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此时,陈婆婆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烽燧台方向,喃喃道:“小将军……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说要给我孙儿买糖芋苗吗?”
我浑身一僵。
那是三年前的事。她孙儿染了寒毒,我路过药庐,顺口答应带一碗热腾腾的糖芋苗去哄孩子。可后来军令急召,我未能赴约。那孩子……听说没熬过腊月。
“陈婆婆!”我忍不住低唤。
她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清明,却又迅速被黑雾覆盖。她嘴角咧开,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赵大人说……你欠的债,该还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拐杖猛地插入地面,竹篓炸裂,数十条黑蛇窜出,直扑我们而来!
“退后!”我拔刀横挡,刀锋斩断最先两条,腥血溅地,竟腾起白烟。
朱小福慌忙画符,手指颤抖却仍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嗝!不对,是红烧蹄髈……哎呀烦死了!”他索性扔了符纸,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出去。
糯米遇妖气即燃,噼啪作响,黑蛇嘶鸣退避。
苏婉强撑起身,从发间抽出一根银簪,蘸血在掌心疾书符文,口中轻诵:“魂归其所,魄守其形……”银光一闪,一道结界在我们周身展开,蛇群撞上光幕,纷纷化为黑灰。
陈婆婆站在原地,眼中黑雾翻涌,身体却剧烈颤抖,似在挣扎。
“她还有意识!”苏婉急道,“快打断控魂术!”
我目光一凛,猛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枚黑铁令牌,狠狠砸向地面——令牌背面的残缺斩妖印与地脉余气相激,竟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刹那间,陈婆婆浑身一震,黑雾如潮水般退去。她踉跄几步,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小将军……快走……他……他在等你……”
话未说完,她七窍溢血,身子软软倒下。
我冲过去扶住她,她已气绝,手中却紧攥着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半块干硬的糖芋苗,用油纸仔细包着,早已凉透。
夜风忽起,卷起落叶,远处岭顶黑烟骤然翻涌,似有巨物将醒。
朱小福声音发抖:“阿蛮还没引开他……我们是不是……太早暴露了?”
我握紧那半块糖芋苗,缓缓站起,望向烽燧台。
“不。”我沉声道,“他一直在等我主动来。”
苏婉脸色苍白:“什么意思?”
“赵九渊要的从来不是界门。”我盯着那翻滚的黑烟,一字一句,“他要的是我——以我之血,补全斩妖印,才能真正撕裂阴阳。”
朱小福倒吸一口冷气:“那你岂不是……”
“所以,”我转身看向他们,嘴角竟扬起一丝笑,“火雷,得提前点了。”
我话音刚落,苏婉一把拽住我袖子:“等等!火雷引信在烽燧台底下,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送死?”我低头看她,手里的糖芋苗还温热着——那是陈婆婆临死前塞给我的,说是阿蛮小时候最爱吃的零嘴。“赵九渊早把这儿围成铁桶了,不炸,咱们谁都活不了。”
朱小福缩在菜畦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驱邪符”,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哎哟!”他脚下一滑,踩进一堆烂白菜帮子里,扑通摔了个狗啃泥。
“你能不能别念那破词儿了?”阿蛮的声音突然从篱笆外传来。我们齐刷刷回头,只见她披头散发,肩头渗血,却咧着嘴笑:“赵九渊那老东西追我追到东山沟,结果被我用假人偶糊弄过去了——嘿,他现在正对着稻草人施法呢!”
我松了口气,可心头那根弦没松。赵九渊太聪明,不可能被这种小把戏骗太久。
“没时间了。”我把糖芋苗塞回怀里,朝烽燧台方向迈步,“你们带苏婉走,我去点火雷。”
“你疯啦!”阿蛮一把拦住我,“那玩意儿一炸,连渣都不剩!”
“我知道。”我盯着她眼睛,“但只有我靠近祭坛,赵九渊才会现身。他要的是我,不是你们。”
苏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厉大哥,你记得三年前,在青石镇药铺后院吗?你说过,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得继续往前走。”
我一愣。那天下着雨,我浑身是血,倒在她家门槛上。她给我包扎时手抖得厉害,却硬撑着说:“别怕,我爹说过,命再薄,也得自己攥紧了。”
“所以这次,换我来攥你的命。”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这是我改良过的‘爆炎散’,混了火硝和雷公藤粉,遇水即燃,三息内引爆。你不用靠近火雷本体,只要把它扔进烽燧台底下的通风口就行。”
朱小福探头:“这玩意儿靠谱吗?上次你给我治拉肚子,结果我窜了三天……”
“闭嘴!”苏婉脸一红,把布包塞进我手里,“通风口在菜园东角那口枯井下面,赵九渊设了幻阵,但陈婆婆临死前告诉我破解之法——用她的银簪插进井壁第三块青砖缝里。”
我点头,转身就走。
“喂!”阿蛮喊住我,“要是你死了,我把你骨灰拌糖芋苗里,天天供着!”
我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菜园不大,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枯井果然在东角,井口盖着半片破陶瓮。我拔出陈婆婆的银簪,手有点抖——不是怕死,是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孩子,别让恨把你变成妖。”
第三块青砖,找到了。银簪插入,咔哒一声,井底传来机关转动的闷响。井壁裂开一道暗缝,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带着腐骨味。
我刚要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厉千户,何必这么急着赴死?”
赵九渊站在篱笆外,黑袍猎猎,手里拎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竟是刚才那个稻草人偶变的!
“你果然没上当。”我咬牙。
“阿蛮那丫头不错,可惜太嫩。”他一步步走近,“你知道为什么选你补印吗?因为你体内有‘斩妖骨’——当年你全家被屠,唯独你活下来,不是侥幸,是你骨头里藏着上古除魔血脉。”
我脑子嗡的一声。记忆闪回:火光冲天的宅院,母亲把我推进地窖,嘶喊:“跑!别回头!”——可我回头了,看见她被一只长满鳞片的手撕成两半。
“现在,把血给我。”赵九渊伸出手,指尖泛着幽蓝。
我猛地掏出爆炎散,朝井口一扔,同时大吼:“跑——!”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井底传来一阵诡异的铃铛响。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井里飘出来:“小娃娃,吵什么吵?老身刚睡个午觉……”
我和赵九渊同时愣住。
井口冒出一团白烟,烟中缓缓浮出个穿红肚兜、拄拐杖的老太婆虚影——头发花白,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手里还摇着把蒲扇。
“你是谁?”赵九渊眯眼。
老太婆翻个白眼:“老身乃此地土地婆,兼管菜园风水、萝卜收成、还有——”她突然指向我,“这小子欠我三筐白菜没还!”
朱小福在远处探头:“哇!土地婆还能讨债?”
我:“……去年借的,忘了。”
土地婆一跺拐杖:“今日看你有难,老身借你三息阳气——记住,炸完赶紧跑,别赖账!”
话音未落,井底轰然炸开!火光冲天,整座烽燧台剧烈摇晃,赵九渊被气浪掀翻在地。
我转身狂奔,耳边是苏婉的呼喊、阿蛮的箭啸、朱小福的尖叫,还有土地婆最后一句嘟囔:“下次记得带糖芋苗来还债啊……”
身后,祭坛崩塌,黑烟如龙卷般倒灌入地。界门,终究没开。
我一口气奔出半里地,肺里火烧火燎,腿肚子直打颤。身后烽燧台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烟滚滚如墨龙翻腾,却迟迟不见赵九渊追来——这反倒让我心头更沉。
“别停!”阿蛮从斜刺里窜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苏婉说你若再跑慢点,她就用爆炎散炸你屁股!”
我喘着粗气笑出声,可刚咧开嘴,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草叶上。方才那三息阳气虽助我脱身,却也抽干了我大半精元。土地婆的债好还,命债难偿。
朱小福跌跌撞撞跟上来,怀里抱着个破陶罐,脸上沾满灰:“厉哥!我在井塌前抢出来的……好像是陈婆婆埋的东西!”
我接过罐子,入手冰凉,罐口封着黄蜡,蜡上压着一道符——正是陈婆婆惯用的“守心符”。我指尖微颤,轻轻揭开封蜡。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卷泛黄的纸,还有一枚骨簪,簪头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泛着青光。
“这是……斩妖骨?”阿蛮凑近,声音发紧。
我摇头:“不是我的。是我娘的。”
记忆如潮水倒灌。那夜宅院被屠,母亲将我推入地窖前,曾从发间拔下这支簪子塞进我手心,说:“若你活着,把它交给‘守陵人’。”可后来我流落江湖,辗转成了缉妖司千户,早已忘了“守陵人”是谁,甚至以为那只是母亲临终的呓语。
苏婉这时也赶到了,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她接过骨簪,指尖轻抚符文,忽然低声道:“这不是普通斩妖骨……是‘镇脉引’。传说上古除魔者死后,骨化为引,可封山河灵脉。你娘……她可能不是普通人。”
我怔住。
远处,烽燧台的火势渐弱,黑烟却未散,反而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悬于半空,久久不散。赵九渊没死,他只是退了——或者,他在等什么。
“我们得离开这儿。”苏婉拉住我,“赵九渊要的不只是你的血,他想借你体内的血脉,重启‘界门’。而你娘留下的这支簪子,或许就是阻止他的关键。”
朱小福突然插嘴:“那……咱们去哪儿?”
阿蛮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群山如黛,云雾缭绕:“去苍梧岭。我爹临死前说过,守陵人在那儿守着一座无名冢,冢下压着‘九幽锁’——若界门真能重开,唯有九幽锁可镇之。”
我握紧骨簪,那冰凉的触感竟渐渐温热起来,仿佛回应着我的心跳。
夜风拂过荒野,吹散了硝烟味,却带不来安宁。我知道,这一走,便是踏入更深的局。赵九渊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黑手;而我体内流淌的血,也不再只是复仇的燃料,而是某种宿命的钥匙。
但此刻,我只想先活下来——为了还陈婆婆的白菜,为了带糖芋苗去见土地婆,也为了弄清楚,我娘到底是谁。
天刚蒙蒙亮,我们几个蹲在一处荒废菜园子边沿啃干粮。说是菜园,其实早被野草占了地盘,只剩几垄歪歪扭扭的萝卜缨子还在风里晃荡。
“厉大哥,你真信那土地婆说的?糖芋苗能换她一条线索?”苏婉一边嚼着硬邦邦的麦饼,一边小声问我,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我怀里揣着的那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糖芋苗——那是昨夜顺手从镇上老铺子偷……咳,借来的。
“不信也得信。”我咽下最后一口饼,拍拍手上的渣,“她连我娘留下的骨簪都能认出来,八成不是普通土地。”
阿蛮正靠在篱笆桩子上擦弓弦,闻言嗤笑一声:“要我说,不如直接射穿赵九渊的喉咙,省得听这些神神叨叨的鬼话。”
“哎哟我的姑奶奶!”朱小福缩着脖子从菜畦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蔫黄的韭菜,“你可别提赵九渊了!我昨晚做梦他站我床头念《阴符经》,吓得我尿……咳,打翻了符水!”
“你又偷吃供品了是不是?”苏婉眼尖,一眼看见他袖口沾着点红糖渍。
朱小福脸一红,赶紧把韭菜往背后藏:“这、这是辟邪的!韭菜阳气重,专克阴祟!再说……”他压低声音,“我刚才在东头菜窖里发现个东西。”
我们齐刷刷盯住他。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砖,上面刻着模糊符文,边缘还渗着黑血似的痕迹。“这砖……是‘界引砖’!传说只有秘境入口附近才会自然凝结。有人在这儿开过跨界通道!”
我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带路。”
菜窖阴冷潮湿,霉味混着土腥气直冲鼻子。朱小福举着火折子在前头哆嗦,阿蛮不耐烦地推他:“走快点,你挡光了!”
窖底果然有个半塌的土洞,洞口嵌着三块同样的青砖,呈三角排列。符文隐隐发亮,像活物般缓缓流转。
“不对劲……”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砖面,猛地缩回,“有蛊虫残息!是南疆‘影线蛊’,能追踪血脉气息——赵九渊在找你,厉大哥。”
我握紧骨簪,簪尖微微震颤,竟与符文共鸣起来。刹那间,洞中阴风骤起,砖缝里钻出缕缕黑雾,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手,直抓我胸口!
“小心!”阿蛮箭已上弦,但距离太近。
我本能地横簪一挡。骨簪嗡鸣,一道金纹自簪身迸发,黑手“嗤”地化作青烟。可就在烟散之际,我眼前猛地一黑——恍惚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苍梧岭顶,手中托着一枚青铜罗盘,罗盘中央,赫然是我幼时戴过的长命锁。
“厉锋!”苏婉扶住我摇晃的身体,“你脸色好白!”
我喘了口气,咬破舌尖逼退幻象:“没事……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赵九渊不是一个人在行动。有人在苍梧岭等我。”
朱小福抖如筛糠:“那咱们还去吗?万一……”
“去!”阿蛮把弓往肩上一甩,“怕死就滚回道观抱你师父大腿去!”
“谁、谁怕了!”朱小福梗着脖子,“我这就画张‘缩地符’,保咱们午时前到山脚!”
“你上次画符把驴变鸡了。”阿蛮毫不留情。
“那次是墨里掺了雄黄!意外!纯属意外!”
朱小福气鼓鼓地从怀里掏出黄纸和朱砂笔,手抖得厉害,却硬是咬着牙在纸上画了起来。苏婉蹲在一旁,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压在他手腕下,低声道:“稳住心神,别让符气散了。”
我靠在菜窖壁上,胸口仍有些发闷。那幻象中的白衣女子……眉眼模糊,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仿佛前世今生都与她有关。骨簪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阿蛮站在洞口警戒,耳朵微动,忽然低喝:“有人来了。”
我们顿时噤声。朱小福手一抖,符纸差点烧起来。苏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掐了个静音诀,四周空气骤然凝滞,连风声都消失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来人似乎并不着急,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
“赵九渊?”阿蛮弓已半张,眼神如鹰。
我摇头,轻声道:“不是他。赵九渊走路从不踩落叶——他怕留下痕迹。”
果然,那人停在菜园子中央,声音清越如泉:“几位朋友,不必躲藏。我非敌,亦非妖,只是路过此地,见界引砖异动,特来查看。”
是个女子。
我与苏婉对视一眼,她微微点头,示意此人身上并无邪气。我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出菜窖。
晨光熹微中,一位青衣女子立于荒园中央,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身泛着淡淡青芒。她面容清冷,眉心一点朱砂痣,似曾相识。
“你是谁?”我握紧骨簪,语气未松。
她目光落在我胸前,又缓缓移至我手中骨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垂眸:“我名沈照,苍梧岭守陵人。昨夜罗盘有异,指向此处——你手中的簪子,可是‘玄凰骨’所制?”
我心头一震。这名字……从未听人提起过,可骨簪竟在此刻剧烈震颤,几乎要脱手而出。
“你认得它?”我沉声问。
沈照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帛书,轻轻展开一角。上面绘着一只凤凰衔簪图,下方小字写着:“玄凰骨簪,镇魂引路,唯血脉可启。”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前朝皇室秘录?”
沈照颔首:“大周开国之前,天下尚有‘玄凰氏’一族,专司镇守阴阳界门。厉家,本就是玄凰旁支。”
我脑中轰然作响。娘亲临终前只说这簪子是祖上传下的,莫要离身,却从未提过什么玄凰氏。
阿蛮皱眉:“就算如此,你为何此刻现身?”
沈照抬眼望向远方山影,语气忽然柔和:“因为苍梧岭上的青铜罗盘……是我布下的。我知道你会来。而赵九渊,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朱小福终于画完符,小心翼翼捧过来:“那个……缩地符成了!虽然可能只能到半山腰……但总比走着强。”
沈照瞥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符纸,嘴角微扬:“你若信我,不如随我走一条旧道——那是玄凰氏留下的‘隐径’,可避妖踪,亦能绕过赵九渊设下的三重伏阵。”
我沉默片刻,望向苍梧岭方向。雾霭沉沉,山势如龙盘踞。那幻象中的白衣女子,或许正是眼前之人。
“好。”我点头,“我们跟你走。”
沈照转身,青衣掠过荒草,脚步轻盈如踏云。我们紧随其后,穿过一片早已干涸的河床。河底石缝间,隐约可见断裂的石碑,上面刻着“玄凰”二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节奏渐渐放缓。无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枯芦苇的沙沙声。朱小福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路怎么越走越像回老家?”
“回你个头!”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老家在江南水乡,这儿是苍梧岭脚下的烂菜园子,连只耗子都饿得啃砖头了。”
朱小福捂着脑袋缩脖子:“可这味儿……真像我家后院腌咸菜缸翻了啊!”
我皱眉。确实有股酸腐气,混着泥土腥味,越往前越浓。苏婉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凑近鼻尖嗅了嗅,脸色微变:“这不是普通的腐土……有人用尸油混了槐根粉,在这儿布过‘引魂阵’。”
“引魂阵?”阿蛮箭已搭弦,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赵九渊的人?”
“不。”苏婉摇头,声音压低,“手法更老——像是前朝玄凰司的残术。但玄凰司早就灭门百年了……除非……”
她没说完,目光却落在我腰间的界引砖上。
我心头一紧。那砖自打从菜园挖出后,一直温温发烫,此刻竟微微震颤起来,仿佛里头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别碰它!”朱小福突然尖叫,手忙脚乱掏出一张黄符,“厉大哥你快松手!这砖被附灵了!还是个女鬼!我刚才看见她冲我眨眼睛了!”
“你又胡说八道!”阿蛮骂道。
“我没胡说!”朱小福急得跳脚,“她还对我笑!露出八颗牙!特别整齐!比我家隔壁卖豆腐西施还白!”
我懒得理他,正欲将砖收入怀中,那砖却猛地一烫——
“嗡!”
一道青光炸开,不是攻击,反倒像某种共鸣。前方枯芦苇丛中,一块半埋的断碑竟也亮起微光,与界引砖遥相呼应。
沈照忽然回头,神色复杂:“它认主了。”
“认谁?”我问。
“你。”她顿了顿,“或者说……你体内那缕未散的‘黑骑令火’。”
我一怔。三年前皇城陷落那夜,我以血祭令,点燃黑骑令火焚尽三十六妖将,自己也几乎魂飞魄散。后来虽活下来,却总觉体内有团冷焰,日夜灼烧,不得安宁。
苏婉忽然抓住我手腕,脉门一搭,眉头紧锁:“厉大哥,你心脉里……有东西在动。”
话音未落,界引砖骤然脱手,悬浮半空,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青烟袅袅而出,凝成女子轮廓——正是幻象中的白衣人!
“沈照?”我握刀戒备。
那灵影却摇头,声音如风过竹林:“吾名凰隐,玄凰司末代执灯使。赵九渊盗我骨簪,窃我残魂,妄图借‘九渊归墟阵’逆转阴阳……若让他成功,苍梧岭下万骨复苏,人间即成炼狱。”
朱小福腿一软,直接坐地上:“完了完了,真是女鬼!还带职称的!”
阿蛮拉弓对准灵影:“装神弄鬼!说!是不是赵九渊派来的诱饵?”
凰隐不答,只看向我:“厉锋,你父厉骁,曾为玄凰司护法。你体内令火,本就是我族秘传——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我浑身一震。父亲?那个在我十岁就战死边关的锦衣卫百户?他从未提过什么玄凰司!
“我不信。”我冷冷道,“若真有渊源,为何等到现在才现身?”
凰隐轻叹:“因你不够‘死’。令火需濒死之躯方能觉醒。而今,你心火将熄,命悬一线——正是时机。”
话音落,她化作流光,直扑我胸口!
“厉大哥!”苏婉惊呼。
我本能想躲,可身体却像被钉住。那光入体刹那,一股滚烫记忆轰然炸开——幼时庭院,父亲教我握刀,刀柄刻着一只展翅凤凰;雪夜逃亡,母亲将一枚骨簪塞进我衣襟,说“若遇凰火燃,莫问归处”……
“呃啊——!”我跪倒在地,喉间涌上腥甜。
“他不对劲!”阿蛮急了,箭尖转向凰隐消散处,“小道士!快画镇魂符!”
“我、我符纸被汗湿了……”朱小福哆嗦着掏口袋,结果掉出一堆瓜子壳和半块桂花糕,“要不……先喂他吃点甜的压压惊?”
苏婉已扑到我身边,银针疾刺我几处大穴,又掰开我嘴塞进一颗药丸:“含住!这是安神定魄丹,我熬了三天三夜才炼成的!”
药丸入口即化,清凉感压下体内灼痛。我喘着粗气抬头,发现视野竟清晰了许多——连百步外芦苇叶上的露珠都看得分明。
“感觉如何?”苏婉眼圈发红。
我扯了扯嘴角:“……嘴里甜得发齁。”
“那是加了蜂蜜!”她破涕为笑,“你说过,苦药难咽。”
我一愣。原来她还记得我随口一句抱怨。
这时,沈照缓步走近,递来一块湿帕子:“擦擦脸吧。前面还有三里路,得靠你自己走。凰隐之力虽入你体,但若心志不坚,反被反噬。”
我接过帕子,闻到淡淡药香。抬眼望她:“你到底是谁?”
她眸光微闪:“一个……不想看你死的人。”
远处,枯树梢头忽有乌鸦惊飞。一声凄厉啼叫划破寂静。
阿蛮猛地转身,箭指东北方:“有东西过来了!”
我撑着刀柄缓缓站起,体内那股灼热虽未全消,却已不再如烈火焚心。反倒有种奇异的清明,仿佛五感被水洗过一般,连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都听得格外真切。
“不是妖。”沈照忽然道,目光落在东北方远处的山脊线上,“是人。”
阿蛮眯眼:“人?这荒岭野地,谁会半夜往死人堆里钻?”
朱小福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裤子上的灰一边嘟囔:“说不定是赵九渊派来的探子……或者——哎哟!”他话没说完,又被阿蛮踹了一脚。
“闭嘴吧你,再胡说八道,下次就让你去前头探路。”
苏婉却没理会他们斗嘴,只盯着我:“厉大哥,你现在能走吗?”
我点头,试着迈了一步,腿还有些虚,但不至于倒下。“能走。不过……”我顿了顿,看向那块仍在微微发亮的断碑,“那碑上刻的是什么?”
沈照沉默片刻,缓步走向断碑,拂去上面的尘土。碑面残缺,字迹斑驳,但仍可辨出几个篆字:“玄凰司•执灯使•凰隐之冢”
众人一时无言。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所以……咱们刚才见的,真是墓主本人?”
“不是魂,也不是鬼。”沈照轻声道,“是‘念’。执灯使以骨为烛,以血为油,死后一缕执念不散,可寄于旧物,待缘而现。”
我低头看了看腰间——界引砖已恢复平静,只是表面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隐隐透出青光。