“用‘守魂诀’反向催动,引井中怨气入我体内,再以龙骨丹为引,引爆经脉——可暂时封井三日。”
“你疯了!”我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会魂飞魄散!”
“不会。”她轻轻一笑,眼底却有决绝,“我加了茯神,魂识能暂寄于药香之中。三日后,若你们找到‘玄枢鼎’,还能将我召回。”
“玄枢鼎?”阿蛮皱眉,“那不是早已随太医院大火焚毁?”
“没毁。”苏婉望向我,“它在你家老宅地窖里——你娘临终前托人送信给我师父,说‘鼎不可离厉氏血脉’。”
我如遭雷击。
娘……从未提过此事。
原来,一切早有安排。
石室外,呜咽声越来越近。青月高悬,井中水声复起,这一次,不再是滴答,而是汩汩涌动,如同活物呼吸。
“没时间了。”苏婉挣脱我的手,转身走向来路,“你们去老宅取鼎。我拖住它。”
“一起走!”我吼道。
她回头,月光映在她脸上,苍白如纸,却笑得温柔:“厉锋,你得活着。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记住——有人曾为你点过灯。”
话音落,她纵身跃入暗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井口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塞了团火炭。苏婉那句“有人曾为你点过灯”在我脑子里来回撞,撞得我心口生疼。
“厉哥!别愣着了!”阿蛮一把拽住我胳膊,“再不走,咱们全得喂井里的老粽子!”
朱小福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个破布包,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不对不对,那是请神的,现在该用镇尸符……哎呀我的符呢?”
“你刚才不是说符都烧光了?”阿蛮瞪他一眼。
“烧、烧的是驱鬼符!镇尸符我还留着一张压箱底的!”朱小福手忙脚乱翻包袱,结果掏出一只干瘪的烤鸡腿,“呃……这个是昨晚剩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就走:“走!去老宅!”
三人连夜奔出村口,天边刚泛鱼肚白。路过一片荒废的菜园子,篱笆歪斜,南瓜藤爬满土墙。阿蛮忽然停步,弓弦一绷:“有东西跟着我们。”
我立刻伏低身形,右手按上腰间短刀。朱小福吓得直接钻进一口倒扣的腌菜缸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颤巍巍举着鸡腿当武器。
“吱——”
一声细响从南瓜藤下传来。一只灰扑扑的小狐狸探出头,尾巴尖儿焦黑,左耳缺了一角,眼神却亮得惊人。它嘴里叼着个铜铃铛——正是苏婉遗落的引魂铃!
“小畜生,偷东西?”阿蛮拉满弓,箭尖对准狐狸。
“等等!”我抬手拦住她。那狐狸没跑,反而把铃铛轻轻放在地上,冲我歪了歪头,又用爪子拍了拍自己胸口,仿佛在说“跟我来”。
朱小福从缸里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灰:“这狐狸……有点灵性啊。莫非是守界灵兽?可守界司不是早散了吗?”
我盯着狐狸,想起苏婉提过一句:“守界失职者,其灵宠自赎罪。”莫非这小东西,是某个失职守界人的遗兽?
“跟它走。”我说。
狐狸带我们穿过菜园,拐进一处塌了半边的农家院。院子里晾着几件补丁衣裳,灶台冷清,但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还飘着淡淡药香——和苏婉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地方……她来过?”阿蛮皱眉。
狐狸跳上窗台,用爪子扒拉开一块松动的砖。里面赫然藏着半卷《玄枢真经》残页,还有一张字迹娟秀的纸条:“鼎在柴房灶下三尺,小心傀丝。”
朱小福凑过来一看,惊呼:“哎哟!这字迹……是苏姑娘写的!她早知道我们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